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狗布李

30、 “慢慢来”不是她一个人说的了 端午饭局催

　　端午前一周，李不言接到他母亲的电话时，正在窗台前给新换的洋牡丹换水。

　　“不言啊，端午回来不？你小姑说了，那天中午在聚仙楼吃饭，你乐晞她爸妈也来。”他握着手机站直了身：“我也去？”“你也去。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你小姑攒的局。”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新换的白花，然后拿起手机给望乐晞发了条消息：“我妈说端午那天两家一起吃饭。”她过了一小会儿才回：“我妈也刚跟我说了。”他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那我们……去？”她说：“去。反正只是吃饭。”

　　端午那天，李不言提前一天回了县城。

　　从杭城到县城的高铁只要四十分钟，但他提前一晚就回来了。他给望乐晞发消息说“我明天早上直接去聚仙楼”，她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告诉她，他提前回来是为了去花店。

　　端午早上七点半，“一朵”花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整理新到的艾草。她看见李不言从电动车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回来了？”他跨下车，站在门口：“今天要两束。一束给阿姨，一束给她。”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艾草，转身去冰柜前面蹲下，她挑了一束粉白色的康乃馨和一束白色洋桔梗。她一边包一边说：“给长辈的康乃馨，给小姑娘的洋桔梗。你每次都这样。”他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聚仙楼在县城中心的老街上，门面不大，门框的木漆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李不言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六个人，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先看到的是正坐在靠窗位置的望乐晞。豆沙绿的连衣裙，领口圆圆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头发披着，没有扎丸子头。她手里正剥一颗葡萄，剥好的果肉放在碟子边缘，绿莹莹的，一颗挨着一颗。她抬头看见他进来，手没有停，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先走到望母面前，把那束粉白色的康乃馨递过去：“阿姨，端午安康。”望母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来就来了还带花——”然后她转头朝女儿那边说了一声：“乐乐你看，小李又带花了。”

　　望乐晞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母亲手里的康乃馨，又看了一眼他。他没有看她，但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才移开。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把第二束花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白色洋桔梗，用浅灰色的棉纸包着，和初五那天那束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后抬眼看他：“又买一样的？”他说：“首尾呼应。”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圆桌很大，能坐十个人，正中间放着几碟凉菜和一盘粽子。她父亲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倒茶；他母亲和望母正凑在一起说话；小姑正在翻菜单。他坐下之后，桌布下面，他的左手垂在膝盖旁边，她的右手也垂着。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她的小指先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挪了半寸。他感觉到了。他的小指也朝她的方向挪了半寸。两根手指在桌布的遮蔽下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像一枚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正在试探重量的棋子。

　　坐在对面的望父端起了酒杯：“小李，来，叔敬你一个。”李不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来，碰了杯，仰头喝了半杯，坐下来。桌布下的手又找到了彼此，她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勾着，像一个随时可以松开、但暂时还不打算松开的小动作。她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刚剥过葡萄，指尖还带着一点葡萄汁的凉意。他感觉到那枚凉意从她的指尖慢慢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就不那么凉了，变成了她的温度。

　　酒过三巡，小姑放下了筷子。她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打了个转：“你们俩也处了好几个月了——”她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把日子定下来？”满桌的人都静了一瞬。包间里只剩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厨房传过来的模糊声响。望乐晞的小指在他手指上慢慢收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布下她手指扣住他手指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

　　他说：“叔叔阿姨，我们还在处。先不着急，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隔着桌布没有人看到。但他的手背感受到了那份摩挲的温度，像一个正在缓慢确认的签字。她低头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枚被不动声色地填上的标记，笔迹清秀而端正。

　　饭后望母去结账了，望父在走廊尽头接电话。他刚在走廊拐角站定，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端着两杯茶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句话——‘慢慢来’——是你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他握着那杯水：“嗯。”“为什么？你以前只会说‘好的’。”他低头看着杯里正在升腾的白气，然后抬起头看她：“因为‘慢慢来’本来就是你教我的。那我现在会了，应该替你说一次。”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握着那杯还温着的茶水。她站在他面前，豆沙绿的连衣裙被走廊的灯光映成暖色：“那下次再有这种场合，你还会替我说吗？”他说：“会。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

　　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包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那下次你替我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茶水还剩下半杯，他把那半杯喝完，然后跟在她的方向也走进了包间——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束白色洋桔梗的花瓣上，把她和他之间的那一段距离晒得暖洋洋的。桌布下的那只手会继续找到他的。而他说过的“慢慢来”，会继续替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