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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头烤饼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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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还没亮,苏静就醒了。
晨光只在东边的天际线抹了一线淡淡的灰白,矮山脚下的营地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堆昨晚未熄的余烬还在冒着细烟。苏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那两块从干河床搬来的大青石搬到营火旁边,又在附近拾了些细柴和干松针,把火重新生起来。
林悦也醒了,裹着外衫坐在旁边看她。阿景还在睡,蜷在矮柳丛旁边,脊背靠着苏静昨夜靠过的那棵树干,呼吸绵长均匀。他的睡姿很奇怪——明明睡着了,却是侧卧蜷缩的防御姿态,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身前触手可及的位置。苏静看了一眼,想起昨天他暴起推开横肉男的速度,觉得这个人的身体确实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火升起来之后,苏静把两块青石架在火堆两侧,先把石头里的湿气烤干,这一步很重要,如果石头内部有空隙,很容易炸开,那就不能用了。青石表面很快干燥了,微微泛出灰白色的光泽,又等了一会儿,苏静用竹筒浇了些水在石头上,水分快速蒸发,但是石头的性质没有变化,“很好,可以用。”说着苏静用手背试一下,烫而不灼,正是烙饼最好的温度。
她把最后那点粗面倒在一块干净的叶子上,大约两捧,颜色泛黄,里面掺着肉眼可见的粗麸。苏静拎起布袋,心里很清楚——这就是最后的存粮了,做完了这顿饭,她们的口袋比脸还干净。但她没有犹豫,麸面倒进竹筒里,加了少量清水,用细树枝搅动,面糊渐渐变得粘稠起来。
野菜她昨晚就准备好了。灰灰菜切得极碎,野苋菜嫩叶撕成小片,野豌豆苗掐掉老梗只留最嫩的尖端。她把野菜碎倒进面糊里搅匀,绿色的碎末均匀地散布在黄褐色的面糊之中,像一小捧碎玉拌进了粗陶里。
"没有盐,没有油。只能靠面本身的麦香和野菜的鲜。"苏静自言自语,手上已经麻利地把一团混着野菜的面糊用木片刮到了烧热的青石上。
"滋——"
面糊接触到滚烫的石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带着麦香的暴裂声。水汽被高温逼出来,从面饼边缘"噗噗"地往外冒,野菜的清香裹着麸面的焦香一起升腾起来,被清晨微凉的空气裹住了,向四面八方散开。
苏静小心翼翼地用木片翻面。饼底已经烙出了均匀的焦黄色,密密地布着细小的炭点,像旧世界影像里那种手工石炉烙出的饼,表面微焦而内里软韧。她翻面的动作很稳,另一面在青石上继续受热,香味又浓了一层。
营地里有人的动作变快了。
最先抬头的是隔了十几丈远的一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在生火,手里拿着一根吹火棍,抬起头来朝苏静这边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但鼻子动了一下。
然后是更近处的几个人。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一个赶车的中年汉子把车辕上挂着的粗布袋解开又系上,目光却一直落在苏静的方向。
苏静没有抬头。她专注地翻着饼,第二批已经摊上去了。四张饼,一张接一张地在青石上受热,边角微微翘起,边缘烙出一圈焦脆的金边。
第一张饼彻底烙好的时候,苏静用两片干净的树叶垫着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林悦:"第一张给你。"
林悦接过去。饼比她想象中沉一些,野菜和麸面混合之后烙出来的质地密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壳。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咬下去先"咔嚓"一声,然后是内里的软韧,野菜的汁水被锁在面层之间,虽然没有盐,但灰灰菜本身微咸的底味和野豌豆苗的清甜交织在一起,麦香托着它们,在舌尖上徐徐展开。林悦的耳朵微微一动,这个微小的反应苏静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
林悦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不错,如果加上盐,能卖三文钱一张。”
苏静笑了一下,把第二张饼包好放到一边,留着路上吃。第三张烙好的时候她递给阿景,阿景已经闻到香味醒过来了,正坐在树下眼巴巴地等着。他接过饼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先低头看了看焦黄的表面,凑近闻了闻,然后学着林悦的样子吹了两口气,才咬下去。
他嚼了第一口之后眼睛亮了起来,嘴里的动作加快了。那张饼比林悦那张还大一些,但他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然后抬头看苏静,表情带着“还有吗”的期待。
苏静把第四张饼烙完,用叶子包好收起来。"这是午饭了。今天到了平阳镇,我们再想办法弄吃的。"
阿景看了看她收起来的饼,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点点头:“嗯。”
三个人吃完了早饭,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苏静把那两块已经凉下来的青石用粗布裹起来给阿景背上。林悦看了说:“带着吧,到了平阳镇说不准能派上用场。”
她们汇入难民队伍往南走的时候,苏静注意到经过的几个流民看她时的目光和昨天不太一样了。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了大约一里地,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赶了上来,和苏静并排走了一段路,犹豫了好几次才开口:“那个……姑娘,你早上烙的那个饼……是掺了什么菜?”
苏静偏头看他。这个人大约四十出头,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背着一个半满的布袋。他问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搭这个话。
“灰灰菜和野豌豆苗。”苏静说,“都是野地里采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我闻着那味儿……怪香的。我婆娘这几天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刚才经过你营地的时候闻到那个香味,她多吸了好几口气。”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一些,像觉得说这种话有点不好意思。
苏静看了他一眼。他提到“婆娘”的时候,目光往身后的人群里偏了一下,苏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瘦小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包袱缩在人群里,脸色确实不好看。
“你等一下。”苏静从包袱里把第四张饼——她们留作午饭的那张——取出来,掰了一半,用干净的叶子包好,递给中年人,“我们的口粮也不多,只能给这点了,让嫂子尝尝。”
中年人愣住了。他看着苏静递过来的那半张饼,包在绿叶子里,还微微带着一点余温,野菜的清香透过叶子沁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伸手接过去了,说:“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也——”
“我们还有点,拿去吧。”苏静笑了一下,没有说那是她们的午饭。
中年人把饼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谢谢姑娘,你们是要往南去?”
“去平阳镇,然后青山镇。”
“青山镇好啊。”中年人说,“那边地多。要是到了平阳镇没着落,往南再走三天就到了。我也是听人说的,那地方不排外。”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人群里去了。
苏静继续赶路,林悦跟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一句话没说。走了一小段路,林悦开口:“你把午饭送了一半出去。”
“她闻了我们的饼,闻了那么久。”苏静说,“她闻着但没开口的人,是真的饿了,她丈夫帮她开了口,也是真的疼惜他婆娘,真情在任何时代都很珍贵。”
林悦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张布账本,在“第八日”那一栏下面添了两个字:“食品换取——半张烤饼,换得青山镇信息及潜在善意。”然后她把布收起来,脚步加快了一点跟上苏静。
阿景走在后面,他不知道苏静把饼送出去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注意到苏静收起来的包裹比早上小了,然后他走快两步追上来,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她。
苏静低头一看,是一小把野葱。葱叶上还带着露水,根部裹着一点泥土,是今天早上出发之前他去河岸边的草丛里拔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的、什么时候藏在怀里的,大概在她烙饼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悄悄地拔了这些葱,用草茎扎好,等着交给她。
“给你。”阿景说。
苏静接过去,葱叶上一滴露水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抬头看阿景,他正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做对了吗”的期待和昨天采蒲公英时一模一样。
"好。"苏静把野葱小心地收好,踮起脚摸了摸阿景的头,“阿景真厉害。”
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走回苏静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跟着。
上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苏静在一处岔道口听到了前方人群里的骚动。有几个人在喊“前面有镇子了”,声音传过来之后整个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苏静踮脚望了望,远远的能看见一片灰黄色的矮墙轮廓,藏在稀疏的树影之间。
“到了。”林悦说。
平阳镇比谷口镇要小。土墙低矮,墙根有几处被雨水冲塌的豁口,用碎石草草填上了。镇门是一扇半新的木栅栏,比谷口镇那个结实一些,门边站着两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守门人,手里没有兵器,正叉着腰看陆续抵达的难民队伍。
"排队,排队!别挤!"其中一个守门人扯着嗓子喊,"每人登记姓名和来路,有身份文书的拿出来,没有的据实说!镇里不许逗留超过三天,三天内自己找活路!"
难民队伍在大门前渐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苏静三人混在队伍中段,前面大概排了十几个人,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人跟上来。
趁排队的工夫,苏静用目光扫了一遍平阳镇的门面。镇口第一间铺子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杂货"两个字,门口摆着几口粗陶缸和一堆麻绳。再往里看,隐约能看到一个粮食铺子的招牌,烟囱里冒着细烟,大概是磨坊。
“我要去买纸账本。”林悦盯着那间杂货铺,目光像是钉子钉在了门板上。
苏静拍了拍她的肩:“等进了镇子就去。”
排到她们的时候,守门人看了她们一眼,问“几个人,从哪里来,干什么去”。林悦用之前那套说辞答了,守门人皱了皱眉头,但没为难,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
三人踏入平阳镇的那一刻,苏静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比外面的黄土路硬实一些,空气中多了一股烟火气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属于聚居地的复杂味道。主街比谷口镇宽一些,两边铺面的门板大多开着,有人在门口蹲着择菜,有人扛着锄头往镇外走,不远处传来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先去找住的地方。”林悦说,“安顿下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们在主街中段找到了一家小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个土坯院子,院子里搭了几间矮屋,屋里放着通铺,一个屋能睡十个人。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看见三个半大孩子走进来,目光在阿景身上停了一下——他确实太显眼了,个子高、肩宽,站在院子里像一棵移栽到花盆里的树。
“住店?”胖妇人放下手里的被单。
"掌柜的,我们赶路路过平阳镇,打算住两夜。怎么算钱?"林悦问。
胖妇人打量了她们一遍:"通铺一夜五文钱一个人,包一餐粗饭。三个人住一间屋?还是住通铺?"
林悦从怀里掏出那四枚铜板。那是她们身上全部的钱了。三个人,住两夜一共需要三十文。她们只有四文。
胖妇人扫了一眼她手心里的铜板,嘴角撇了一下,摆了摆手:“这点钱连一顿饭都不够,别处去吧。”
苏静让阿景把背着的青石拿了出来,又掏了一把干薄荷叶,是她昨天在河床采了晒的。"掌柜的,我们没钱,但我们有能用的东西。"她把青石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又把薄荷叶摊开,"这石头是用来烙饼的,导热快,不粘面,比铁锅还趁手。这薄荷叶子晒干了泡水喝,清热去暑,镇上要是有人胃口不好、积食,泡一壶比喝凉水强。我们拿这些抵房钱行不行?"
胖妇人低头看了看青石,又拈起一片干薄荷叶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她大概确实闻到了那股清凉提神的香气——秋天的干燥天气里,薄荷的味道格外引人注目。
“石头你自己留着,我不要。”她说,“薄荷叶子留下,再搭两把野菜。你们住后院那间小耳房,两夜,包三顿饭。”
林悦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两把野菜换两夜的住处和三顿饭,这个交易不亏。她朝苏静微微点头。
"成。"苏静把薄荷叶包好放在石台上,“野菜待会儿就给您送过来,我们刚进镇子还没整理。”
胖妇人看了她们一眼:"你倒是爽利。行了,跟我来吧。"
她们被领到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耳房。房间真的很小,只有一张勉强能睡两个人的木板床和一方土炕,窗户纸糊了三层,破了好几处窟窿,透进来的风把墙角的灰尘吹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旋涡。但比起露宿野外,这间四面墙加一扇门的小屋已经称得上奢侈了。
"灶在院子里,柴自取。晚上烧水自己来提。"胖妇人交代完就走了。
苏静把包袱放在土炕上,整个人往炕上一倒,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舒适的声音。林悦在木板床上坐了下来,嘴角也微微松了一点。
阿景站在门口,看了看小屋,又看了看屋外的院子,慢慢走了进来,在苏静旁边的炕沿上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把这间小屋坐塌了一样。
“先歇一刻钟。”苏静闭着眼睛说,“然后去杂货铺,买账本。”
林悦立刻站起来了:"现在就去。铺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关门。"
苏静睁开一只眼看她,林悦已经抱着包袱走到门口了,回头用那种“你走不走”的眼神盯着她。苏静认命地爬起来,冲阿景招招手:“走,去买林悦的命根子。”
三个人穿过主街走进杂货铺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买东西?”
“老板,有纸和炭笔吗?”林悦问。
老掌柜指了指角落的货架:"纸有,草纸和麻纸两种。炭笔没有,有墨条和砚台,你会磨墨不?"
林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不会磨墨。前世用钢笔、圆珠笔、电子笔,穿越过来之后用木炭在铁皮上写,磨墨这件事她从没接触过。
苏静接话:"有炭条吗?随便什么炭条,能在纸上写字的就行。"
老掌柜想了想,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小盒,打开来是几根细长的炭条,用旧纸裹着。"烧木炭剩的,细的,写字够用。送你吧,不值钱。"
林悦接过炭条试了试,硬度合适,比木炭更细,能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她又去翻纸——麻纸粗糙发黄,但厚实,正反都能写;草纸更薄更软,但胜在便宜。
“麻纸,五张。”林悦说。
老掌柜报了价。林悦从怀里掏出那四文铜板,数了三文放在柜台上,把五张麻纸仔细地卷好塞进包袱里。她们现在只剩一文钱了,一文钱在镇上什么都买不了,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动摇的表情。对她来说,账本比钱重要,有了账本才能把钱算清楚,钱才能越来越多。
出了杂货铺,苏静问:“一文钱能买点什么?”
“留着。”林悦说,"一文钱也是钱。到用的时候再说。"
她们回到客栈,苏静把上午采的野菜分了两把送到前院给胖妇人,又借了灶台烧了一锅热水。阿景主动去劈柴——客栈后院堆着一截粗木桩和几根长木料,他蹲在木桩边上,用一把旧斧头一下一下地把木料劈成粗细均匀的柴条。他劈柴的动作很快,准头很足,斧刃落下的位置每次都在木料的纹理线上,劈开的木柴断面平整,是那种有经验的老手才能劈出来的样子。
胖妇人远远看着,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说话。
苏静用热水和剩下的那点野菜,煮了一锅野菜汤。没有粗面了,这是她们能做的最后一顿饭。汤里放了几片薄荷叶,带着一点清凉的回甘,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吃完饭,林悦把五张麻纸摊在炕上,从第一张开始,把铁皮账本和布账本上所有记录一笔一笔地誊写上去。她的字很小但极工整,每一行都对齐,物品名称、数量、位置、价值评估、日期,清清楚楚,一丝不苟。誊完一页她用炭条在右下角标了页码,翻到下一张继续写。
苏静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也跟着林悦记录的节奏松弛了一些,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在“栖梧”的日子。铁皮终于退休了,新账本有了,虽然只是一沓粗糙的黄麻纸,但至少能记事了。
林悦写完了最后一笔,把五张纸按顺序理好,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们又有账了。”
苏静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阿景在炕角坐着,他听不懂"账"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苏静笑了,他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平阳镇的第一夜在柴火噼啪的轻响中安静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