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府台（十六） 贾府抄家， ...
-
皇帝亲启：
臣在天观府彻查阮艾一案，有一疑问，特向陛下请教。臣私揣陛下不满天观府垦田虚报一事，才暗示狄阔举发此案，而不巧，狄阔偏偏选中臣作为帮手。但前几日审讯阮艾，他并不以为自己是因田赋贪墨诸事获罪，反以为是昔日言语冒犯陛下，方遭劾罢。臣迷惑不解，还望陛下解答。
臣封决云谨奏
元熙六年六月五日
封决云合上信，又装进信套中，对春沁说道：“将这封信交给江伯，让他递给陛下。”春沁点了点头便找江伯去了。封决云又喊来明栀等人，商量重建广集桥事宜。明栀：“本次筹银，天观府的乡绅几乎没有捐，只有一两家捐银，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两。老百姓捐银共四百五十七两，加上赈灾剩余可拨给广集桥的三千两，重建还缺银五千余两。”
封决云听此，默默叹了口气，似乎从她当官以来，“缺钱”两个字便时时刻刻压在她的身上。从前吃穿用度再奢靡也有个限度，可是民生工程、百姓救济等似无底洞一般，动辄便是千两万两的缺，就算预算拨出去了，也可以打了水漂。
封决云道：“我从前读古书，总认为一个王朝的覆灭，大多来自于皇族的奢靡、官员的贪腐，可近年来逐渐觉得，那些只是次要原因……国家本是庞然大物，若要倒塌，必定是被一点点蛀空的，而国家的蛀虫又是谁呢？”
众人听了，都不敢接话。
封决云继续说道：“大国之败，未必是一击崩塌。巨贪虽祸国，可更多却是无数细碎的弊耗。如大户隐田逃赋、州县办事虚糜耗损、各处陋规层层盘剥。未必人人都是大奸大恶，可人人各取其利，日积月累，国库与民生，便被慢慢耗竭，直至再也消耗不起，或是外敌入侵、或是内部造反。一国之灭，由此而已。”
李纲听此，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封决云，似被启发了一般，眼中充满了崇拜之情。
“咱们不是女娲，补不了天。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封决云呵呵笑了起来，道，“五千两……我只好再去一趟三司‘要饭’了。”
广集桥的重建终于再次启动，封决云日常给府内一些需要的人撰写牌位、墓碑，赚几两银子的润笔费，也补贴了自己府衙内的开销。
日子终于是正常了起来，可封决云心中还有一事没有落下，便是陛下的回信……迟迟没有到来。七月到来，陛下的回信依旧没有消息，封决云以为陛下不愿意为自己解惑的时候，对于阮艾一案的圣旨却先到了。
康南省按察使司衙门，众位官员跪在花厅内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康南布政使阮艾，受国厚恩，不思奉公，乃敢虚增垦田、挪用库银、收受贿赂、讳灾不报，罪状昭著。兹据巡抚狄阔、巡按御史文杏会审具题，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押赴市曹，即行处斩。乡绅贾尚长，行贿长官、隐田逃税、私藏军器，着革去功名，家产查封，隐田入官。其余魏家、梁家等，各按情节轻重，分别追缴税粮，田地入官。
前任知府游景，虚报垦田，本应罢职不叙，姑念受阮艾胁迫，且主动交代，准其收赎，追缴税粮，终身不再起用。天观府隐田五千七百三十三顷，登记入官，追缴所隐税粮。虚增垦田一千二百五十八顷，从册中剔除，悬空税粮勾销。
巡抚狄阔、巡按御史文杏，查案有功，着加一级。知府封决云，清丈有功，着加一级，赏银五百两，仍留任。
钦此。
元熙六年七月五日
封决云听此，顿觉脊背发凉——她的陛下，是一个帝王。一个掌握全天下人生死，掌握一个家族兴衰的帝王。她爱的人手中紧握的权力，是那么的可怕。如果稍有偏差，便可以天翻地覆。
宣诏结束，众人退去，狄阔道：“封大人，贾府抄家一事，还得你去。即刻便带兵前往吧，免得他们跑了。”封决云愣住了，她看着狄阔没有言语。
狄阔笑道：“怎么了？封大人对陛下的处置结果不满意？”
“陛下圣旨，安敢不满。只是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封大人讲话还需慎重。”
封决云突然呵呵笑了声，道：“用不着狄大人教训！”说罢，封决云便离开了按察使司衙门。狄阔摇摇头道：“年少还是好啊……”
封决云带着两个千户和一百余个府兵，一路大踏步地往贾府走去，街边不断有百姓聚集过来，都想看看热闹。封决云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紧闭着双眼。抄家……她已经记不清了，封决云的手有些发抖，她模模糊糊记起了母亲哭泣的脸和父亲略微颤抖但坚定的声音。
“静儿，别怕，娘亲在呢……”
“静语，爹爹对不起你……生死有命……”
没一会，千户的声音传进来，“封大人，马上到贾府门口了。”封封决云双眼酸涩，痛苦地睁开眼睛，快速整理了情绪，冷冷道：“好。”
还未到贾府门口，便听到不绝的呼喊和叫骂声，封决云掀开帘子一看，贾府大门洞开，奴仆手中拿着瓷瓶等贵重物品、揣着包袱四散奔走，封决云即刻道：“将他们全部拿下！即刻包围宅邸，封锁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出。”
千户带着府兵鱼贯而入，霎时间，贾府内大大小小的门都被踹开，屋内一应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全部被府兵装入木箱内，装满一箱抬出一箱，全部堆在厅堂前。府兵检查得极其仔细，连房屋上的砖瓦都会被掀开察看。府内哭泣声声不绝。封决云端坐堂上，堂下跪着带着镣铐的贾尚长等主要罪人。一府兵拿出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贾尚长私藏军器，谋叛论，着即处斩。其子贾琮，现任户部主事，着革职，流三千里。贾府家产，除查封抵赃外，尽数没官。女眷年十五以上者，没为官奴，送教坊司入籍。仆从非贾姓者，一律释放。
钦此。
“琮儿！爹对不住你……琮儿……”贾尚长不断哀嚎着，“封大人，看在昔日老夫请你多次参与府宴的份上……替老夫求求情，绕过我儿吧！我只剩这一个孩儿了……封大人……”
贾府十多位女眷跪了一地，个个头上簪满金钿珠花，脸上却满是干涸的泪痕，眼神之中交杂着恐惧、不甘与祈求。这些女眷听到要被没入教坊司后，斑驳的脸上又重新流满泪水。有府兵走上前，摘解妇人头上的金饰，封决云见此，摇了摇头道：“那些就留着吧。”
官兵听此，应答是后便转身到别处搜查了，封决云见他腰间露出一小节珍珠项链，叹了口气，道：“世间万般，皆有定数。起码你们都保住了性命，今后，自有活路可寻。”
贾尚长哭的像个泪人，绝望地说道：“兔死狗烹……要用便如呼唤奴仆一般亲昵，不用便弃之猪狗不如……”
足足三个时辰，贾府的财物才清点完毕。千户拿着清单念道：
回大人，贾府共有寄枀园正院及偏院共九进，楼阁亭台一百零四间。天观府城内正宅三座，城外庄子七处，湖熟、临江、豫江三县田契共计八千六百余亩。城内铺面十六间，当铺四间，盐引六百引，茶引二百引。金库两间，银库五间，钱库三间。红珊瑚树十二株，高者逾五尺，矮者三尺有余。翡翠玉山子八座，和田玉摆件二百余件，宝石顶戴、朝珠一百四十余副。天然大珍珠八千余颗，红蓝宝石、猫眼石三百余颗。玉盘一百二十面，白玉碗碟三百余件。沉香、檀香、龙涎香等名贵香料共三百余匣。前朝及本朝名家山水、花鸟、人物画共二百四十余轴，书法册页一百二十本。宋版、元版及精抄古籍一万八千余册。古砚一百二十方，古墨四百锭，名笔八百余支。织金锦、妆花缎、云锦、蜀锦共两千四百余匹。绫罗绸纱绢共四千余匹。貂皮、狐皮、猞猁皮、水獭皮共八百余张。男女成衣四千余件，其中貂裘、狐裘三百余件，霞帔、补服、蟒袍等违制衣物若干。西洋布、天鹅绒等海外珍品二百余匹。家具与器物：紫檀、黄花梨、鸡翅木、乌木家具共八百余件。缂丝、刺绣、大理石、镶嵌屏风一百二十扇。宫灯、纱灯、羊角灯、走马灯共六百余盏。西洋自鸣钟十二座，西洋镜二十面。地毯、挂毯、氍毹共五百余件。家养戏班一班。护院武师十六人。仆从、丫鬟、婆子、小厮共四百六十余人。鸟铳十二支。借据、欠条、地契、房契共三千余份……
封决云看着那些金银珠宝、绸缎皮货被一箱一箱抬出来，堆满了整个庭院。阳光照在那些金器上，晃得人眼花。方才一些不忍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封决云终于开口道：“搜刮民脂民膏如此，也是算报应。不曾想，这里随便一件东西，都够普通老百姓活好几年的了。贾老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贾家富了这么多年，是该换个活法了。将他们都押回去！”
官兵们抬着一箱箱金银珠宝，压着贾府诸人往按察使司走去。
抄完贾府，封决云到狄阔那边交完差，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沿途都点满了灯笼，一盏盏灯笼映照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可爱。可是似乎没有一盏是为了她封决云而点燃，府内等待她的只有堆满的卷宗而已。突然，封决云生出一丝孤独感，喃喃道：“我也有一个家……可它，远在京城。”
马车到了府衙门口，封决云照常在小厮搀扶下下了马车。僵直地走入府衙，突然，春芳春沁一同拥了上来，道：“小姐回来了！快快快，快进里屋！”封决云见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如释重负，道：“怎么了？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正好我也饿了……”
春沁拉着封决云往里走，穿过府衙前厅，灯火阑珊下，封决云恍惚见厅堂内坐着一个人。封决云直直地看着那人，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便开始向他跑了过去，那人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云儿……”
封决云滚烫的眼泪不断流下，沾湿了赵恪胸前的锦衣。
“你给朕写信，朕便来了。这一次，你将朕藏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府台（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