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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母丧归京得 ...

  •   第五章怀昭
      杨煦七岁这年春末,听风山庄来了位远客。杨府老管家福伯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怀里揣着杨守拙的亲笔信,身后的马车上堆着几大箱物什。风听澜在正厅见了人,拆信读罢,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敲了敲,转头吩咐下人去唤杨煦。

      杨守拙的信写得直白:近日听闻海上南洋有归墟草的消息,思来想去,唯有托汀兰阁海上分部远赴寻觅。信中还提到,沈清辞惦念儿子,亲手缝了两身春衫,又装了满满一匣子他从前爱吃的点心,一并托人带来。

      三日后老管家启程返京,杨煦送他到山庄外的渡口。船将离岸时,他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福伯,回去告诉我爹娘,前几日我已能拉开二石弓,身体一切安好,过年和哥哥约定一同上山打猎。”老管家连连点头,抹着眼泪上了船。杨煦站在岸边,望着船帆渐渐消失在水天尽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仍不肯转身。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头,看见风安然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他那把沉木弓。“走吧,去骑马。”她说。杨煦点点头,小跑着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弓。两人并肩往山庄走,一路无话,可风拂过柳叶的沙沙声里,杨煦忽然觉得,方才堵在胸口的那点怅然,竟被风吹散了大半。

      这年入夏,太湖连下三日暴雨,水廊下的湖水涨了近三尺,风拍打着廊柱。庄中上下忙着加固堤岸、搬挪库房里的受潮物件,连厨娘都少了几分往日的闲工夫。杨煦也跟着忙前忙后,帮着老账房把账本搬到高处,又给守堤的庄丁们送姜汤,跑前跑后,小脸晒得通红。

      风安然站在演武场边,看着他像只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忽然开口:“杨小煦,过来。”杨煦跑到她面前,额上还挂着汗珠。风安然递给他一把比从前那把更沉的铁胎弓,弓身泛着冷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试试。”杨煦深吸一口气,沉腰扎马,双手握住弓身,双臂肌肉绷紧——弓弦竟被他硬生生拉开一寸。风安然在旁看着,指尖微微动了动,等他卸了力,才淡淡道:“往后,就练这把。”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杨煦在听风山庄住了五载,已从那个怯生生缩于父身后的小小孩童,长成了身量抽高、眉眼渐开的少年。他体格强健,已许久不曾生病,绕水廊跑完三圈不过一盏茶工夫;拳法虽只习得起手式,一招一式却已融会贯通。弓箭更从初学的一石升至三石,射程可达二百步。风听澜偶尔立于廊下看他练武射箭,也忍不住出言夸赞;风安然对这个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少年,更是青眼有加

      这五年里,风安然也早已褪去十岁少女的稚气,身量渐长,眉宇间沉静愈发深邃,如一潭碧水由浅入深,望不见底。她与杨煦之间,也从“引路姐姐与怯生幼弟”,变成了旁人难以言明的默契。。

      杨煦十岁那年春天,风听澜在京城汀兰阁接见了从南洋归来的程掌柜。程渡带着归墟草赶回,未等风听澜吩咐,便自作主张派人将归墟草直接送往杨府。风听澜虽不悦于他越级行事,却也未多加责备,只按例褒奖了他。杨守拙收到归墟草后大喜,当即上书女皇,恳请御医为沈清辞开方治病。风听澜回到听风山庄后,将此事告诉了杨煦。杨煦欢喜非常,想到今年回家便能见到痊愈的母亲,俯身郑重向风听澜道谢。

      不料数日之后,听风山庄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加急信,是杨守拙手书,字迹较往常潦草了许多,末尾一处墨迹洇开,显是落笔时指尖不稳。信中所言:沈清辞病势突然转沉,已入膏肓,盼杨煦速归,或能见母亲最后一面。风听澜将信递与风安然时,神色不似平日。“归墟草竟无用……叫上那孩子,你送他一程。”风安然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她寻到杨煦时,他正蹲在水廊尽头喂那只黑猫。风安然站定在他身后,未急着开口。黑猫先看见了她,甩了甩尾巴走开了。杨煦回头,见她立在那边,神色异于往常,便缓缓站起身来:“风姐姐,怎么了?”

      风安然看着他,将信递到他手中。杨煦低头看见信封上杨晞的字迹,拆开读了一遍。他站在那里,面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尽,像一盏灯被人捻灭了灯芯。他将信攥在掌中,惶惶然无所依靠地立着,许久才抬起头来,嗓音带着颤声:“怎会这样!” 前几日明明还满怀欢喜,以为母亲服了归墟草便能好转,此刻一纸书信却将这份欢喜尽数打碎。他怔怔地立了许久,像是要把那道裂开的口子压回原处,却怎么也按不住。“我何时动身?”

      杨煦连夜收拾行囊,物什不多,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方旧帕、一叠书信。风安然立在门边看着他,少年忽然抬头:“风姐姐,你会送我吗?”风安然望着他那双几欲溢出悲伤的眼,声线微沉:“会,我送你到官道。”杨煦便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风安然送杨煦与杨府护卫渡太湖,直至官道驿站。杨煦骑在马上,回头望她,风安然立在驿站门口,长风拂动她衣袂。“风姐姐,再会。”杨煦道。风安然望着他,轻轻颔首。她心中清楚,这少年不会像往年节下那样,走几日便又回来了。她在驿站立了许久,直到那两匹马化作天边两个模糊黑点,才调转马头,往听风山庄方向疾驰而去。

      杨煦赶回京城时,沈清辞已昏迷多日。她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躺于榻上,呼吸细若游丝。杨煦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唤一声“娘”。沈清辞的指节竟微微一动,众人忙围上前,她眼睑缓缓抬起,望了一眼面前的幼子,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煦儿……长高了。”杨煦俯身,将脸贴在母亲手背上,肩头轻颤,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沈清辞手背上触到湿意,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抚上他的脸,举至半空,便软软垂落床沿。她离世时,唇角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一刻,杨煦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终于放声大哭,一声声唤着“娘”。杨晞将他搂入怀中,一下下轻拍他的背脊。

      沈清辞出殡后,杨煦在灵前独坐一整夜。次日清晨步出灵堂,见杨晞立在廊下望他。杨煦开口,声音干涩:“归墟草明明已寻到,为何母亲病势反而加重?”杨晞沉默片刻,道:“归墟草被人掉包成了忧遁草,两草外形相近,母亲服下后骤然失智,随即昏迷,御医查验后才知,她服下的并非归墟草。”杨煦闻言失神地望着兄长,如遭重击——归墟草明明已到手,竟在最后一步被人调换,反而加速了母亲的离去。

      自那日后,杨煦仿佛换了个人。少年人身上那点无忧无虑的鲜活,像被一场急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沉默料理后事,沉默拜别母亲,沉默收拾好自己的书房,而后对杨守拙道:“父亲,我想入国子监。”

      同年,杨煦入国子监。他身着齐整的学子青衫,发束得一丝不乱,立在国子监门前,如一株经人修剪的青松。杨晞送他到门口,望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拽着自己袖子喊“哥你快上来”的幼童——如今那孩子,再也不会拽任何人的衣袖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煦儿,娘早为你取了字,叫‘怀昭’,心怀光明。”杨煦低声念道:“心怀光明。”默诵一遍,轻轻点头:“好。”自那日起,国子监中便多了一位名唤杨怀昭的学子。他功课优异,文章端方,不与人争口舌之利,也不与人过分亲近。同窗只知他是弘农杨氏嫡子,长兄杨晞已然入仕,父亲官拜御史中丞,却无人知晓,这位安静端方的少年,曾在太湖之滨的风家追过猫、偷过点心、蹲在阶前看星看到沉沉睡去。无人知晓,他心口仍贴着那方绣瘦梅的旧帕,枕下还压着那张写着“尽量”的纸条——他只是再也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了。

      翌年春,杨家上下开始张罗杨守拙续弦之事。沈清辞走后,杨守拙消沉许久,但蜀中事务刻不容缓,他离京前必须先将家中安顿妥当。杨煦尚幼,偌大杨府,总得有女眷主持中馈。族中长辈轮番劝说,道稚子无人照管终非长久之计。杨守拙起初不肯,直到一日路过杨煦书房,隔着门缝望见少年独自灯下写字,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早已习惯了身后无人轻拍他的肩。杨守拙在门外立了许久,转身离去,次日便应下了崔家的亲事。

      清河崔氏旁支女,年十九,闺名婉儿。崔家称其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嫁入杨家必善待继子。杨守拙使人打听,崔氏乃累世大族,崔衍如今官拜吏部侍郎,这门亲事于两家皆是体面。他亲去花厅见崔婉儿,女子低眉顺眼,言语轻柔,问及杨煦时,垂首道:“既是杨大人的骨肉,妾身定当视如己出。”杨守拙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崔婉儿嫁入杨家那日,合府皆松了口气。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婉儿,我们煦儿便托付与你了。”崔婉儿含笑应道:“老太太放心,妾身定待煦儿如亲生。”她说这话时,杨煦立在人群之后,静静望着,面上无半分表情,只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沈清辞也曾这样拉着他的手,说“煦儿,娘会一直陪着你”。他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崔婉儿进门后,一切都在“贤良淑德”的壳子里妥帖运转。她每日亲自过问杨煦饮食起居,人前嘘寒问暖,当着杨守拙的面端汤送药,连杨家老太太都连连夸赞:“我这孙媳妇,真是菩萨心肠。”

      同年,杨晞出仕。因岭南乱局初现,女皇亲点杨晞赴岭南任职。杨晞临行前立在杨府门前,与杨煦对望片刻,只道:“家中诸事,有事便写信,也可寻我的同窗裴文远,他为人可靠。”杨煦点头:“哥,路上珍重。”杨晞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杨煦立在门口,望着长兄的马车渐渐没入街角,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送他去风家那日——也是这般背影,也是这般不曾回头。他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街角再也望不见车影,才转身回府。

      杨晞赴岭南的第二年,杨守拙也要动身往蜀中。临行前一晚,他将杨煦唤至书房,望着已长到自己肩高的儿子,沉默片刻道:“煦儿,爹要去蜀中了,你独自在京,凡事多加小心。”杨煦点头:“爹放心,我会好生读书。”杨守拙还欲多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有事便写信。”杨煦道:“孩儿知晓。”杨守拙转身步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杨煦一眼——少年立在灯下,安安静静,如一棵被修剪过的小树,长高了,长直了,可那些本该在风里随意舒展的枝丫,都已被仔细剪去。杨守拙忽然很想问一句“煦儿,你还会笑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次日清晨,杨守拙启程往蜀中,杨煦送至府门口,站得笔直,道了一句:“爹一路平安。”杨守拙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终未回头。杨煦立在门口,望着马车越走越远,终于消没在长街尽头。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府,崔婉儿正立在二门里含笑候他,温声道:“煦儿,回屋吧,外头风凉。”杨煦从她身侧走过,未曾抬头,也未曾应声。

      当夜,杨煦在屋中燃了一盏灯,坐于书案前翻开一卷《国语》,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探手入枕下摸索,触到那方绣着瘦梅的旧帕,触到那叠母亲手书的信笺,触到那张写着“尽量”二字的纸条。他攥着纸条坐了许久,才将它放回枕下,重新坐直身子,一字一字读起书来。窗外有风自太湖方向吹来,轻悠悠的,像有人在他院门口的石板上,轻轻放了一碗温水。他翻过那一页,面上最后一点松弛的笑意,从此收得干干净净。

      自杨守拙赴蜀中后,崔婉儿面上那层温婉笑意便淡了几分。杨煦的饭食总因各种缘由变成温吞残羹,衣裳从合身变得“恰好小一寸”,冬日里的炭火也渐渐少了一半。崔婉儿从不打骂他,只用这种“温柔”的法子,让他慢慢明白——这个由她掌家的杨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家了。

      杨煦都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他曾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杨家稚子,可那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如今的他,学会了默默吃完碗里的冷饭,不多看一眼;学会了省着炭火用,不喊一声冷;学会了将就穿着缩水的衣裳,不让人发现袖口短了一截。他从不告状,因为他清楚,崔婉儿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贤良淑德”的,而他只是一个失恃、父亲又远在天边的少年,他的委屈说出口,旁人只会当作“继母难做,孩子不懂事”。

      一日老太太来看他,见他灯下温书,案上只有一盏冷茶,便问:“怎的没人给你沏热茶?”杨煦抬眼,淡淡一笑,那笑容妥帖温和,不冷也不热:“孙儿忘了吩咐人添,不妨事的。”老太太点点头,只当他愈发懂事端方,便转身走了。杨煦坐在灯下,端起那盏冷茶饮了一口,凉意直透舌根,他未曾皱眉,只轻轻放下杯子,继续翻书。

      从那一夜起,国子监里那个叫杨怀昭的少年,再也没有让任何人听见他笑出声来。他仍会在先生夸他文章时、同窗与他揖让时、崔婉儿当着众人问他“煦儿今日可好”时,弯一弯嘴角。那笑容得体、妥帖,不冷不热,却再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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