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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二朵花 新本子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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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展区出来的时候,光线已经倾斜了半个角度。
古城的生活区比展区热闹一些,石板路两侧开着几家卖手作和茶饮的小店,有人在门口晾晒染好的布匹,靛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面正在呼吸的旗帜。望乐晞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手腕上那枚银色的树懒坠子随着她的步幅轻轻晃动,在斜阳里闪了一下又暗下来。她走到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面停住了,侧过身来等他跟上来。
他走近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枚兔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树懒。她伸出手,把那枚兔子的银坠子轻轻转了一下,让它正面朝外。然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家卖手作笔记本的摊位前面停了下来。摊位不大,木桌上摆着各种尺寸的素面本子,封皮是手工纸的,有浅灰、米白、淡绿几种颜色。她低头挑了一会儿,拿起一本浅灰色封面的,翻开内页看了看。纸是米白色的,有轻微的纹理,摸上去有一种类似于棉布的温热触感。她合上本子,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我一下。”她付了钱,把本子放进包里,然后转身走回来:“走吧。”
两人走到古城尽头的拱桥时,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水是绿色的,并不清澈,但上面浮着几片梧桐叶,被水流带着缓缓往前漂。她靠着桥栏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从包里拿出刚才那本浅灰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发丝照成暖棕色。然后她合上本子,把它递到他面前:“第二十二朵。已经画好了。”他没有打开看。他说:“你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选这本新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桥面继续往前走了。他站在桥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她画了二十二朵花——前二十一朵在旧本子上,第二十二朵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她专程为这一朵买了一本新本子。他没有打开。她把那个动作留给他了——等他回去之后再翻开。他把它放进了背包里,然后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在古城出口等车的时候,她靠着站牌的立柱站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翻相册。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这张是你青山湖拍的。”照片里是青山湖的绿色湖面,岸边那丛野花在风里微微歪向一侧,边缘有些模糊。“这张是你在千岛湖发的。”另一张是千岛湖的观景台,雏菊放在木栏杆上。“这张是你在杭城窗台上拍的。”第三张是窗台上那排渐次增多的雏菊。“我每张都存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三张照片——她存了他发过的所有照片,就像他存了她发过的所有照片一样。她靠着立柱侧过头来看他:“那你呢?你存了多少张?”他想了想:“你发过的四十七张南昌照片、你书桌上每一束花、你窗台上每增加一朵干花。还有那张薄荷绿毛衣的、那张在酒店镜子前面比‘耶’的——那张设成了聊天背景。”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把屏幕按灭了。但她把手机转过来,让他看到锁屏壁纸——青山湖的绿色湖面。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她把同一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浅灰色的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刚才那本新笔记本已经装进去了。列车经过一段地面轨道的时候,光涌进来,在她脸上一亮又一暗。她忽然侧过头来看他:“你刚才在展区说的那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是认真的,还是临场想出来的?”他说:“认真的。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又问:“那你说一句我从来没说过的?”他想了想,然后说:“你在南昌的语音里说‘这个夜市好长’,说完之后你吸了一口气,然后你说‘走到头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在笑。我存了那条语音。”她靠回椅背,没有再接话。但她的手腕转了一下,让树懒坠子转到了正面朝外。地铁驶入隧道,窗外变成一片连续的暗色,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暗色的镜面里,两枚银坠子分别在各自的腕上反着同一线光——一枚兔子的银坠子和一枚树懒的银坠子,同一种弧度,同一个方向。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合欢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她停下来面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本新笔记本。她低头翻开了第一页,然后转过来让他看。第二十二朵花被画在页面正中央——粉白色的,五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朵正在开放途中的芍药。它和前面二十一都不一样,比任何一朵都大一些,像一朵终于决定盛开的、被等待了很久的花。旁边写着一行日期和三个字:“五月二十六日。答应了。”她合上本子,递到他手里:“这个你带回去。放在你那里。等写到第四十一朵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打开。”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朵手画的小花,然后他说:“那等到第四十一朵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打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单元门。门在她身后合拢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别忘了。第四十一朵。一起打开。”门合上了。他站在合欢树下面,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他翻开封面,第二十二朵花正站在第一页正中央,旁边写着日期,旁边写着“答应了”。
她买了一本新本子来装这一朵花。不是因为它特殊,是因为她决定让后面所有的花都住进同一本册子里了。他合上本子,放进了背包里,和那束芍药的照片、和那三张青山湖的照片放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兔子,它还在,银坠子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他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背包里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所有照片和信件之间。他知道那本书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第四十一朵花终于被画上去的那一天,然后他们会一起打开它,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一遍那一朵被新本子收留的花。一朵被放在第一页的、还没被写完的花,正等着被翻开。而那第二十二朵花,已经站在最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