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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瞎子与瘸子 褚深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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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深从医院出来,没回“深坑”,直接钻回了自己出租屋。左眼包着纱布,右眼戴着墨镜,整个人跟个逃犯似的。小武打电话不接,李文涛敲门不开,冼青青发微信——回了三个字:“别管我。”
冼青青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单手拎了袋水果,直接上了褚深家。
褚深那屋比冼青青的还破,一居室,墙上贴着几张旧拳赛海报,边角卷了,像晒干的菜叶子。冰箱里只有半打啤酒和一袋速冻饺子,硬得能砸死人。他坐在沙发上,墨镜没摘,听见钥匙转锁的声音,头都没抬:“我说了别管我。”
“您说了不算。”冼青青把水果袋往桌上一撂,右臂的绷带还没拆,动作大了牵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我租您隔壁的时候,您也管不着我。”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我还能看见您,”褚深偏过头,墨镜对着冼青青的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我看不见。您站那儿跟站一幅画儿前头没区别。画儿再好看,摸不着,没意思。”
冼青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今天穿了件军绿色高领羊绒,袖子空荡荡的,右手臂缠着的白纱布从袖口里露出一截,像一截断了的藕。他蹲得离褚深很近,近到能闻见褚深脸上那股医院消毒水混着辣椒水的味儿。
“那您摸摸。”他说。
褚深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指腹先碰到冼青青的下巴,往上滑,划过嘴唇,停在颧骨。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怕一使劲就搓碎了。
“您瘦了。”褚深说。
“您瞎了还摸得出来?”
“瞎了才摸得出来。”褚深的手没拿开,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以前看您,光注意您那双眼了。现在看不见了,才发现您这儿——”手指移到冼青青的眉骨,“——骨头真硬。跟您这人一样,看着软,其实硌手。”
冼青青没躲。他仰着脸,让褚深的手在他脸上游移,像在给一只猫顺毛。褚深的手往下走,摸到他的颈线,在喉结那儿停住,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您心跳快了。”褚深说。
“您摸错了,那是您自己的心跳。”
“我摸不错。”褚深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墨镜差点撞上冼青青的鼻尖,“我这辈子就摸错过一次——六年前,一起去看那场我根本看不懂的文艺片儿,影院摸您脸的时候,以为您不在乎。结果摸了一手的眼泪。”
冼青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左手,抓住褚深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但没松开,就这么攥着。
“起来。”冼青青说。
“去哪儿?”
“回我那儿。”
“我不去。”褚深往后靠,想把手抽回来,“我在这儿挺好。啤酒够喝,饺子够硬,饿不死。”
“您那饺子能砸核桃。”冼青青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甲掐进褚深手腕内侧的皮肤里,“我数到三。您自己起,还是我拽您?”
“您拽得动吗?您那胳膊还挂着彩呢。”
“您试试。”
褚深试了一下——没真使劲。他怕挣开的时候伤到冼青青的胳膊。就这一犹豫,冼青青已经站起来,用左手拽住他T恤的领子,往上一提。褚深顺势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墨镜顶在他额头上,露出右眼——那只眼里全是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药膏。
“您这是绑架。”褚深说。
“对。绑您回去当导盲犬。”冼青青拽着他往门口走,“我给您拴个绳儿,您往哪儿跑,我就往哪儿拽。”
“您那手是跳舞的,不是拽狗的。”
“现在改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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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深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冼青青让他坐在“青台”后台的旧沙发上,自己蹲在地上给他换药。左眼纱布是医院包的,不能动,冼青青就盯着他右臂上那道被美工刀划的口子看。缝了七针,比他自己胳膊上的少四针,但位置刁,在肘关节内侧,一动就扯。
“您这疤以后得留着。”冼青青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涂,“跟我胳膊上那道凑一对儿。”
“您那叫凑对儿?您那是鸳鸯锅,我这是清汤锅,不是一个档次。”
“那您再划一道,凑个麻辣锅。”
“您咒我?”
“我心疼您,”冼青青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但手底下的动作轻了,“你挡那一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这手也是打拳的?”
“我打拳的手皮糙肉厚,挨一刀没事。”
“没事?”冼青青把棉签往托盘里一扔,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吓人,“褚深,你那左眼本来就剩半条命,再瞎了你就真成废物了。你想当废物,我还不乐意养呢。”
褚深坐在沙发上,没戴墨镜,左眼包着白纱布,右眼半眯着看他。看了大概五秒,突然笑了,左边嘴角扯上去,露出一点虎牙,但笑里没温度,像苦笑。
“您不乐意养,那您绑我回来干什么?”
“我绑您回来,”冼青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因为我乐意。我乐意的事儿,您管不着。”
褚深伸手,一把攥住他没受伤的那只左手,往自己这边拉。冼青青没防备,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差点顶到褚深大腿上。褚深仰着头,右眼直直地“看”着他——其实看不清,只能看个轮廓,但他还是“看”着。
“青青,”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对你好的时候,你走了。你现在对我好,我……我怕我受不了。”
冼青青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慢慢覆上褚深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掌心贴着他眼皮,能感觉到眼球在掌心里微微转动。
“那你就受着。”冼青青说,“五年前的账,咱俩一笔一笔算。算完了,你要是还想跑,我让你跑。但现在——”
他俯下身,在褚深嘴唇上碰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停了一个呼吸,分开了。
“——您得先学会怎么当一个瞎子。”
褚深的右眼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睫毛扫过冼青青的掌心。
“您教我?”
“我教您。”冼青青收回手,转身往后台走,“第一课:瞎子不能坐沙发上等死,得起来擦桌子。我那儿地胶脏了,您去擦。”
“……我瞎了还得擦地?”
“您瞎了又不是瘫了。”冼青青扔过来一块抹布,正好砸在褚深脸上,“擦。”
褚深把抹布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笑了。这次是真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又浑又无奈。
“行,”他说,“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