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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府台(十五) 阮艾的叹息 ...

  •   康南省按察使司衙门花厅。
      堂上,狄阔端坐左侧,巡按御史文杏居右,二人并坐主审。花厅两侧分别坐着都指挥使唐守约、按察使郑书、天观府知府封决云、书吏与刑名师爷。堂下一张圆椅上坐着阮艾,他的手中铐着手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似乎这几日间花白了一大半,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几个月前大家还一同在贾府宴饮取乐,如今却是几人堂上,一人堂下。
      巡按御史文杏手捧黄卷。堂下官员皆跪下接旨,唯独那阮艾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言语。文杏给站在两侧的差役使了个眼神,那些差役上前将手搭在阮艾肩头,逼迫阮艾下跪。阮艾憋着气硬是不下跪,一差役遂一脚踢在阮艾后膝盖处,阮艾吃痛便跪在了地上。
      文杏见此,挥了挥手,示意府兵退下,念道:“奉圣谕——康南布政使阮艾,在任期间虚增垦田、挪用藩库银两、收受乡绅贿赂、讳灾不报,罪状昭著。着巡按御史文杏,会同巡抚狄阔,逐一严查确报。钦此。”
      众人起身坐回座位上,阮艾站了起来,低着头,从进入花厅开始,便没有说一句话。
      狄阔开口道:“封大人,将你清丈的结果当着众人说说吧。”
      封决云拿出清丈文书,起身念道:“经过半月清丈,首先,查得天观府隐田共计五千七百三十三顷,约占全府总田亩的什一有余。涉及乡绅贾府、魏家、梁家等,应追缴税粮、田入官。其次,查得天观府虚增垦田共计一千二百五十八顷,百亩之中,虚者二亩五分。系前任知府游景、现任布政使阮艾任内虚报之数。虚增田亩对应税粮悬空额一万五千八百石,阮艾挪用藩库银垫付,累计三万余两。其中一万五千两用于垫付虚增田亩的税粮悬空,八千两借给贾府周转,余下七千两,以火耗、折色之名,流入阮艾私囊。”
      念罢,封决云将清丈文书递交到了堂上。
      狄阔道:“阮艾,你可认罪?”
      阮艾没有言语。
      “阮艾!”
      阮艾依旧不为所动。
      巡按御史文杏柔声道:“阮大人,你这是何意?有罪为何惧认?无罪也可自辩。你以为不说话,便可以替自己脱罪吗?依据大莱国律,在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的情况下,即使你不招供,也可以定罪。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态度会牵连到你七十多岁的老母和年少的孩子?”
      按察使郑书道:“怕不是想拖延时间!要么请奏圣上批准刑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阮艾干脆闭上了眼睛,连看也不看大家,更不论有说话的迹象。
      都指挥使唐守约厉声道:“古者公卿有罪,尚有盘水加剑,诣请室自裁,未尝轻折辱之,所以存大臣之体。诸位都是昔日同僚,一点儿恻隐之心都不存,可不想阮艾治今日,便有可能是诸位之明日吗?”
      封决云看着阮艾膝盖上沾满了灰尘,耳畔响起元宵节那天,阮艾猜灯谜喊出的那句“如日中天”,那时候的阮艾与如今的模样真是两个样子——明明她就要赢了,可为什么心中突然觉得五味杂陈。封决云起身走到阮艾身边,掏出帕子,微微弯腰拍去了阮艾膝上的灰尘,阮艾甩了甩长袍,并没有接受她的心意。
      封决云道:“阮大人,你在天观府待的这些年的辛苦我略有所知。你很聪明,元熙三年清江泛滥,你开创性地提出以砖代石的治河新法,清江这几年再也没有出过问题。那些乡绅,也是你通过一顿又一顿的宴席团结的,天观府的田赋是你想尽办法垫的。这些年天观府缴纳的税额一直位于全国前列,那些光鲜亮丽的政绩,都是你苦心经营的结果。你不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官,反而,你做了许多事。”
      阮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封决云,目光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疲惫。
      封决云继续道:“康南省布政使这个位置不好做。上面有巡抚、有户部,下面有乡绅、有胥吏。你想做事,就得妥协。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妥协到最后,结果发现事事都不如意。虚增垦田是漂亮的政绩,可也让百姓多交了税赋,逼迫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讳灾也是聪明的选择,可隐瞒灾情,最终倒霉的还是百姓。所以说,阮大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阮艾看着封决云,忽然笑了。
      封决云又道:“听闻阮大人年轻做知府时,也曾力排众议主持重修了江南名楼青琅阁,让其重现风采,还提了字,刻了碑。阮大人,你的字写得很好,那些碑帖有传世之风……只是,后世不知会如何评价这字帖的主人呢?”
      阮艾张了张嘴巴,痛苦地说道:“封大人,你没资格评判我。你以为是你靠着自己的本事查了我?我告诉你!不是你倒的我,是你背后的人!你算什么?一个知府,你以为你能查谁?就算查到了什么,如果不是陛下……如果不是他们!你以为凭借你查到的东西能够打倒我吗?你太天真了。”
      封决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艾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堂上的狄阔和文杏,道:“我认罪。莫要再折辱我了。你们清高些什么?我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过是得罪了陛下……那日我不过抱怨了几句陛下……哈哈哈,到底是谁!告发我?在座的诸位心知肚明!”
      封决云听此,愣住了——所以陛下到底是为什么要办阮艾?似乎阮艾认为的原因与自己所得不同。
      按察使郑书道:“禀告文大人、狄大人。这几日,本官将阮艾任内经手钱粮、刑名、人事各案逐一核查,除虚增垦田、挪用藩库银、收受乡绅贿赂、讳灾不报四款外,尚有数条罪证,已经一并列明。”说罢,郑书将卷宗也递交到了堂上。
      文杏、狄阔一一看过后,文杏道:“这两份卷宗我会呈报陛下,阮艾先行革职拿问。”狄阔道:“在圣旨下来之前,就委屈阮大人了。来人,将阮艾解送按察司大牢,严加看管。”
      阮艾一案就暂告一段落,众人都在等待陛下的最终判决。阮艾如此数罪俱发,况且又曾触到了陛下的逆鳞,恐怕是活不成了。而游景,在别厅也同步在审讯,卷宗一并被呈交上京,一齐等待判决。
      能打败权力的只有更大的权力,而不是正义。封决云在回府的马车内想着,阮大人说得对,不是我苦心查线索而将他拉下,而是陛下、狄阔想要将他拉下,我不过是那根拉扯的线。
      我只是一根线、一把刀——陛下曾经所说的那把“破军剑”,原来是此意……什么破军剑,不过一把快刀罢了。
      要做成事,还是要往上走。
      封决云思及此,想起那个午后,她拿着书去御书房请教陛下问题,陛下不在,她只看见了御桌上的玉玺——权力,才是最好的正义之刃。“知府能做的事情还是太少,要做就做最大的官!”封决云道,“春沁,等这儿三年考满。咱们便回京,这儿,消息也不灵通,晋升也有限。”
      春沁疑惑道:“小姐,当初不是为了躲避陛下才离京的吗?如今又要回去,是为何?小姐原谅陛下了吗?”
      “和陛下没关系。这一次,是为了自己而回。”封决云道,“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处理,暂时顾不得其他了。”
      广集桥被洪水冲塌,如今洪灾已经平息,自然还得再建。可赈灾的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府衙库中也所剩无几。封决云在书房内,喊来明栀等人一同商议再建广集桥一事。
      明栀道:“大人,贾府追回的物料价值约两千两,但重建是肯定不够的。历来建桥要么走省里拨款,要么乡绅集资。不知道大人可已有意?”
      “咱们天观府出了这么多事,耗费了不少银子,如今又要请省里拨银,恐怕有点困难。不如先这样,贴出告示,让那些乡绅先捐,看看咱们能筹集到多少银子,实在不够,再找理由从省里拨。另外,以工代赈是有必要的,能省则省。”封决云踱步说道,“最重要的一点,原来的广集桥是单孔石拱桥,桥墩密集,洪水一来,泥石流堵住桥孔,就容易把拱架挤垮。重建时,必须要增加桥孔数量,分散水流冲击。桥面抬高,留出更大的泄洪空间。天观府地处江南,本身地势低、雨水多,泄洪设计不能马虎。”
      “是。”明栀答道。卢然在一旁听着,心情复杂,叹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那些乡绅……定不会再捐钱了。封大人,还是尽早想其他办法吧。”
      封决云听此,道:“我知道,他们记恨着我。但广集桥并不是为我而建,为的是天观府更好的发展下去,为的是百姓的便利,为的也是这些乡绅有更好的路可走!告示贴出去,愿意捐的乡绅就算是捐一两银子,咱们也得一两银子的便宜。”
      封决云说罢,便将他们都派遣出去干活了。封决云看着桌旁堆得满满当当的卷宗,刚看了些,又送一些上来,似乎永远也看不完。堆个一两日,便可以将她淹没。难道今生,便要在这些纸堆中度过吗?封决云突然对着空气说了这么一句。
      封决云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喊道:“春沁!”春沁本在书房外,听到封决云喊她,连忙进了书房询问何事。封决云道:“天观府哪儿可以听听曲、喝喝茶?今个儿,我要去外面玩玩。”
      春沁道:“小姐,我日日在府内,哪里会知道?你稍等一会,待我去问问江伯,他的消息总是灵通的。”封决云点了点头。没一会,春沁便告知了封决云今日哪里有戏。封决云回到卧房换了身常服,便带着丫头出门闲逛去了。
      天观府最大的戏院子内,封决云依旧在二楼官座落座。今日唱的曲目是《玉簪记》,才子佳人、辞藻华丽,倒是解闷的好戏,戏中有三句话说的最好。第一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机。言色空一体,清浊同源也。第二句:钟鼎山林俱合命,人间宠辱不须惊。言宠辱不惊,随缘而行也。还有一句,封决云如今才明白,便是那句:海上有方医杂症,人间无药治相思。
      “言情难自已也。”封决云看着台上陈妙常与潘必正抢情诗,喃喃道,“我是不是错了……离开陛下,是不是错了……”
      好戏唱罢,封决云包了一些银子作为打赏,等客人都散去后,封决云走到二楼栏杆处凭栏而望,不想却又望见了一出好戏。
      戏园子本就坐落在天观府最热闹的地段,戏园不远处正是贴告示的粉壁,有几个泼汉混在人群之中,捡起烂菜朝着粉壁上的告示掷去,告示立马糊满了污渍,那几人又伸手要去撕扯,一旁的皂隶立刻上前拿人,周遭围观人群哗然,那几名汉子高喊道:“狗官苛派地方、扰害乡族、借赈灾勒索士民!!大家不要捐钱!这才发了灾!又来要钱了!”
      一旁的李纲将旧的告示撕下,利索地重新贴上一张新的,指着那几个汉子道:“你是魏家的!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当众闹事不就是因为魏家被查出隐田,今后要多缴纳田赋?”
      李纲伸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喊道:“诸位乡亲,咱们知府是一个好官,大家想想,自从她到我们这里,做了多少好事?今年春荒,没有饿死一个人!发了洪水,她竭尽全力为大家争取赈灾的银子和粮食,又打倒了大贪官!为民除害!如今要重建广集桥,为的不也是诸位百姓吗?那些乡绅被查了隐田,便想尽办法阻挠咱们知府大人的各种政策!可咱们不能被蒙骗,不能被带偏,到底谁对咱们好,难道还分不清吗?”
      “李纲!你这就短视了,她不过是外来官,过两年就要调走的。你让我们捐银,今后她走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可怎么办?”
      “是啊,你如今在衙门做文书,你当然替她讲话!我们可不相信你!”
      李纲继续道:“乡亲们!咱们拥戴好官,是为了表明立场,今后才能为咱们百姓争来更多的好官。而不是让那些人觉得,我们有好官不敢拥戴,来了贪官也不敢反抗!是不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历来建桥本就是先集资,大家一同出力的,这是传统,并非咱们知府的个人意思!捐银造桥,是积德的好事,也不是要强迫乡亲们,或者要乡亲们捐很多,大家尽力而为,有一两捐一两,有一个铜板捐一个铜板,桥建好了,方便大伙往来做买卖,不是更好吗?”
      在场的百姓听了,有一部分认可,便喊道:“有道理!好官咱们要拥戴!”
      “这次洪灾却是全靠封大人!我家去运河上做工,还赚了不少钱!我愿意捐五十文!”
      “我捐八十文……”
      ……
      封决云站在戏园二楼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春沁,咱们回吧。”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府台(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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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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