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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裂痕(典藏终修版) ...


  •   【场景:星娱总厦,顶层社长室。巳初。】

      朴成焕之室踞顶楼,整壁落地,俯瞰汉江。日光透特制滤玻,筛作一片病白。韩书允入,金室长已侍窗侧,若一桩精心陈设之器。

      “书允啊,坐。”

      朴成焕指对面皮椅,语若呼晚归侄女。然书允察其掌空——佛珠未持。珠在,则演;珠亡,则真。今珠匿,事急。

      她不坐。

      “朴社长,吾讼师在楼下。”

      “尔讼师?”朴成焕笑,自屉抽一泛黄契卷,“七载前练习生约之附则,第十七款三条:‘乙方合约期内及毕后五载,不得以任何形泄甲方商密、训法及艺人管策。’违约偿金,三倍年薪。”

      推契至案沿,指尖点落名处。

      “此处,”曰,“尔之指纹。十九岁指印,今犹在库。”

      书允视那暗赤指痕,忽忆按印之日。金氏言“徒具形式”,曰“未携镜”,曰“无妨,吾为尔翻页”。凡十七捺,至指麻,不知所签何物。

      “地下习室事,”朴成焕声转轻,若述秘辛,“知李砚辞引尔往矣。彼针剂、彼编号、彼叠榻——皆‘橱窗策’一节,司中至密商隐。尔摄之,即泄。”

      啜茶,吹浮末。

      “今予尔两途,”曰,“其一,缴胶卷,顺服摄Eclipse‘完美进化’,吾当作尔未尝赴龙山区。其二——”抿茶,“——明旦即讼尔,冻尔资财,封尔作室。韩书允,尔归国三月,根浅,不耐风摧。”

      书允视盏中腾气,忽笑。

      “朴社长,知吾何以致此年薪否?”

      “复以此言?”

      “因吾非徒能摄,”曰,“亦能计账。君讼吾,需三月走程。此三月,Eclipse‘完美进化’宣照谁摄?君能觅第二敢不修图之视总否?”

      倾身,双掌撑案,与朴成焕平视。

      “尤要者,”曰,“君讼吾,吾即反诉。猜首尔地检李讼官,于‘橱窗策’可有兴味?”

      朴成焕茶盏顿悬半空。

      “李砚辞之兄,”书允曰,“首尔地检经犯部,正愁无由查星娱账籍。君赠一讼,无异予彼一钥。”

      室寂良久。

      金氏机忽鸣,瞥屏,色微变。附朴成焕耳语数语,朴氏掌中佛珠——不知何时自屉出——辍转。

      “尔且出,”朴成焕谓书允,声初现裂隙,“Eclipse之MV明朝开机,尔主之。余事……容后再议。”

      书允转身向扉,朴成焕声自背追至:

      “书允,尔以李砚辞为善类?其妹死,所求者复仇,非正义。与彼合,迟早为彼枪耳。”

      书允未回顾。

      “朴社长,”曰,“吾此生为人作枪屡矣。至少此番,吾知扳机所在。”

      【场景:星娱总厦,长廊。巳正。】

      书允出梯,裴知雨犹立廊尽,然姿已变——非复“镜头亲和”之态,肩垮,指绞团服下摆。

      “韩总监,”小跑步近,声压极低,“君无恙耶?金室长言……言君或将黜。”

      “暂未,”书允视之,“适才何以促吾遁?”

      知雨面色骤变,若底色猝抽之画。

      “因……”指绞愈紧,“因金室长言,君若不协,令吾……劝君。”

      “何以劝?”

      知雨默,徐卷左袖。腕骨内侧,三道荆棘旧瘢侧,新添一痕——非割,乃烫,圆若烟蒂,或更灼之物。

      “彼辈言,”声轻若自语,“君若不允,日增一痕。至君允,或吾……无处可烫。”

      书允指攥成拳,甲陷掌心。忆七载前,金氏亦以此“劝”之——非烫己,乃烫同舍生,令其目睹。彼时泣,乞止,曰“吾签,吾尽签”。

      “裴知雨,”曰,“今夕来吾作室。勿语人。”

      “然吾行程——”

      “推之。”

      探囊出机,致李砚辞讯:

      【韩书允:今夕戌初,吾作室。携地检之人。证未足,需更多。】

      复速至:

      【李砚辞:吾兄需账籍,非伤痕。籍在朴成焕私匮,密数乃其女诞辰。】

      【韩书允:何以知之?】

      【李砚辞:因吾查其三载。亦因吾女——若尚存——今岁亦当庆诞。】

      书允久视屏。初悟李砚辞言“编号”非譬。彼真有女,为“橱窗策”所噬,一命从未见光。

      纳机回囊,谓知雨:

      “随吾,赴MV摄场。今夕吾不修图,唯调光。尔须习立真光之中。”

      【场景:MV摄场,京畿废厂。申初。】

      Eclipse七子立锈蚀传送带前,着司定“未来战士”服——银色紧身,亮片,高筒靴。造型师为林昭熙补妆,遮瑕掩其眼角细纹,高光铸颧,塑为算法标准之美。

      书允立监屏后,默然。

      导者朴氏亲信,中年,曾摄三部爆款偶剧。持对讲机呼:“昭熙,眸再冷些!对,视若腐芥!吾侪要‘完美进化’之压势!”

      昭熙从之。然其“冷”中空,若人被抽髓,唯余演髓之肌记。

      “Cut!”导皱眉,“太僵!韩总监,尔光有误,照之若死人!”

      书允近前,无视导,视昭熙。

      “尔恨谁?”问。

      昭熙怔。

      “导言视腐芥,尔视者腐芥,”书允曰,“然尔心真恨者谁?”

      昭熙瞳微缩,下意识睨场畔金室长,亟移目。

      “吾……”

      “无妨,”书允曰,“毋庸言。摄时,念彼人。令镜见尔之恨,非导之恨,乃尔之恨。”

      归监屏后,抬手:“主灯降二度,侧光加蜂巢。欲其左颊阴影切至口角,若一疤。”

      光落,昭熙变。

      视镜头,非复“未来战士”,乃一被叛之妇。恨中含惫,含绝,含某种践踏过甚、终不退让之决。非演,乃真情自裂隙渗出,若血自绷带洇出。

      导张口,未喊Cut。亦震。

      书允盯屏,忽忆七载前。末次立此位,亦摄MV,亦“未来战士”之念。时年十九,接“明朝垫鼻梁”之命,摄至脱妆泣,导骂“废物”,金氏言“再予一机,下周”。

      彼无下周矣。被雪藏,除名,自诸影料删削,若从未存世。

      然今归矣。执镜,定谁见,谁删。

      “韩总监,”助趋,“有记欲访,称《文化日报》。”

      书允蹙眉。《文化日报》乃娱圈风向,然彼未排此访。

      记为一妇,年三十许,短发,素面,着寻常牛仔卫衣,不类来访,若购物。递名片:“姜敏秀,《文化日报》社会部。”

      社会部,非娱部。

      “韩总监,”姜敏秀声低,“吾非为访。为送物。”

      探囊出一U盘,塞书允掌。

      “三载前,吾妹死于龙山区废习室,”姜敏秀曰,“官称药过量。吾知非也。临终遗讯:‘姐,吾在橱窗,不得出。’”

      书允指紧,U盘硌掌心生痛。

      “此中何物?”

      “吾妹三载日记,”曰,“及彼私录之影。本欲逃出即曝之,然未果。”

      视书允,眸含书允稔熟之物——非仇,乃惫。若人久战,终见另持械者。

      “李砚辞导曾联吾,”姜敏秀曰,“言君或需此。又言——”顿,“——言君与其妹同,皆甲组编号。然君活矣。”

      书允纳U盘入囊。

      “姜记,”曰,“何故信吾?”

      姜敏秀笑,其笑与B7-4同,无温。

      “非信尔,”曰,“然信恨。尔眸中之恨,与吾妹日记所书无异。恨至愿焚一切,己身亦不惜。”

      转身去,背影瘦若将折之芦。

      书允立原处,视Eclipse诸媛舞于传送带上。昭熙之“恨”犹在,知雨腕上荆棘隐现银袖,余五子或笑或冷或空——皆橱窗之货,或惯,或犹挣。

      而彼,乃执镜之判者。

      “再来一条,”执对讲机,“此番,众毋笑。欲尔辈泣,非因悲,乃因怒。”

      【场景:书允作室,戌初。】

      作室在麻浦旧楼,四十平,四壁素白,悬《生之态》诸影。裴知雨首至,隅坐,指摩腕上荆棘瘢。

      李砚辞次至,偕其兄李砚书——一着检服之男,年四十许,眉目肖砚辞,然线条更硬,若刀削。

      “韩总监,”李砚书不握手,径坐,“舍弟言尔有星娱黑料。先明,地检非自媒体,弗凭数帧影即立案。吾需账籍,需资流,需可呈庭之证。”

      “有乎?”问。

      书允置U盘及胶卷于案。

      “此有廿三编号之证词,”曰,“有非法针剂之物证,有偷摄影源。至于账籍——”视李砚辞,“——密数乃朴成焕女诞辰,然否?”

      砚辞颔:“癸未年四月十七,040717。”

      “何不亲取?”砚书蹙眉。

      “因朴氏匮在其社长室,”砚辞曰,“吾需一卡,可启顶层梯者。此卡——”视书允,“——在韩总监手。明朝摄毕,彼必‘请’入办公室‘议后续’——此朴氏惯伎,棒后授糖。”

      书允探囊出一银卡,置案。星娱至权门禁,社长级,可启诸梯、诸室、诸匮。

      “金室长今‘不慎’遗吾车内,”曰,“意欲吾‘不慎’入某阱。然彼忘,猎人布阱时,亦在阱中。”

      砚书视卡,复视书允,眸露重估之锐。

      “尔预谋乎?”

      “未也,”书允曰,“然习暗行。行久,知何处板空。”

      起,至窗边。麻浦夜景逊江南之灿,然有种粗粝之真,若其影中“不妍之人”。

      “明朝,”曰,“吾入朴成焕室,启匮,摄账籍。若擒,则言金室长唆使——其指纹在卡,其机在篡位。若成,账籍付地检,‘橱窗策’曝,Eclipse解约,星娱破产。”

      “若败呢?”裴知雨忽启齿,声细若蚊。

      书允回首视之,视此十九岁、腕负荆棘与烫痕之女。

      “若败,”曰,“尔携U盘影,赴姜敏秀处。彼知所为。”

      知雨眶红,未泣。已习得,在书允前,泪乃奢。

      “韩总监,”曰,“何为我辈为此?我辈……仅为编号。”

      书允步近,蹲身,视线平齐——若砚辞昔在地下习室所为。

      “因七载前,”曰,“亦有人以此问吾。‘何助我?’吾答:‘助己耳。’”

      握知雨之手,觉荆棘瘢在掌心凸起,若蛰龙。

      “然今,”曰,“吾答:因尔辈值。非因尔妍,非因尔能牟利,乃因尔为人。为人,则不编号,不刷漆,不陈橱窗。”

      起,视砚辞,视砚书,视窗外首尔灯火。

      “明朝,”曰,“吾辈或共出橱窗,或共焚为灰。无中道。”

      砚辞近,不言,塞一微型机入其袖。胶片机,较己所持更微,可匿袖口。

      “卅六帧,”曰,“足摄一账。”

      “未足奈何?”

      “则复摄卅六,”曰,“至足乃止。胶尽,尚有忆。忆尽,尚有恨。恨乃不烬之薪。”

      书允纳机,忽问:“尔妹编号,果为甲一之一?”

      砚辞默久。

      “非也,”曰,“彼未及有号。入司首日,即自顶跃下。遗书唯八字:‘不欲见,亦不欲忘。’”

      书允视其侧颜,透明之脆复现,若曝光过度之底片。欲伸手触其肩,终未果。

      “然则令彼见,”曰,“亦令诸编号被忘。”

      【章末钩子】

      丑初,书允独在作室冲胶。

      暗室唯红灯亮,显影液气刺鼻。视龙山区地下习室之影渐显:针孔、冰柜、叠榻、B7-4空洞之笑。

      忽见一帧不应存之影。

      乃在风管中所摄,晦甚,唯砚辞手机光引前。然显影液中,暗处浮另一廓——非砚辞,乃一人,随其后,亦匍匐管中。

      其人腕上,有一荆棘瘢。

      与裴知雨者,毫厘不差。

      影背,砚辞以铅笔书一行,迹潦若遁逃:

      “彼非首踵者。亦非末。‘橱窗’有目,瞰吾辈悉。”

      书允盯字,忽闻窗外微响。

      熄灯,至窗畔,掀帘一角。

      楼下停一玄轿,窗降半幅,露金室长侧脸。方通话,嘴角噙彼稔熟之笑——皮笑肉不笑,若绘于纸之面具。

      仰首,视其窗。

      书允不避。

      立暗处,视之,若七载前雨夜,立后巷,视司厦灯火盏盏灭。

      彼时遁。

      今不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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