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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女承业, ...

  •   第二章 风安然
      江南风家,与弘农杨氏全然不同。杨家的门楣刻在青石碑上,风家的根脉长在太湖烟水里。听风山庄临湖而建,无寻常世家的高墙深院,取而代之的是曲折回环的水道与参差错落的竹篱,初来乍到者若无人引路,往往绕上一两个时辰也寻不着正堂的方向。庄前悬着一块旧木匾,上书 “风过留声”四字,笔势疏朗散淡,不端方亦不凌厉,似是新手挥就,却挂了数十年不曾换下。

      风安然出生那日,风听澜刚从战场上归来。彼时晏长宁初登大宝,天下未定,仍有零散余烬未熄,风听澜以大将军之身领兵平乱,正待大胜之后整军回京。加急家书传到营中时,她正翻身上马,预备赴京述职。拆开信扫了一眼,她勒马的动作骤然顿住,转头对副将道:“你先回京觐见陛下,我家中有急事,须即刻赶回江南。”言罢下马转身入帐,卸下披挂,换了一身轻便劲装,牵马出营,同副手风随舟一起回江南。

      三日夜驰,跑死了三匹良驹,换船渡江,终于踏上回听风山庄的石板路。她跨进庄门时,门头已悬起素白绫带。风管家迎上来,面色为难,低声禀道:“庄主……裴夫人没撑住。”风听澜未应声,先望了眼大堂正中停着的棺木,侧过脸,看向一旁嬷嬷怀中那个闭着眼、一声不哭的女婴。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襁褓,托在臂弯里掂了掂,轻得像片落在衣襟上的云。“取了什么名?”她问。风管家递上一张素笺,上头写着三个字,是风霁的笔迹。“他爹呢?”“走了。留了这张纸,说姑娘的名字就按这个取。”风听澜垂眸扫过笺上三字,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但又带着冷冽之气的道:“就叫风安然吧。”她垂眼望着襁褓里小小的脸,指尖极轻地拂过女婴额前软发,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雾:“你爹走了,你娘也没了。往后便由我照顾你。我是你姑母,风听澜。”

      风安然三岁时,已能在听风山庄的水廊上独自走完一整段路,半分不晃。她不爱哭,也不爱笑,摔倒了便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拍膝头的尘土,接着往前走。那日风听澜在廊下远远望着,对身旁风随舟道:“这孩子像一根竹子,看着细,却折不断。”风随舟抱拳应道:“像阁主您。”风听澜没接话,又望了那道小小的背影片刻,转身缓步离去。风安然自幼话少,看人看物时,目光总比旁人多停留半晌。盯着人脸上的神情看许久才移开,像在把对方的心思一点点刻进眼里。

      四岁那年,风听澜带她进了听风山庄地下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俱是通顶的木架,每一格都齐整地码着簿册。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墨气,混着太湖边若有若无的潮意。风安然立在门口,仰头望着那些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木架。“这里头放的东西,比银票值钱。”风听澜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 “你将来要学的,不是考功名的文章,是看人、记人、用人的本事。这本事,是用来活命的。”风安然转过头来望着她,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姑姑,那我现在能学吗?”风听澜低头看了她片刻,道:“等你再长两岁。先认字。不只是认书上的字,还要认人脸上藏着的字。”风安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跟着风听澜往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高耸的木架与泛黄的簿册,目光坚毅得不像个四岁孩童。

      五岁那年冬天,风安然染了一场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时,她隐约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是风听澜的声音:“烧退了吗?”“退了,可人还昏沉,一直没醒。”接着是一阵沉默。片刻后风听澜推门进来,在榻边坐下。风安然半睁开眼,看见姑姑膝上摊着一本簿册,正垂眸翻看着什么,像是怕她有什么闪失,在一边等她退热。她张了张嘴,嗓音干哑得像被碎石子磨过:“姑姑……”风听澜放下簿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醒了?”风安然轻轻点头。风听澜端过旁边一碗晾好的药,递到她唇边:“把药喝了。”风安然就着她的手,仰头把整碗苦药喝得干干净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风听澜收回空碗,扫了她一眼:“你倒半点不像你爹,你爹从前最怕苦,喝碗药得满院子追着跑。”风安然轻蹙了下眉头,没有接话。仿佛不想听见自己和爹像的言论。

      等她病愈,风听澜有些抱歉的对她说:“你这一病,把生辰耽搁了。六岁的生辰,便不替你铺张过了。”

      次年春,天下彻底安定,女皇坐稳龙椅。风听澜递上辞呈,卸下大将军印,回听风山庄长住,开始亲自教习风安然。她教的,全是别人家不教的东西——不用《千字文》开蒙,也不从“天地玄黄”始。第一堂课,风听澜在纸上写了八个字——“风过留声,人过留名。”她将那张纸推到风安然面前:“这是风家的祖训。你记着——风过留声,是说别人只要做了什么,总会留下痕迹;人过留名,是教你莫留无名,要对得起天地。等你能在日常践行这两句话,才真正算是我风家子弟。”风安然低头看着那八个字,安安静静地望了许久。开口道:“那风家的人走了之后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呢?”风听澜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问。她默了一息,答:“风家的人走了之后——会让世人替他们记得。”风安然将那纸折好,妥帖收进袖中。

      十岁那年,风安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颊边圆润的弧度把眉骨的棱角藏了一半,像一枚正在蜕壳的璞玉,还没有完全露出底下的质地。风听澜开始让她旁听汀兰阁议事,起初只让她坐在议事厅隔壁的书房里,隔着一道竹帘,听各地掌柜与阁中管事核对消息。那些话里,藏着朝堂的暗流,地方官员的贪墨,江湖门派之间的暗斗。

      风安然坐在帘后,安安静静地听着,只默默记下。她坐在竹帘后面的时候,天光从帘隙间漏进去,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早已拔起,直而细,从眉心一路落至唇峰,干干净净的,眉眼之间那份沉静已经隐隐有了形状,像一柄尚未开刃的薄锋。

      那日散会后,苏州清波书铺的沈掌柜经过帘前,脚步忽然顿住,侧头看了一眼帘后那道影子——竹帘微微晃动,帘后的人影端坐不动,侧脸被天光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颊边那层圆润在光线里微微泛着光。沈掌柜的目光在竹帘上停了一瞬,然后对风听澜道:“阁主,这位是……”风听澜正在整理案上的簿册,头也没抬:“我侄女。”沈掌柜应了声“原来如此”,未再多问。出门后,才对身旁的人低声道:“阁主带在身边的小姑娘,将来怕是绝非池中之物。”那人追问“怎么不简单”,沈掌柜却笑而不答。回想方才帘后那道转瞬即逝的犀利眼神,只觉心底暗惊,半句不肯多言。

      风安然不知帘外有人为她驻足。只翻过一页簿册,继续往下一条消息看去。这些时日的旁听历练,让十岁的她比寻常同龄人早熟太多。她看人时,眼底带着一种安静的审度,总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在她面前是透的。庄中下人私底下说她“混似阁主翻版”,而风听澜对此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那年秋天,风安然在院子里遇到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是风家老友的孙辈。男孩见她独自蹲在池边看鱼,跑过来蹲在她身旁,笑嘻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风安然没有抬头,仍望着水中:“风安然。”男孩又问:“鱼有什么好看的?”风安然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有一条鱼藏在水草底下,旁的鱼都在抢食,它不出来。你觉得它是不饿,还是在等什么?”男孩被她问得愣住,半天答不上话。风安然没有等他回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了。

      男孩后来对着家中长辈说:“那个风家的小孩好奇怪,她看鱼跟我看鱼不一样,她像想把鱼想明白。”风听澜听后,只笑了一声:“她不是想把鱼想明白,她是在看那条鱼像谁。”那件事之后,风听澜破例让十岁的风安然开始独立处理汀兰阁的日常文书。偶尔她会停下来,指着某一条记录问:“这条消息的来源可靠么?”或:“这件事已过了半年,为何未有下文?”一旁被问的人,直冒汗,回头同风听澜抱怨:“阁主,姑娘才十岁。问的也忒多。”风听澜正写着一封信,闻言头也没抬:“嫌她问得多?那就把事做干净些,让她没得问。”

      那年冬天,听风山庄来了一位客人。那人身后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不过五六岁年纪,瘦瘦小小的一团,正攥着一方旧帕子,低垂着头,连旁人目光都不敢接。她看向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小不点,开口道:“我叫风安然。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你住的院子。”

      那一刻,十岁的风安然还不知道,她此刻牵过的这个攥着帕子、不敢抬头的小男孩,许多年后会站在她身侧,替她看着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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