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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2章 怕 玉碰到了她 ...

  •   玉碰到了她的指尖。

      一厘米变成了零。

      两千年变成了零。

      嬴澈感觉到了——她的指尖。隔着玉。薄的。凉的。不——温的。比玉温一些。比活人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

      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灵体也抖——他看到了。她的指尖在玉面上微微颤。像水面上的光斑。

      两个人站在路上。夕阳快落了。骊山的影子从东边压过来。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她收回了手。

      嬴澈的手还举着。举着玉。玉面上有她的指尖碰过的——没有痕迹。灵体不留痕迹。但他知道。他知道她碰过了。

      "苏绾。"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叫什么"。

      是"苏绾"。

      像叫一个认识了两千年的人。

      她听到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黑的不透明的眼睛。灵体全透明但眼睛不透明——两千年的东西都在眼睛里。

      "嬴澈。"她说。

      她也叫了他。

      不是"你好"。不是"你找我"。

      是"嬴澈"。

      像叫一个等了两千年的人。

      ---

      他们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

      俑馆旁边的台阶。三级。水泥的。凉的。嬴澈坐第一级。苏绾坐第二级——偏了一步。没并排。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灵体的习惯。两千年的习惯。不并排。不靠近。不碰。

      嬴澈把玉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棉纸打开了。青玉在水泥面上。水波云纹凤鸟朝上。"阿绾"两个字朝下。

      两个人看着玉。

      "这块——是他的。"嬴澈说。

      "是。"

      "他自留的那块。"

      "是。"

      "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

      "他把自己的玉——刻了你的名字。"

      苏绾没说话。

      她看着青玉。灵体的眼睛——不透明。但她的表情——

      嬴澈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咬住了。下唇。咬住了。

      两千年。灵体不咬嘴唇。灵体没有生理反应。但她在咬。

      "苏绾。"

      "嗯。"

      "你——"

      "嗯。"

      "你怎么——"

      "嗯。什么。"

      "你怎么变成灵体的。"

      她看着前面。俑馆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黄的。

      "他死了以后。"

      "——"

      "我吃了季令的丹药。变成了活人。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

      "嗯。他死的那天——我又变回来了。"

      "变回来——"

      "灵体。活人的身体散了。从指尖开始。一直散到胸口。"

      "——疼吗。"

      "不疼。是空。"

      她说"空"的时候声音轻了。不是气声。是——两千年空下来的声音。

      嬴澈看着她。

      "两千年。"

      "嗯。"

      "你一个人。"

      "嗯。"

      "在这里。"

      "嗯。"

      "等——"

      "嗯。"

      "等什么。"

      她看着前面。灯从窗户里透出来。她的身体是透明的。灯穿过她。但她不看法灯。她看——

      骊山。

      山在暗下来。夕阳落了。山的轮廓变成了一条线。黑的。天的底色是深蓝的。

      "等他。"

      "——"

      "等他回来。"

      "他——"

      "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

      "他死了。两千年了。我知道。"

      "那——"

      "但万一呢。"

      三个字。

      嬴澈的手收紧了。膝盖上方的肌肉绷了。

      万一。

      嬴政说过万一。一辈子万一。万一邯郸守不住。万一灭不了六国。万一长城修不完。万一死了。

      现在苏绾也说了。

      万一。

      "万一他——"

      "他不会。"

      "我知道。"

      "你——"

      "我知道他不会。但——万一呢。"

      她说"万一"的时候——灵体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手。是肩膀。缩了一下。像冷了。

      灵体不怕冷。

      但她缩了。

      "苏绾。"

      "嗯。"

      "你等了两千年。"

      "嗯。"

      "等到了——"

      "嗯。"

      "等到了什么。"

      她看着骊山。看了很久。

      "你。"

      "——"

      "你来了。"

      "——"

      "你带着他的脸来了。你带着他的玉来了。你叫嬴澈。你是他的——"

      "我不知道。"

      "你是他的什么。"

      嬴澈摸了一下颈间的玉。无字的那块。凉的。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

      "——"

      "我不记得。"

      "——"

      "我不记得邯郸。不记得咸阳。不记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有嬴政的玉。他有嬴政的脸。他不记得嬴政的任何事。

      "你有他的玉。"苏绾说。

      "嗯。"

      "他的玉是凉的。你的玉是凉的。"

      "嗯。"

      "他的那块——"她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青玉。"——是温的。"

      "嗯。"

      "两千年了。还是温的。"

      "嗯。"

      "因为——他在里面。"

      "——"

      "他的气息在里面。两千年了。还在。"

      嬴澈看着颈间的玉。凉的。他的玉——阿绾的那块——无字的那块——是凉的。

      嬴政的那块——有"阿绾"的那块——是温的。

      两块玉。两千年。一块凉一块温。

      "苏绾。"

      "嗯。"

      "你——"

      "嗯。"

      "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

      很久。

      俑馆的灯关了一扇。又关了一扇。夜了。骊山变成了黑色的。天上有星星。不多。西安的光污染。

      但有几颗。

      "我怕——"

      "嗯。"

      "我怕这不是真的。"

      "——"

      "我怕我等了两千年。等到的——不是他。"

      "——"

      "我怕你是你。不是他。"

      "——"

      "我怕你只是——长得像他。有一块像他的玉。叫一个像他的名字。"

      "——"

      "但我更怕——"

      她停了。

      嬴澈等着。

      "我更怕你是他。"

      "——"

      "因为如果你是他——他就不记得我了。"

      "——"

      "两千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

      "那我跟——没有等到——有什么区别。"

      嬴澈不说话了。

      他听到了。

      她怕的不是"等不到"。

      她怕的是"等到了。但他不记得。"

      两千年。她等的不是一个脸。不是一块玉。不是一个名字。

      是那个——在邯郸给她半块饼的人。在柴棚把毯子让给她的人。罚跪回来膝盖肿了不说的人。给她三块白石的人。廊下看雨的人。

      那个人——不记得她了。

      "苏绾。"

      "嗯。"

      "我不记得。"

      "——"

      "我不记得邯郸。不记得咸阳。不记得他的任何事。"

      "——"

      "但我——"

      他摸了一下颈间的玉。凉的。

      "我第一次来俑馆的那天——我哭了。"

      "——"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没风。"

      "——"

      "我站在俑坑边上。看了三尊俑。然后我回头——看到了角落里的——"

      "——"

      "你。"

      "——"

      "我看到了你。然后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

      "老孟说——我哭了。"

      "——"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

      "——"

      "但我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哭了。"

      她看着他。

      灵体的眼睛——不透明。黑的。深的。

      他看到了——

      水光。

      灵体不流眼泪。灵体没有眼泪。

      但她的眼睛——

      有水光。

      "苏绾。"

      "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

      "——"

      "但——万一呢。"

      他说了。

      万一。

      嬴政的万一。苏绾的万一。现在嬴澈的万一。

      "万一我是呢。我不记得。但我哭了。"

      "——"

      "万一我不是。但我来了。"

      "——"

      "你等了两千年。等到的——不管是不是他——"

      "——"

      "我来了。"

      她看着他。

      很久。

      星星多了几颗。西安的光污染没那么强。有几颗。

      "你来了。"她说。

      "嗯。"

      "——"

      "但我怕。"

      "——"

      "我怕——"

      "——"

      "我等了两千年。等到了你。万一你——不是——"

      "——"

      "万一你不是他。我怎么办。"

      嬴澈看着她。

      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是嬴政。他不记得。他有一块玉。他有一张脸。他哭了。但他不记得。

      "苏绾。"

      "嗯。"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

      "但——如果你愿意——"

      "——"

      "我陪你。"

      "——"

      "不管我是不是。"

      "——"

      "我陪你。"

      她看着骊山。山是黑的。天是深蓝的。星星。

      "两千年——"

      "嗯。"

      "我太累了。"

      "——"

      "等了太久了。"

      "——"

      "我怕——等到了——又是空的。"

      "——"

      "我怕——"

      她没说下去。

      嬴澈看着她。灵体。透明的。星光穿过她。她没有影子。

      但她的眼睛——不透明。

      两千年的累。都在眼睛里。

      "苏绾。"

      "嗯。"

      "我不是空的。"

      "——"

      "我来了。我带着他的玉来了。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

      "我不记得邯郸。但——这块玉是你的。"

      他摸了一下颈间的玉。凉的。

      "他的那块刻了你的名字。这块无字。是你的。两块玉。一对。"

      "——"

      "万一——用这两块玉——能让你不再怕。"

      她看着他。

      很久。

      很久。

      星星。

      风。秋天的风。骊山的。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吹动了他的衣角。

      她伸出手——

      灵体的手。

      碰到了他颈间的玉。无字的那块。凉的。

      碰到了。

      灵体不碰实物。

      但她碰到了他的玉。

      他的玉——是嬴政给阿绾的。是阿绾的玉。

      她能碰。

      她的指尖贴在玉面上。

      凉的。

      然后——

      温了。

      从她的指尖传过来的。

      灵体没有温度。

      但玉——温了。

      嬴澈感觉到了。玉温了。从凉的变成温的。从外面温的——不。从里面温的。

      她的指尖贴在玉面上。

      两千年的灵体的指尖。

      温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2章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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