《牡丹花开》南城有阿靖

7、蒙远的枪缨又红了 邙山巨

　　邙山巨蛇破土那天天还没亮。
　　先是地动。洛阳城西的百姓以为是地龙翻身，裹着被子就往街上跑，鞋都顾不上穿。然后是风，从邙山方向刮过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了几百年终于透了气。
　　蒙远在城楼上站了一夜，左肩的箭疮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盯着邙山的方向，看见远处的山脊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条竖起来的河。
　　“操。”他骂了一声，把枪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冲城楼下喊，“集合！三百死士，带上重甲，跟我上邙山！”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扯了一下，血从绷带里洇出来，他没管，双腿一夹马肚就冲了出去。
　　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震得洛阳城的瓦片都在抖。
　　龚梓正赶到邙山脚下的时候，蒙远已经跟蛇打上了。
　　那蛇有多大？龚梓正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它的头，比洛阳城的城门还大。”
　　蛇身从裂缝里挤出来，鳞片是暗青色的，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上面沾着泥土和粘液。蛇头探出来的时候，蒙远的枪正好捅在它的下颌上——“叮”的一声，枪尖在鳞片上划出一道火星子，没扎进去。
　　“妈的！”蒙远把枪收回来，左臂已经开始发抖了，“这玩意儿是铁打的？”
　　蛇被这一枪激怒了，头一甩，朝着蒙远撞过来。蒙远侧身躲开，蛇头撞在他身后的山壁上，碎石崩了一地。他稳住马，回头冲身后的死士喊：“列阵！铁浮屠！”
　　三百死士迅速变换队形，重甲骑兵排成三排，长矛一致对外。这是蒙远压箱底的阵法，当年跟着秦王打王世充的时候用过一次，三千人对三万人，硬是没让敌军冲破防线。
　　但对面不是人，是一条几百年道行的巨蛇。
　　第一排骑兵冲上去，长矛扎在蛇身上，断了一半。蛇尾横扫过来，三匹马直接被拍飞，骑手摔在地上，有人当场就没了动静。
　　蒙远的眼睛红了。
　　他把枪夹在腋下，双腿夹紧马腹，单人单骑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刺蛇头，而是瞄准了蛇的眼睛。枪尖扎进蛇眼的瞬间，蛇发出一声嘶鸣，震得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蛇血喷了蒙远一身，滚烫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但他左臂的旧伤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枪脱了手，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臂垂在身侧，使不上一点力气。蛇转过头来，张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朝着他咬下来。
　　蒙远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声剑啸。
　　赤霄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蛇的上颚上。蛇吃痛，头往后仰了半尺。蒙远睁开眼，看见一个穿蜀山道袍的身影从山坡上跃下来，人在空中，剑已经出了鞘。
　　正翎剑劈在蛇头上，火花四溅。
　　“蒙将军！”龚梓正落地，挡在他身前，“还能打吗？”
　　蒙远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吞吴枪，用右脚把它挑起来，右手接住，咧嘴笑了一下：“老子还没死呢。”
　　蛇被这两下激得更狂了，尾巴疯狂地扫着地面，山石乱飞。龚梓正挡在前面，正翎剑连劈三剑，每一剑都砍在同一片蛇鳞上，终于在那片鳞上劈出了一道裂纹。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风汐姐姐，它好大啊！”
　　龚梓正回头，看见风汐牵着司华年站在山坡上。风汐还是一脸冷淡，倒是华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牡丹酥掉了一半。
　　“华年。”风汐松开她的手，“叫当康。”
　　华年把剩下半块牡丹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又尖又亮，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吹出来的。
　　口哨声落下，地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然后从山坡后面，拱出来一头……猪？
　　确实是猪的形状，但比普通的猪大了两三倍，浑身黑毛，嘴里支出两根獠牙，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它跑起来的姿势实在算不上威猛——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像一颗长了腿的黑球。
　　“当康！”华年指着巨蛇，“拱它！”
　　当康发出一声哼哼，低下头，四蹄发力，朝着巨蛇的方向冲了过去。冲到蛇身下的时候，它把头一埋，两根獠牙直接扎进了蛇腹下面的土里，然后猛地往上一拱——
　　巨蛇的身体歪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对于龚梓正来说，这一下就够了。他踩在蛇头上，正翎剑顺着那道裂纹狠狠地扎了进去。剑身没入蛇头半尺，蛇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把龚梓正从蛇头上甩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风汐已经站在了蛇的前方。她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往下一按——
　　“补天手。”
　　金光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把巨蛇罩在里面。蛇撞在屏障上，撞了三次，没撞破。
　　风汐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的结界撑不了多久。”她对龚梓正说，“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要么杀了它，要么把它逼回地底。”
　　龚梓正握着剑，看着屏障里疯狂撞击的巨蛇，脑子里飞速转着。杀？杀不了，他的剑连蛇鳞都劈不开几片。逼回地底？怎么逼？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山脚下传来。
　　“龚梓正！”
　　他回头，看见罗聪抱着罗小砚站在山脚下。罗聪的袖口沾着朱砂，怀里抱着孩子，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山上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蛇，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你上来干什么？！”龚梓正冲他吼，“带小砚回去！”
　　罗聪没动。他把罗小砚放下来，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那支判官笔，笔尖的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我是刘县的县令。”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百姓在这里，我不能走。”
　　龚梓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头，重新握紧正翎剑，盯着屏障里那条还在挣扎的巨蛇。
　　风汐的结界开始出现裂纹了。
　　“华年。”风汐说，“再来一次。”
　　华年擦了擦嘴角的牡丹酥渣滓，又吹了一声口哨。当康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再次朝着蛇腹下方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龚梓正踩着蛇头侧面凸起的鳞片，几步跃上蛇头顶端，双手握住正翎剑，剑尖朝下，对准了之前劈出的那道裂纹。
　　“蒙将军！”他喊了一声。
　　蒙远明白他的意思。他用右手把吞吴枪举起来，用尽全力，朝着蛇的下颌掷了过去。枪尖扎进蛇下颌的软肉里，蛇痛得仰起了头——正好把头顶那道裂纹暴露在龚梓正的剑下。
　　龚梓正没有犹豫。
　　他把全身的真气灌进正翎剑，剑身泛起一层赤红色的光芒。他一剑刺下去，剑身齐根没入蛇头。
　　蛇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地底缩。先是头，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尾巴。地面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下面。
　　龚梓正从蛇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用剑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蒙远瘫坐在地上，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是在笑：“早知道……当年就该跟着秦王把邙山铲平。”
　　风汐收了结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用袖口擦了擦，没让任何人看见。
　　华年蹲在地上，摸着当康的头：“辛苦了辛苦了，回去给你加餐。”
　　当康哼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手。
　　龚梓正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罗聪还站在山脚下，抱着罗小砚，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地碎石和尘土撞在一起，罗聪冲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龚梓正忽然就懂了。
　　之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罗聪袖口的朱砂，不是因为那块桂花糕，不是因为那条深青色的剑穗。是因为这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文弱书生，却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在了最前面，说“我的百姓在这里，我不能走”。
　　龚梓正把剑收起来，往山下走去。
　　风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罗聪，轻轻叹了口气。
　　“巨蛇是妖穴的守门。”她说，声音很轻，但龚梓正听见了，“里面封的是隋末的妖潮。当年我师父，就是死在这附近的。”
　　龚梓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罗聪还站在那里。罗小砚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回去吧。”龚梓正说，“外面冷。”
　　罗聪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受伤了。”
　　龚梓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破了，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小伤。”他说。
　　罗聪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龚梓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邙山的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的不足之处，还请多多指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