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狗布李

22、她说本子还有一页 她翻开笔记

　　五月的第一天，杭城下了场小雨。李不言在出租屋里等雨停的时候，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芍药、充电器、雨伞、房卡。芍药是昨天下午从花店取回来的，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裹在一起，被牛皮纸包着，根部用湿棉布裹住。他弯腰凑近看了看，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床边等雨变小。

　　雨停得比预报早。九点半左右，窗外的雨声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断续的滴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发了一条消息：“雨停了。你出发了吗？”他回：“马上。”然后把芍药从茶几上拿起来。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灰蓝色外套，里面是白T恤，和她初五那天见他的时候颜色差不多。他抱着花出了门。

　　魔都的雨已经停了。她选的那家咖啡馆开在一条小巷深处，门面窄窄的，外面有一棵香樟树，树冠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在人行道上溅起细碎的水珠。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声，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手边摊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在桌面上。她没有在看那本书，她面朝窗外，侧着脸，视线落在那棵香樟树的叶子上。雨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侧脸和肩头落了一片细碎的、晃动着的光斑。她的头发是披着的。不是丸子头，是披肩的，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发梢微微卷曲，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栗色。她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她没有发现他。她的目光正沿着香樟叶子的边缘缓缓移动，像在读一页被风翻动的书。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束芍药放在桌面中央。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束花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花枝抬起眼睛，落在他脸上。

　　“来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他说：“嗯。来了。”

　　她伸手碰了碰芍药最外面那层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凹下去又弹回原状。她说：“你今天穿的和初五那天差不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灰蓝色的。初五那天也是灰蓝色的。”她收回手，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在看窗外那棵香樟树。”他没问她在看什么，他说：“你等一下再看。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旁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浅灰色封面，边角有一点点磨损。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调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第一页画着一朵小花，旁边写着“1”，下面是日期：正月初五。第二页也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2”，日期是正月初六。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他数了数，一共十九朵。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多，有的花瓣少，有的大有的小，每朵旁边都有一行日期和一个简短的字。他翻到第十九页，那朵花旁边写着“芍药”，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五月的芍药最好看。”

　　他翻完了整本，然后合上，推回她面前。她接过去放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然后抬起眼睛看他：“你送了多少束，我就画了多少朵。”他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美式咖啡还没凉透：“你画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下一束会是什么花。在想你会不会一直送下去。”

　　店里的光线透过香樟叶子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把芍药的花瓣照得微微发亮。她伸手拿过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本子还有一页。”她抬眼看他：“你下次来的时候，把它填满。”他坐在窗台的逆光里说：“那下次送什么？”她没有回答，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拉链重新拉好。她说：“你上次说过——带什么花不重要。”

　　他想了想：“重要的不是花，是送花的人到了。”她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热咖啡换掉了刚才那杯凉的，白气正从杯口升起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他：“那下次你到的那个地方，送花的人也会在。”那句话落进五月的阳光里。他坐在她对面，桌面上那束芍药正安静地开着，粉白色的花瓣在光线里透亮，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正在慢慢展开的云。而她伸手碰了碰笔记本的封面，用指腹沿着封面的边缘缓缓划过，然后收回了手。

　　“本子还有一页。”她说。他记住了。他坐在她对面，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从舌根漫开，在快要消失的时候被芍药的花香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开到一半的芍药，又抬眼看了看她。本子还有一页。她知道，他也知道。但她把那一页留给了下一束花。等他下一次敲门的时候，等他带着新花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页纸才会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