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方寸照天青 随着旱灾赈 ...
-
随着旱灾赈济风波和钱庸那场当众羞辱,他在朝堂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地位,终于崩塌。
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罪名冠冕堂皇——刚愎自用,不顾大局,妄议朝政,甚至影射他昔日统兵时“刚猛有余,怀柔不足”。
曾经与他政见不合者落井下石,昔日趋炎附势者避之不及,那些关于他“金丝雀”身份的流言,更是将他仅存的政治资本腐蚀殆尽。
贬谪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位高权重的兵部要职,一路贬至无权无势、形同虚设的“太仆寺掌簿”。
一个负责记录皇家马匹草料消耗的末流小官。
若非裴焰滔天权势,恐怕这贬谪的终点,就是将他彻底逐出庙堂,永不叙用。
栖梧苑的书房,烛火摇曳。
谢惊玄坐在案前,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笔锋落下。
他写龟的田亩,写枯槁的禾苗,写倒毙在道旁的饿殍那空洞绝望的眼,写易子而食者骨肉分离时那无声的泣血......墨迹淋漓,字字泣血,将北地三州的哀鸿遍野尽数收于方寸之间。
笔锋陡转,字迹变得凌厉,狠狠斥责着自己的无力!斥责这身陷囹圄、连自保都难的处境!斥责这眼睁睁看着黎民涂炭、却只能袖手旁观的耻辱!
“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七个字写到最后,笔锋颤抖,墨迹晕染。
他写罢,颓然掷笔,身体颤抖。
这张字帖,如同往常一样,被沉默的侍从收走,呈递到了靖北侯裴焰的书案上。
裴焰展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扑面而来的是沉重与绝望。
那描绘灾情的字句,刺入他的眼帘;那斥责无力的笔锋,鞭挞他的灵魂。
他将字帖拍在案上,烦躁地在室内踱步,目光几次扫过那字帖上刺目的墨迹。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这些,他会如此烦躁?看到谢惊玄痛苦,看到他绝望,看到他跌落尘埃,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他十年隐忍、一朝复仇所追求的快意吗?
可为什么......那字里行间的血泪令他窒闷?
“来人!传我手令,调......调平阳仓存粮十万石,即刻起运,秘密送往北地三州!以......以户部特拨的名义!要快!不得延误!”
命令下达得突兀而强硬,亲卫愕然,却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裴焰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是怜悯灾民?还是......为了抹平心头那莫名的刺痛?
.....
数日后,一份加急的邸报被送入栖梧苑,谢惊玄展开。
“......幸得户部特拨平阳仓粮十万石星夜驰援,灾情得以缓解,流民稍安......”
平阳仓?户部特拨?
钱庸当日在金殿上的嘴脸历历在目,户部何曾有过如此高效又如此大手笔的“特拨”?
难道是...裴焰......?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让他心神剧震。
但一码归一码,灾民的命,是实实在在的命,无论裴焰出于何种扭曲的心理,这十万石粮食,救的是万千生灵。
他没有犹豫,站起身,快步走出栖梧苑。
裴焰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听到通传谢惊玄求见,眉头皱起:“让他进来。”
门开,谢惊玄走进,一步步走到裴焰的书案前。
然后在裴焰的注视下,谢惊玄撩起布袍前摆,屈下双膝。
“咚。”
他将额头抵在地面上,行跪拜大礼:
“罪臣谢惊玄......代北地三州,数百万濒死灾民......叩谢侯爷活命之恩!”
他跪在那里,姿态是卑微的,是臣服的,是为了千万条性命而不得不低下的头颅。
但骨子里依然是裴焰所厌恶的傲骨。
“够了!”裴焰打断他,“粮食是户部调的,与本侯何干?滚回去!做好你的掌簿,少来烦我!”
谢惊玄沉默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片刻后缓缓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
太仆寺掌簿的微薄俸禄,甚至不足以维持谢府最基本的运转,昔日煊赫的谢府,如今门庭冷落。
书房内,仅存的几件值钱的家当被摆放在案上:一方前朝古砚,笔架上几支紫檀狼毫,一座精巧的青铜博山炉,还有几幅谢惊玄早年收藏的名家字画,每一件,都曾价值不菲,承载着过往的荣光与雅趣。
厅堂里,站满谢府仅剩的仆人。
管家谢忠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身后是跟随谢家多年的厨娘、花匠、洒扫婆子,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脸上都带着惶惑与忧虑。
谢惊玄着一身半旧常服,站在他们面前,拿起案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他变卖家产所得的全部银钱。
“府中境况,诸位皆知。这点银钱,是诸位最后一份月钱,虽微薄,亦是惊玄心意。”
他将钱袋递给老管家谢忠。
谢忠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大人!老奴......老奴不走!老奴跟着谢家几十年了,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这府里再难,老奴吃糠咽菜也能守着!”
他噗通一声跪下,身后的仆人们也纷纷跟着跪下,哽咽声四起。
“大人!我们也不走!”
“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当年我娘病重,是大人请的太医......”
“我爹欠了赌债要卖我,是大人救了我......”
“我们不走!求大人别赶我们走!”
谢惊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塞,走到谢忠面前,伸出双手,将这位跟随谢家半生的老管家搀扶起来。
然后,后退一步,在所有仆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他们,郑重地躬身一揖。
“惊玄......拜谢诸位多年照拂,不离不弃。然时移世易,府中已无力供养诸位。惊玄无能,愧对诸位。这些银钱,务必收下。我已为诸位写好转荐文书,京兆尹府、户部钱侍郎府、还有几家可靠的商行,皆可谋生。” 他直起身,“谢府......已非久留之地。各自珍重,好生过活。”
“大人......”仆人们泣不成声。
谢忠最终含着泪重重地点头:“老奴......明白了。大人保重!”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仆人们,“都起来!听大人的!我们走!但大人记住——”
他猛地回身,对着谢惊玄,一字一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大人一声召唤,我谢府旧人,纵隔千山万水,纵粉身碎骨,也定归来!听候大人差遣!”
“定归来!听候大人差遣!”仆人们齐声应和。
谢惊玄看着他们,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或许是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终究只化为一抹比哭更苦涩的弧度。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仆人们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偌大的谢府,彻底空了,只剩下谢惊玄一人,孤零零地站厅堂中央,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
太仆寺的马厩旁,一间狭小的值房。
谢惊玄坐在破旧的木桌前,桌上堆放着厚厚的马料出入账簿。
他执笔,蘸墨,笔锋落下小楷,一笔一划,记录着今日草料的消耗:上等豆料三石二斗,中等草料十五石七斗......
昔日的谢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如今的谢掌簿,品秩低微,与马匹草料为伴;巨大的落差如同天堑。
然而在其位,谋其政,纵使身处微末,纵使满身泥泞,骨子里的那份认真与责任并未磨灭。
......
靖北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裴焰烦躁地将一份关于北狄异动的军报扔在案上。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跪拜在地的身影。
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
恨意不该如此烦躁,快意不该如此空洞。
他恨谢惊玄的傲骨为何总也打不断!
他恼恨自己为何会因那人的绝望而烦躁!
他更无法理解自己那十万石粮食的举动!
是为了堵住他的嘴?还是......不想看到那纸上描绘的饿殍景象?
或者,是不想看到那张曾经光华万丈的脸上,只剩下死寂?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彻底碾碎他?还是......留住那点让他痛恨又莫名在意的......不肯熄灭的星火?
这份越来越说不清的情感,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他这个掌控者,也一同拖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