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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玉郎降世, ...

  •   第一章 玉郎
      弘农杨氏这一代最年幼的嫡子,降于暮春,落地时阖室生辉,肤白如玉,隐隐有暖光流转。接生的稳婆手一颤,几将婴孩脱手,半晌才讷讷道:“是仙……是仙童降世了。”

      沈清辞勉力睁开眼,望了眼襁褓中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又看向幼子苍白如雪的小脸,声息细得像将断未断的蚕丝:"这孩子……怕是生来体弱。"

      杨守拙接过襁褓,将幼子托在臂弯里细细端详——面如冠玉,通体素白,不似人间骨肉,倒像哪座仙山不慎遗落的灵胎。

      一旁立着的少年杨晞,年方十岁,身形已站的笔挺,他凑近看了眼襁褓中那团软糯的小东西,忽然想起好朋友裴文远从前笑说的话:“我家小弟出生时红扑扑的,皱巴巴一团,活像只小猴子,哭起来整条巷子都震得慌,最是磨人。”可眼前这婴儿全然不同,安安静静的,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着一派清透出尘之气。许是心有所感,襁褓里的小婴儿忽然眉眼一弯,朝着父子二人的方向浅浅笑了一下。杨守拙愣神片刻,低头看着怀中幼子,只觉得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拨了一下。杨晞立在父亲身旁,看着弟弟弯起的眼尾,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糍粑似的软颊。素来冷硬端方的小脸上,竟漫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软弧度。

      “杨家小公子,生来便是玉人模样。好似那瑶台仙境里的仙童。”这话不知从谁口中传了出去,先是在京中世家之间悄悄流传,后来连市井茶肆都传得沸沸扬扬。族中长辈、府中上下、乃至来访的宾客,渐渐都开始唤他“小玉郎”。

      杨煦自己起初并不懂这名号的由来。四岁那年,他坐在廊下,指尖摩挲着颈间那枚暖玉,歪头问沈清辞:“娘,是因为这块玉,所以大家都喊我小玉郎吗?”沈清辞闻言促狭一笑,指尖轻点他的鼻尖:“当然不是啦! ‘玉郎’这个名儿啊,是因为你生下来的时通体莹白如璞玉,连稳婆都说是仙童下凡,和这玉佩可没半分关系。”杨煦眨了眨眼,将玉举到眼前细细打量,又贴在颊边试了试温度,抬头冲母亲一笑:“真的不凉。”转头便朝着门口的奶娘扬声喊:“奶娘!你看我的石头不凉!”奶娘笑得直摆手:“小公子,那是玉,不是石头。”杨煦又踮脚把玉举到她面前:“那你看嘛,它真的不凉。”沈清辞看着幼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愧色。她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是娘不好……让你自小便同我一样体弱。”

      整座杨府,无人不疼杨煦。哪怕是最古板的账房先生,路过院子时看见他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也会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他生得玉雪可爱,一双丹凤眼尽得沈清辞神韵,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不怕生,嘴又甜,见人就叫。有一回厨房的婆子替他端了一碗羹汤,他仰头认认真真喊了一声“婆婆好”,婆子端着托盘愣了半天,当晚回了灶房便开始絮叨:“咱们小公子那真是天上的仙童下凡,往后谁要是说他半句不好,老婆子第一个不依。”

      杨晞是杨家这一代最端方持重的少年,六岁开蒙,七岁通读《论语》,八岁写策论便令塾师抚掌称叹。族中长辈皆赞“晞哥儿将来必成大器”,他却只垂眸淡道“还差得远”,转头便又埋首书卷。他生来便从不让人操心,不闯祸、不怠惰、不撒娇、不哭闹,整个人活得像一册装订齐整的书卷,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无半字出格。直到杨煦出生。他这十余年未曾外露的偏爱,好像全都给了这个软乎乎的弟弟。杨煦爬树,他放下书卷立在树下,仰头盯着树梢满是担心;杨煦体弱畏寒,他放下一身孤傲,去求裴文远辗转寻来那枚百年暖玉。亲手穿了红绳系在幼弟颈间。

      杨煦五岁之前在杨府,当真是无忧无虑,被阖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疼。但变故却悄然而至。那年秋天,京中暗流翻涌,杨守拙在朝堂上刚揪出一桩贪腐大案,断了好几家权贵的财路,其中便有与他积怨多年的镇国公。雍国公恨的咬牙切齿,明面上动不了这位铁面御史,便把歹念打到了他的幼子身上。他们买通杨府一名仆役,摸清了杨煦出行时日,半路将人掳走。幸得杨晞察觉有异,飞马追至城门口将人拦下,才未酿成大祸,可沈清辞突闻幼子失踪,急火攻心,导致旧疾骤然加重。

      经此一事,沈清辞的身体愈发孱弱,大半时日只能卧榻。杨守拙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女皇听闻此事,亲派御医诊治,也只道需千年人参吊命,万不可动情绪,若能寻到传说中的海外奇草归墟草,尚有一线生机。女皇当即下旨寻找归墟草,并赏下千年人参。同时把雍国公降等袭爵,降成云阳县公,命其闭门反思。

      劫后归来的杨煦,再不得随意出门,那日奶娘牵着手走到母亲榻前,沈清辞斜倚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仍强撑着朝他笑。抬手抚过杨煦的小脸,声息微弱:“煦儿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杨煦像往常一样掰着小手指细数:“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然后去院子里追猫,猫跑了。再然后哥哥教我写字,我写了一个‘大’字。”他忽然停住了,见沈清辞强撑着坐在那里,小声问:“娘,您是不是不舒服?”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没有,娘只是有些乏了。煦儿先出去玩吧,让娘歇一歇。”杨煦点了点头,从榻上爬下来,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沈清辞正望着窗外,侧影瘦削,肩线微微塌着。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攥着衣角,悄声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他敲开了杨晞的书房门。杨晞素来课业繁重,行事自有章法,少与旁人纠缠。可此刻低头看见幼弟仰着的小脸,眼底水光盈盈、身躯微微发抖,他便什么规矩都抛在脑后,放下了手中书卷,弯腰将人抱起来,径直带回了自己卧房。杨晞坐在床沿上,许久没有说话。兄弟俩沉默了半晌。杨煦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怕被夜风偷听了去:“哥,娘会不会……”后半句他终究没敢说出口。杨晞也没有接话,只抬手轻轻按他头顶,万千思绪最后都凝作三个字:“没事的。”杨煦点了点头,钻进被窝里。杨晞便在他身侧躺下,抬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杨煦攥着颈间那枚暖玉贴在胸口,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寒夜,也没有那么冷了。杨晞看着幼弟渐渐阖上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落了一句话——这辈子,一定要护他周全。

      后来杨煦被送去风家的那日,杨晞终究没去送。他坐在案前,像往常一样翻开书卷,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去。他合上书,起身立在书房的窗前,对着空落落的庭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磨痕,是那年他与杨煦一同坐过的地方。他不知道杨煦何时才能回来,却清清楚楚知道,等煦儿回来的时候,他必要站得够高够稳,能稳稳接住从树杈上跳下来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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