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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跑路跑路   贺希盯 ...

  •   贺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到账通知,数字后面那一串零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好几天。
      如果放在几天前,他大概会弯着眼睛把这条短信截个图,存进私密相册里,然后盘算着这笔钱能让自己离梦想中的小院子再近多少步。
      可此刻,他只是平静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时候了。
      他没有犹豫。
      一旦决定要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反而落了地,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刚好能装下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不是他的东西,他不会带。
      他给君悦薇发了条消息,拜托她以她的名义帮他把这个纸箱寄到新房子那边。
      君悦薇回得很快,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地址发我”。
      这就是老朋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你开口了,我就办。
      贺希把地址发过去,删掉了聊天记录。
      剩下一个黑色小书包,轻飘飘的,里面只塞了充电宝、一瓶水、两个橘子,和那个装着所有证件的文件袋。
      他背上书包,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宽松的深灰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运动鞋,帽檐压得低低的。
      和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下楼的时候,张姐正在客厅里插花。
      今天剪的是几枝白色的月季,花苞半开,带着露水,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清清淡淡的。张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希背着一个黑色小书包,笑着问:“贺先生要出门吗?”
      贺希弯了弯嘴角,笑容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想去市区逛逛,在家待着有点闷。”
      “好呀,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张姐把花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语气轻快,“让王哥送您?”
      “嗯,已经和他说好了。”
      贺希出了门,坐上车。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贺先生去哪儿”,他想了想随便报了市区一个商场的名字。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贺希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的白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张姐大概还在客厅里摆弄那瓶花,厨师应该在准备晚饭的食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车子把他放在商场门口。
      他走进商场,穿过一楼化妆品区那些亮晶晶的柜台,从侧门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他提前订了一小时的钟点房。
      房间里很简陋,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硬,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贺希没多停留,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套衣服换上,黑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一顶鸭舌帽,还从包里翻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
      他把换下来的卫衣和牛仔裤塞进书包,又把书包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能让人认出他的东西,才背上包出了门。
      洗手间的镜子前,他最后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眼镜遮住了眼睛的形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便哪个城市里都能遇到的、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车票是君悦薇帮他买的,用她的身份信息,他只需要拿着取票码去自助机上一扫就行。
      纸质车票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纸片,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单程的、通往另一个人生的门票。
      大巴车停在站台上,车门开着,一股混杂着皮革、汽油、泡面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贺希皱了皱鼻子,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缩进座位里,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车上的乘客不多。
      前面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婴儿一直在哭,哭声尖锐而疲惫。中间几排坐着几个工装打扮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烟味和某种劣质alpha信息素的味道,铁锈味混杂着汗味让人反胃。
      贺希的胃开始翻涌。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橘子,握在手心,放在鼻子下面。
      橘子的清冽气息像一道薄薄的屏障,把那令人不适的味道隔绝开了一些。他闭上眼,一下一下地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胃里的翻涌渐渐平息了。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汇入主路。
      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
      秋天的田野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尔有几只白鹭在田里踱步。
      贺希看着窗外,脑子里很空。
      他没有想段傅深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没有想自己到了新城市之后该怎么开始,甚至没有想那个还在他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孩子。
      他只是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屋,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而轻轻起伏,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开开停停,终于在下午四点多到达了邻市的车站。
      又倒了两班车终于到了他买房子的城市。
      贺希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才感觉到晕眩。
      大巴里闷了太久,空气不流通,加上孕期本就敏感的肠胃,整个人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百圈。他扶着车站门口的栏杆,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胃里的翻涌一阵强过一阵,逼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车站外面浑浊的空气,靠在栏杆上缓了缓。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橘红色。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打电话的,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贺希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走到路边去打车。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用力抱住了他。
      那力道来得又猛又突然,像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精准地箍住了他的上半身,双臂像铁钳一样锁死,让他动弹不得。
      贺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块湿漉漉的手帕就捂上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和喉咙,像一团火焰从气管烧下去。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捂着他嘴的手,指甲嵌入对方的皮肉,对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劲。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车站广场上的人影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大,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贺希感觉自己的腿在往下软,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漏下去,漏下去。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听不清内容,只来得及分辨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然后在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他感觉到了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被吓到了,轻轻地、急促地一缩。
      贺希想用手护住肚子,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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