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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数第33天 如果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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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只剩下短短数日,你会做什么?
在又一次晕倒过后,睁眼见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手术灯,神经被麻痹,我感受不到疼痛。
我试图睁开眼,却被手术灯灼烧眼睛,啊,光线……又对着我的眼睛啊……
下次一定要向医生反映一下,我想。①
于是,我选择闭上了眼睛,任凭医生们将我“大卸八块”。
好吧,方知明多次纠正我有些过于悲观的用词,但我还是改不掉,反正他不在,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说说怎么了?②
医生告诉我,我还剩下33天。
33天,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在我看来足够做很多事。
人们可以在33天内环游世界,却也可以把33天的时间浪费在等待。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等待着该发生的事情如期到来,等待着未知的事物赴我而来。
而最后一次等待,将耗尽我仅剩的生命。
方知明将报告单放下,对上我的眼睛,我无聊地拨弄着氧气罩玩,好吧,又被抓包了。我乖乖地放下手,他好像又生气了。③
方知明实在不能算是情感外露的人,从我认识他起,他日常生活里只有两个表情:板着脸,和臭着脸。有时那张板着的脸偶尔笑一次,我就会拍下来欣赏好久。
那真的很新奇!
有段日子的我执着于逗他笑。笑话、段子、鬼脸,我甚至拉他去看喜剧,但他真的是个面瘫,那些东西逗不了他笑。④
我笑得含着眼泪,扭头,却对上他的眼睛,他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拍着我的背:
“脸像红苹果似的。”
我感觉他的乐趣就是逗我。
我也见过其他的,难得的表情。
昨天晚上,在茶水间晕了很久,艰难睁开眼,第一念想,就是要拨方知明的电话,手向前伸,终于拿到了掉落在角落的手机,将它握起来,视野中的片片黑暗消退,我看到了一双修长的手。
方知明的手很好看,但他的表情我不喜欢,我也不明白,或许那一帧的画面太过迅速,迅速到我难以捕捉表情主人的想法,但我想,他应该是在生气。
见到了想见的人,我的眼皮沉沉合上,但我却记住了他的复杂表情,以至我到现在还在思考。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呢?面瘫一样的脸上违和地加了几笔,他眼神淡淡,眉头皱着,嘴唇微抿着。其实他平时也有过这种表情,但或许是因为晕倒前最后一帧,我记得格外清楚,也总觉得那与之前的表情是不同的。⑤
方知明生气也很好辨别。
是眼睛。总不能要求一个面瘫做出生气的表情吧?
他平时的眼睛很淡,他好像混血的,瞳孔浅浅的,但他生气的时候,眼睛会沉下来,倒不是说瞳孔光圈颜色有改变,似乎是眼角拉耸下来,像无聚焦的摄像机突然定向对着你。刚开始的时候,他有这样看过我。
可我害怕这样的眼神,我曾多年遭受如同这般却饱含恶意的眼神。
所以有段时间,我惧怕他对我生气。⑥
在吵架、或是争论要发生的前1秒停止话题,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虽然我们鲜少吵架,更多的,是方知明因为我的行为而生气,大大小小的事,我甚至在早上喝一杯凉水,他就会生气地倒满一大杯热水,再告诫我:“早上刚起不能喝凉水。”
是的,我认为他大惊小怪,但我实在不想让他生气,我就一直遵循他说的话改变。
那段日子,我认为没什么不好的,直到有天晚上,他抱着我,眼泪浸湿了我的睡袍,他很小声地说:“对我发火,好不好?”
这很困难。
但这也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说出这般话语。
方知明说,我不具备生气的能力。
可生气能带来什么?明明可以避免糟糕的后果发生,为什么要逞口舌之快?⑦
但我没有说出,我只是拍拍他的背,告诉他:“好。”
曾有个辩论题目,善意的谎言是否可以被使用。
是,完全可以,这就是我的观点,因为我的人生充满谎言。⑧
自那以后,方知明的表情更少,那种眼神淡化了许多。他鲜少再生气,我也很少见到那令我惧怕的眼神,但我的关注点却在:我愈发难以分辨他是否生气了。
我乖乖地戴好氧气面罩,我看着方知明的眼睛,尽管相爱这么久,我也只能说方知明“好像生气了”,脑袋里的东西把我的思想都禁锢了,否则,我一定会去好好辨辨,那是不是真的生气。⑨
“昨日在茶水间做什么?”
兴师问罪的环节要来了吗?
“没做什么。”这是实话,我只是想接杯水。
我听见方知明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席旧眠,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糊涂鬼,我明明在打的,是他先一步赶过来。
“我是说,接水。”方知明转头看我
“没必要大惊小怪。”我偏过头去。
我突然察觉,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冬季的风对我来说算不上是寒冷刺骨,有时我会更喜欢这样的风,它冷静,孤注一掷,一如它所带来的冰雪,冰冷我的世界。
方知明又沉默了。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或许也认为我无可救药吧。
我闭上眼睛,片片雪花飘进屋内,落在他的肩头,寒湿我的内心。
我又道:“没有必要。”
于现在的方知明而言,这个词无疑会令他恼火,但更为准确地说
他会伤心。
但这并非我本意。⑩
我垂下头去,观察片片雪花是否有落在我手中的可能性。
一阵寒冷,来不及欣喜,雪花便已融化,我搓了搓手,点点水渍蔓延上我的手掌。
“那我呢,你也认为没有必要吗?”
我抬头,雪好像下得大了些,似乎有魔力似的,竟都落在方知明的身上,那一小片布料已经湿透。
我抬了抬手,想去拉他,却没能站起来。
哦,差点忘了,我现在站不起来。
“方知明,这句话没有意义。”我还是执着地想让他远离窗口。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方知明没有回话,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一汪洋大海,没有尽头。
他离开窗口,在我身旁坐下,温热的双手覆上我的微凉的十指。
又是一片雪花,落在我的骨指,等我发现时,只剩冰凉。
“眠眠,我们再……”
“不治了。”我打断他,声音轻柔,仿佛生死于我不过小事。
方知明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好。”
①眠眠,你最后一次在手术台上昏昏欲睡,没想到是说手术灯太亮了。但其实,我已经向医院反映过了,就在这次手术后,但还是太晚了,你直到闭着眼也不知道。
②眠眠,你总是这样,把话说三分,藏三分,说出的三分,却也是假的。如果可以,我多想你能对我生气,对我肆无忌惮地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好吧……其实你说过的,那是你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③眠眠,我生气的阈值有这么低吗?
④我也逗不了你笑,眠眠。
⑤如果我知道你会记得那么清楚,那我当时必定是在笑。
⑥所以有段时间,我害怕我和你生气。
⑦带来不了什么,但能带来你康复的讯息。
⑧有关方知明的,不是谎言。
⑨是心疼。
⑩眠眠,即便是在日记里,你也喜欢说三藏七。
如果我从第一天回应你,是否我就多拥有了你33天,眠眠,你不允许我查看你的日记,却在最后一天将它交于我,告诉我,这是你的明天。
可是,你的明天就在眼前。
眠眠,其实那天,本没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