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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年时光, ...

  •   第四章长庚
      时日悠悠,便这般不疾不徐地淌了过去。杨煦的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竟敢在庭院里追着风家那只黑猫跑。那猫远比他灵捷,分明是猫在逗人——跑几步便立定回头,等他跌跌撞撞追近,又倏地蹿上墙头,蹲在瓦檐边甩着长尾,那神气活像在笑他腿短。他也爱跑到水廊上,亮着嗓子喊一声“风姐姐”,喊完便猫着腰躲到廊柱后头,屏息静气等着她寻来。起初风安然还会顺着声音抬眼一瞥,后来听得多了,便只当耳旁风,由着他自己躲得腻了,再乖乖探出头来。

      一日他从厨房偷摸揣了一盒点心在袖中,蹑手蹑脚往自己屋里溜,刚转过回廊,便直直撞进风安然怀里。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两只手死死捂住鼓囊囊的袖口,活像个被当场拿住的小贼。风安然垂眸扫过他袖角露出来的半片描金盒边,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分一半。”杨煦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开,忙把点心从袖中掏出来,掀开盒盖,掰了最大的一块递过去。风安然接过来咬了一口,慢嚼片刻,淡淡道:“还行。”

      杨煦初到听风山庄的头一个月,隔三差五便染风寒。他本就底子单薄,骤然换了水土,身子一时撑不住,咳嗽、发热轮番找上门。风听澜差人煎了汤药送去,又给他立了死规矩:每日卯时起身,先沿水廊跑三圈,再练一套风家拳法的起手式,诸事毕了才能用早膳。头一日跑完三圈,他蹲在廊沿上喘了半天才顺过气,一张小脸白得像张薄纸。风安然路过时瞥了他一眼,没多言,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温水,轻轻搁在他手边便走了。杨煦望着那碗水怔了半晌,端起来慢慢饮尽。第二日跑完,那碗温水已安安稳稳搁在廊沿的老地方。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他渐渐习惯了卯时那碗不烫不凉、入口温适的水,也习惯了那处永远留着他位置的石沿。

      一月之后,他已能稳稳跑完三圈水廊,中途半步不停。人虽依旧清瘦,脸颊却透出了淡淡的血色,走起路来再也不是从前那副风一吹便要倒的模样。一日风听澜站在廊下,看着他收势站定,微微颔首道:“还行。”

      每到清晨天欲破晓,风安然便会在院角练剑。剑光裹着晓色扫过竹梢,簌簌竹叶落了一地。这日她收剑入鞘时,眼角余光瞥见树后露出来的半片衣角,头也不回,只淡淡开口:“躲什么?你的起手式练得如何了?”

      杨煦从树后磨磨蹭蹭走出来,咧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前几日风姑姑还夸我练得还行呢!”风安然自然晓得,风听澜口中的“还行”,已是顶好的赞许。她转身从廊下取过一把比他还高半头的沉木弓,递到他面前:“拿着。”杨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指尖刚碰到弓身,便觉沉得坠手,险些握不住。“往后每日辰时来此处,我教你拉弓。不必怕拉不动,拉不动便先练臂力,何时能把弓举稳半柱香,再谈旁的。”杨煦抱着那把沉甸甸的木弓站在原地,风安然已转身,再度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头一日练拉弓,他举了不到十息,胳膊便酸得像灌了铅,弓“咚”的一声砸在草地上,震得草叶四下乱飞。第二日,他便能稳稳举上二十息。第三日,三十息。到第七日时,他竟能端着弓站满半柱香,整条胳膊连晃都不晃一下。风听澜路过院角瞥见这一幕,抚掌笑道:“安然,你这法子也太狠了些,半分也不晓得疼人。”风安然正低头擦剑,头也没抬:“疼人是最无用的事。他这身子骨本就风一吹便倒,现下不下些狠功夫,往后真遇上事,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这话恰好落进杨煦耳中,他攥着弓的手骤然收紧,离家前父亲那句“长不成人”,此刻竟在他心头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分分量,往后更加勤于练习。

      每日除了跑完水廊、练拳、拉弓、诵读《论语》,余下的闲时,杨煦便在听风山庄四处闲逛。他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便漾开一片笑语。有时厨娘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他不知从哪搬来一张矮凳,轻轻推到厨娘脚边,仰着小脸道:“婆婆您坐着炒。”厨娘回头看见他亮闪闪的眼睛,愣了愣,笑骂一句“小滑头”。庄里那只向来不近人的黑猫,也被他用小鱼干哄得服帖,乖乖凑过来任他摸头顶。风安然坐在廊下翻簿册,余光瞥见他笑得眉眼发亮,翻页的指尖不觉顿了顿——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因为一只猫,便欢喜成这副模样。

      老账房先生在房内拨算盘算账,他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有时先生算错了数,他还能轻声提醒一句。这下可把老账房稀罕坏了,索性手把手教他认账本、拨算盘。转头便兴冲冲去找风听澜夸他:“庄主,这孩子真是灵透——才五岁,算盘都打得有模有样了!”风听澜正批着文书,头也不抬:“他是杨守拙的儿子。”她没说出口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安安静静蹲在门口看两个月算账,这份定力,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杨煦渐渐成了整个听风山庄最招人疼的存在,无论谁见了他,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起来。他自己或许并未察觉,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两轮新月,整张脸都亮得像浸了光,那份不加半分遮掩的欢喜,像盏暖灯,走到哪里,哪里便亮堂几分。有时风安然走在水廊下,远远看见他蹲在地上给黑猫喂食,嘴里还碎碎念着不知说些什么,一人一猫蹲在一处,他自己便笑得前仰后合。风安然望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切,像一阵风拂过,便要散了。

      他来听风山庄的第二年,终于能稳稳拉开那把沉木弓。弓弦“嗡”的一声震颤,震得他指尖发麻,箭簇离弦而出,直直钉在三丈外的树干上。他回过头,风安然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道:“不错。”杨煦接过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咬下一口,蜜甜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杨家的小玉郎,便这般在风家的日光底下撒欢长大,身子一日比一日结实,人也一日比一日黏风安然。每日清晨去寻她练箭,他总不忘揣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朵刚摘的野花,有时是一颗圆润光滑的石子。风安然早已见怪不怪,总会先开口问他:“今日又是什么?”杨煦仰起小脸,把手里的野花递过去:“给风姐姐的。”风安然接过那朵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花茎掐得整整齐齐,分明是他挑了又挑的。她随手把花别在衣襟上:“谢了。”杨煦咧嘴一笑,站起身,乖乖跟在她身后往演武场去。

      后来风安然便常和风听澜一同消失,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一月。风听澜从不解释她们去往何处,庄中上下也从不多问。头一回发现风安然不在,杨煦跑遍了整个山庄,最后站在她院门口,望着那扇落了锁的木门,怔怔立了许久。

      但他半分也不曾偷懒。风安然不在的日子,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跑水廊、练拳、拉弓、习字。临走前风安然给他留了一张写满功课的纸,说回来便要查验。杨煦把那张纸压在书桌角,每日做完功课,便在纸的背面画一道杠,一日一日数着日子等她回来。他不哭不闹,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厨娘端来他最爱的桂花糕,他笑着道了谢,却只吃了半块便搁下了。老管事望着他的背影叹道:“这孩子静下来的时候,倒有几分像咱们大小姐了。”

      杨煦想家,也想母亲。沈清辞的信每隔半月便会寄来一封,信写得不长,无非是叮嘱他添衣、好生吃饭、莫要贪玩、身子是否康健。每次收到信,他总要先攥着信封在院子里跑一圈,再躲回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有时读着读着便笑了,有时眼泪便啪嗒啪嗒落在信纸上。他忙用袖子擦干净,把信纸折好,和那方帕子一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低着头坐在床沿,久久不语。

      风安然头一回撞见他看信落泪,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等了片刻,听见屋内动静静了,才抬手叩了叩门:“杨小煦?”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藏东西,随即杨煦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还强撑着扬着调子:“风姐姐,你回来了?”风安然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沿,眼睛红红的,嘴角却依旧弯着。他什么也没多解释,只是仰着头看她,轻声道:“风姐姐,你这一走,去了好些天。”风安然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她没有问他为何落泪,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开口道:“下回我出门前,先告诉你几时回来。”杨煦偏过头看她,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慢慢松开来:“那你可得算准了日子。”

      一日杨守拙的信里,夹了一张杨晞写的字条,字迹端正如刻:“煦儿,长高了不曾?”杨煦盯着那行字笑了半日,把字条叠好,和帕子、家书放在一处,便兴冲冲跑去寻风安然:“风姐姐,我哥问我长高了没有!”他站在风安然面前,头顶已堪堪及她的下颌。风安然望着他道:“那便量量。”杨煦忙贴着墙根站得笔直,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又转头眼巴巴望着她。风安然走过去,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比:“身量长了一截。”杨煦一听,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小兽,从头到脚都亮了起来。

      风听澜有时会给他布置些旁的功课,不是读书写字,尽是些古怪差事。一回她道:“你去数数水廊上有多少块木板是松动的。”杨煦便沿水廊一块一块踩过去,蹲下身用手挨个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数完,气喘吁吁跑回来禀报:“一共十七块!从左往右数,第五、第八、第十二块松得最厉害!”风听澜望着他那张晒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暗笑:杨守拙,你这个儿子,可比你招人疼多了。

      风安然从外头回来,总不忘给杨煦带些小玩意儿。一回她从南边归来,带回一小包蜜饯,悄无声息搁在了杨煦的书桌上。杨煦发现后,抱着那包蜜饯在风听澜的书房门口站了许久,没有进去,只小声对着门缝道:“安然姐姐,谢谢您。”门内传来风听澜的声音:“知道了。去睡罢。”杨煦便抱着那包蜜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一日杨煦在院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忽然立定,仰头望了会儿天,回头对着廊下的风安然喊:“安然姐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大兔子!”风安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云其实半分也不像兔子,可她没有说破,只淡淡道:“嗯,耳朵倒是挺长的。”杨煦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杨府和哥哥一起养的小兔子,情绪忽然低落。风安然看到耷拉个肩膀的杨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柔的摸摸他的发顶。

      那夜杨煦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满天星子。风安然路过时停住脚,问他:“坐在这里做什么?”杨煦偏过头冲她笑:“看星星。安然姐姐,你看那颗最亮的——”他抬手指向天际,“哥哥说那是长庚星,望见它,便知道天快要亮了。”风安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片刻。她本还有许多事要做——簿册要理,密信要过,还要去书房和风听澜核对下一批暗桩的安排。可她什么也没做,径直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台阶微凉,夜风从水廊那边穿过来,裹着太湖的湿润水气。杨煦愣了愣,偏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的位置,也不多言,只继续仰头望星。

      风安然坐了片刻,身旁忽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杨煦不知何时竟睡着了,小脑袋往她这边歪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低头看了他半晌,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起身离开。一直坐到月亮升至中天,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屋睡。”杨煦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见自己身上披着她的外衫,愣了愣,小声问:“安然姐姐……你一直坐在这里?”风安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走了。”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杨煦的声音,犹带着睡意,却字字认真:“安然姐姐。”她没有回头。“你往后……能不能不要走那么久?”风安然的脚步骤然顿住,立在原地许久未动。片刻后,她才继续往前走去,风里飘来两个字:“尽量。”

      杨煦欢天喜地跑回屋,趴在被子上把脸埋进枕头,过了好一会儿,枕头底下才传来闷闷的笑声,活像只偷到了鱼的小馋猫。

      自那之后,风安然每次出门,都会提前一日告诉他:“我后日走,七日后回。”杨煦便认认真真点头,到了她归来那日,天刚亮便坐在她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等她推开院门,他便站起来,仰着小脸冲她笑一下。风安然望着他,微微颔首,有时嘴角也会极轻地弯一下。每一回她远游归来,推开院门望见那团蹲在台阶上的小小影子时,心底总有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她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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