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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缝 “青台”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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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台”复演定在十月底。
但冼青青排的不是独舞。他右臂的伤虽然拆了线,神经恢复得慢,手指灵敏度下降,大幅度上举和支撑动作做不了。医生说他以后可以跳,但不能像以前那样跳——不能再把自己往地板上摔,不能再做那些需要手臂爆发力的动作。
褚深的左眼彻底失明了。医生说右眼视力也受损,但还能维持日常生活,只是不能再受任何头部撞击,不能再打正式拳,甚至不能搬重物。
两个残废,凑一块儿,倒也挺配。
新作品叫《裂缝》。冼青青在排练厅里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地胶,舞台中央放了一把旧木椅子。没有灯光变幻,只有一盏顶灯,从头到尾亮着。
首演那晚,台下坐了八十个人。李文涛在第一排,端着一杯帝国世涛,没喝。周航在侧台,相机挂在脖子上,手在抖。林照站在后台门口,抱着iPad,面无表情,但嘴角翘着。
褚深在后台换衣服,动作比平常慢。左眼眼罩是林照帮他调的,黑丝绒,带一根细皮筋,勒在后脑勺上。他对着镜子——其实右眼也看不清镜子里的人,只能看个轮廓——扯了扯那件深灰色高领薄羊绒的领子,觉得勒得慌。
“您别拽了,”冼青青从侧台走过来,右臂的肌贴在黑色纱衣底下若隐若现,“再拽领子就扯坏了。这我借的,得还。”
“您借的?”褚深偏头用右眼对准他的声音方向,“您连件跳舞的衣服都没有?”
“有。但这件是专门给您跳的。”冼青青走到他跟前,伸手帮他把领子整好,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秒,“料子薄,您摸得着。”
褚深抓住他手腕,没受伤的那只左手。掌心贴着他脉搏,跳得有点快。
“您紧张?”褚深问。
“我上台前从来不紧张。”
“那您抖什么?”
“我抖是因为您攥太紧了。”
褚深松了手,笑了。左边嘴角扯上去,露出一点虎牙:“那您待会儿轻点儿。我瞎了,禁不住您再摔。”
“我不摔您。我摔我自己。”冼青青转身往侧台走,走了两步回头,“褚深。”
“嗯?”
“椅子上别乱动。我让您摸哪儿,您摸哪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正经?”
“您想正经,等跳完了我给您念《金刚经》。”
音乐响起。极简钢琴,只有一个音阶,反复弹,像水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冼青青从侧台走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如蝉翼的纱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在灯光下像一幅素描。他走到舞台中央,在褚深面前停下。
褚深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深灰色高领薄羊绒贴着胸膛,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左眼戴着黑色遮光眼罩,右眼半睁着,看着前方——其实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像一团被水洇开的墨。
冼青青拉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腰上。
“您看不见,”冼青青低声说,声音只够褚深一个人听见,像一根羽毛扫过耳廓,“但您摸得着。我跳给您摸。”
他开始动。
没有跳跃,没有旋转,仅是地面动作——像蛇,像水,像一尾在黑色河床里游动的鱼。他拉着褚深的手,让那只手跟着自己的身体移动:肩膀、脊椎、腰胯、膝盖。褚深的手指成了他的眼睛,指腹划过纱衣下凸起的肩胛骨,陷进腰侧那两道软凹里,又顺着髋骨滑到大腿外侧。
纱衣很薄,薄到能透出皮肤的颜色。褚深的呼吸重了,指腹下的肌肉在收缩、放松、再收缩,像某种有生命的、温热的东西在他掌心里游。他看不见,但比看得见的时候更清楚——清楚到能数出冼青青脊椎的节数,清楚到能摸出他右臂上那道十一针的伤疤凸起的位置,像一条趴在骨头上的蜈蚣。
冼青青倒下去,后背贴着地胶,脊椎一节一节碾过白色地面,像蛇蜕皮。他拉着褚深的手,让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心跳。心脏在掌心里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这是您的肋骨,”冼青青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褚深的耳垂,“这是您的腰。这是您的膝盖。您摸清楚了,以后就算全瞎了,也知道我在哪儿。”
褚深的手收紧了,五指张开,像一把钳子,又像一只笼子,把冼青青的腰箍在手心里。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蹲下去,跪在冼青青身边,两只手都覆上去,一只手在腰,一只手在胸口。
“我不全瞎,”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木头,“右眼还能看见您。”
“那您就看着。”
“我看着呢。”
冼青青仰面躺在地胶上,头发散在白色地面上,像一滩墨。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抓住褚深的高领毛衣,往自己这边拽。褚深没防备,整个人往前倾,鼻尖撞上冼青青的鼻尖,嘴唇离嘴唇不到一厘米。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八十个人,八十道呼吸,像八十片叶子同时停止了晃动。
“褚深,”冼青青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在叫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我回国后的这些日子,您后悔过吗?”
“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让您走。”褚深的嘴唇动了动,蹭到冼青青的嘴唇,但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儿,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却不敢相认的叶子,“也后悔没跟您走。”
“那现在呢?”
“现在不后悔。”褚深终于吻了下去。
很轻,很深,带着地胶的味道和羊绒的暖意,带着五年分离的咸涩和重逢的甜。褚深的嘴唇很干,有裂纹,吻上去像舔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冼青青的嘴唇软,但凉,像含了一块化了一半的冰。两个人的舌头没有急着纠缠,就是贴着,磨着,交换呼吸,像在确认对方还活着,还热着,还属于自己。
台下掌声响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事先花钱买的掌声,是那种“我操”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李文涛把酒杯放下,站起来鼓,手都拍红了。周航在侧台按快门,手指抖得按了三下才按下去,相机屏幕上一片糊。林照靠在门框上,把iPad抱在胸前,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冼青青先撤开。他躺在地胶上,看着头顶那盏顶灯,光刺得他眯起眼。褚深还跪在那儿,右手撑在他耳侧,左眼罩歪了一点,右眼垂下来看着他——真的在看,虽然看不清,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在雪地里。
“起来,”冼青青说,“谢幕了。”
“怎么谢?”
“我扶着您,您扶着我。咱俩凑一块儿,算一个完人。”
冼青青用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左腿膝盖还不太好,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褚深伸手扶住他,右手扣在他腰上,左手被他拉着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互相搀着,往台口走了两步,鞠了一躬。
台下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有个姑娘哭了,声音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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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在“深坑”办。褚深把店门敞开,胡同里的大爷大妈都来了。刘大爷拎着半瓶二锅头,老赵端着一盘煎饼,居委会的张大妈提了一袋糖炒栗子,说是“给青青补补,这孩子太瘦了”。
褚深坐在吧台后面,左眼还戴着遮光眼罩,右眼亮得惊人。他手里握着一杯IPA,没喝,就握着,像握着一件什么信物。冼青青靠在吧台边,右臂的肌贴在黑色羊绒袖口里若隐若现,左手端着一杯温水——医嘱,近期不能喝酒。
小武在擦桌子,擦得比平常用力,像是要把木纹擦出一层皮。李文涛坐在老位置上,帝国世涛换成了小麦啤,说“今晚不喝烈的,喝淡的,淡的看得清人”。周航支了个投影仪,把今晚观众偷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放,放到两个人接吻那张,台下起哄,刘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光打得不行,脸都糊了。”
“您懂什么,”李文涛抿了一口酒,“这叫意境。糊了才真。”
褚深把酒杯放下,朝冼青青招了招手。冼青青走过去,被他一把拽进吧台后面。空间窄,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褚深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右手箍着他的腰,左手还握着那杯啤酒,酒液晃出来,洒在吧台上,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湖。
“您后悔吗?”褚深问。
“后悔什么?”
“为了我,挨了一刀,毁半条命。”
冼青青把水杯放下,玻璃底碰在木台面上,闷响一声。他偏过头,看着褚深,眼皮半耷拉着,但那双眼睛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浸过酒的葡萄。
“您后悔吗?”他问,“为了我,从拳王变酒保,从银腰带变成胡同里擦地胶的?”
褚深笑了。左边嘴角先扯上去,露出一点虎牙,然后是整张脸都松了,像一块被体温焐化的冰。
“我本来就是酒保,”他说,“您才是天仙下凡。”
“那您接着当您的酒保,”冼青青伸手,把他手里的IPA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甜,“我接着当您的天仙。”
“天仙不都飞走了吗?”
“我飞不动,”冼青青把酒杯还给他,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膝盖不行。”
“那正好,”褚深吻了吻他发顶,“我也跑不动,眼不行。咱俩就在这儿,谁也别嫌弃谁。”
“嫌弃也没用,”冼青青往他怀里蹭了蹭,“合同签了。”
“什么合同?”
“终身合同。您摁了手印的——”他指了指褚深的心口,“在这儿。”
褚深低头,用右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酒杯放下,两只手都空出来,一只扣在冼青青腰上,一只捧着他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按。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那我再摁一个,”褚深说,“加深一下。”
他在冼青青嘴唇上又吻了一下,比台上那个轻,但更长,像盖一个章。
窗外胡同里,刘大爷遛弯经过,往里头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摇摇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俩小子,总算把墙砌成炕了——能躺人了。”
林照在角落里听见了,嘴角翘了翘,把iPad合上,转身进了夜色里。她走到胡同口,回头望了一眼——“深坑”的灯牌还亮着,“青台”的铁门半开着,两束光在胡同中间交汇,像两条终于汇到一块儿的河。
周航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框进取景器。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吧台后面,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被雷劈过、但还顽强活着的树。他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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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人散了。
褚深锁了“深坑”的门,冼青青锁了“青台”的铁门。两个人站在胡同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墙根底下连到一块儿。
“去哪儿?”褚深问。
“回您那儿,还是回我那儿?”
“有区别吗?”
“您那儿床垫硬。”
“您那儿香水瓶太多,熏得慌。”
“那换床垫,还是换香水?”
褚深伸手,抓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脉搏对着脉搏。
“都不换,”褚深说,“以后睡中间。咱俩的床拼一块儿,您那边的软垫,我这边的硬板,中和一下。”
“中间有条缝。”
“缝?”褚深偏头“看”他,右眼在路灯下亮得像一颗蒙了尘的星,“缝不是正好吗?您跳裂缝,我填裂缝。咱俩这辈子,就围着缝过了。”
冼青青没说话,只是把手扣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往胡同那头走,步伐都不快——一个左腿不利索,一个左眼看不见,走得歪歪扭扭,但谁也没松开谁。
走到胡同口,冼青青突然停下。
“褚深。”
“嗯?”
“明天开始,您教我打拳。”
“您那胳膊……”
“不打真的。教我怎么闪,怎么躲,怎么保护自己。”冼青青仰起头,颈线在路灯下拉出一道弧,“以后您看不见了,我替您看着。我跳不动了,您替我扛着。咱俩凑一块儿,好歹算一个完人。”
褚深看着他,右眼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他说,“明天开始,我教您怎么挨打。”
“我不学挨打。”
“那学什么?”
“学怎么跟您一样,”冼青青拽着他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疼死都不喊疼。”
“您不用学,”褚深捏了捏他的手,“您本来就这样。”
两个人走出胡同,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没说完的话,终于说到了头。
远处,天光愈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