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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狝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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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少爷你放我下来!”出了厨舍,四顾张望无人,扶铮拳打脚踢,挣扎着从李随身上下来,李随松了手,他一个踉跄,又被李随拉了一把,才堪堪站稳,扶铮努着嘴,仍未忘了刚才的一出戏,扯扯理理衣袖,阴阳怪气着:“将军贵人多忘事,这等小事哪能奢望将军挂怀。”他默然一番,扭头要走:“反正事已说清,小的还有的忙呢,将军爱折腾谁折腾谁去吧!”
李随没使多大力给人拽回来,搔首踟蹰着;"那个,以后早膳晚膳不必由你亲自着手,你可多歇息会。不过如若我休沐在家,抑或不上早朝,午膳我还是想吃你做的。另外,每月的月钱给你翻倍,可行?"扶铮犹疑,这人哪里是好糊弄的,一反常态,反倒叫他捉摸不透,总担心头上架着把随时凿脖子的刃。
“将军……认真的?”
李随神情坚定:“当然!”
扶铮迟疑了一小会儿,现在回到厨舍,只会被围一圈又一圈问这问那,好没意思,他想了想,笑得眯了眼睛:“那将军公务处理完了吗?小的给将军研墨吧。”
*
秋高木落,平旷千里。
皇家禁苑内,军士布下合围,阵列如高墙,旌旗凛凛摇曳遮蔽旷野,铠甲兵器耀着日光,铁骑环匝四陲,战鼓之声震动山林,鹰坊抽开笼屉,伶俐鹰隼直冲云霄,猎犬吠叫纵身跃入荒草,无数战马奔腾,激起千层灰浪,林中野兽惊惶逃窜,飞鸟成群冲天盘旋。
御帐安在高地,李随与众亲王大臣侍立两侧,弓箭林立,人马肃然。
元绥皇帝大乘高马,屈肘拉弓,一声箭气长啸,秋狝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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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随发了善心,竟允他跟着来秋狝。
眼看着猎场已开,驰骋的马蹄声便未停过,李随应当也已随那人进了猎场,此刻说不准正跟在哪位主子人前人后巧言令色溜须拍马。
他在从人幕舍间流连,大抵晓得了来的都是哪些王公大臣,恰巧他将军府旁边儿停的是不久前在长安城“风光”一把的御史大夫家,赵怀嵩被罚禁闭三月,算算日子,还没到时候,竟提前出来了。
想想也是,为了向皇帝投诚不惜败了父慈的名声舍弃掉一个儿子,还是一个人人称颂的,皇帝若再不做点什么,恐怕难以收服为己戮力效命啊。
他睒然转眸,原本两手交叠抱于胸前两腿交叉姿态随意地靠站马车倏忽站直了,故作不经意地逛到那赵怀嵩的仆从前,轻拍了拍正在发滞打盹的仆从,那仆从两眼迷瞪,浑身抖了一下,险些从马车上斜摔下去,粗暴地抹了把脸,将口水擦一擦,逐渐看清来人,迷迷糊糊地:“你是?”
扶铮笑得如沐春风:“小哥,你是哪家的?”那仆从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指了指写着官号的信幡,扶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悠长地啊了声,抱拳问好,淌过去两步,敲敲马车车头:“小哥,我是将军府家的,就是那位年纪轻轻就位居三品的李左金吾家里的。”
这小哥也逐渐豁然开朗,手激昂地指指点点:“我晓得的!从前你家将军与郡主吵架,赌气不回府,连着在平康坊夜宿十个日夜,好不出名!最后还是长公主出的面,给人劝了回去。”
扶铮:“……”李随不怕精尽人亡吗?!
那小哥越说越敞开心扉,精神抖擞了不少:“迎娶天家的女儿,好处自然是多得数不清的,托着皇家宗室的威势,家门骤然增辉,朝中与之品阶相同的也得礼让一二分,但与之相对的,郡主身份尊贵,丈夫居于下位,行事处处受牵制,遇事通常要屈己退让,不能自作主张,一举一动都要看郡主与皇家的态度。”他还很懂地压低了音量头头是道,又很沾沾自喜地仰头鄙夷:“这种感受,我可太懂了。”
扶铮掩嘴嗤笑:“怎小哥娶妻了?取的还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
那小哥摇头,招了招手,让他离得近些,掩嘴絮叨:“你也不瞧瞧我当的是哪家人的差。”
扶铮顿开茅塞,肩与他挨在一起,不动声色地从他后背递给他一把榛子,嘀嘀咕咕:“哎,那你家老爷前段时间的事,听说了没?”那小哥许是怕了,可耐不住手快嘴馋,吃都吃了,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肯说,还特意叮嘱扶铮切不可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扶铮再三保证,情真意切地点头,暗诽顶天了的都敢议论,到了自家反而推三阻四了,忖的是天高皇帝远,上头的罚不到他一个为官老爷驱车的奴仆身上。
“都传遍全城了我们这些在主家做事的哪还能不知啊——”他眼睛快速眨闪,顿时变得泪汪汪,多愁善感道:“驰钧少爷人可好了,纵是我们这群下人,他也从不轻蔑鄙薄看待,他自个苦,苦得不像个主子,可要是底下的人在他面前哭过一会,他把宝贝的都卖了要也帮一帮你。只是可怜他母亲早逝,母家远在番禺又不沾点一官半职的,他背后无人撑腰,可被夫人折腾坏了。”
扶铮若有所思:“哦?小哥可否再讲些来听?”那仆役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可也进退两难,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扶铮的瞳孔微微睁大,暗忖竟还有这样的内情,还以为赵驰钧所做这些不过是对父亲失望,步步试探、步步割舍罢了,若真是这样,三人间,居然无一幸者。
“赵公子被赶出城,因着是陛下的旨意,无法回城,赵大人竟也从未派人去寻过他吗?”那小哥可惜可叹,边剥榛子边摇头:“哪能啊。如今这副场面,两不相见才是最好的。”扶铮略微点头,颇以为是。
扶铮琢磨着再从他嘴里抠出点赵怀嵩相关的,他再可怜,也是当初害他全家的第一把凶器,假使没有他所谓的受贿贪污之证,他父亲的“罪名”不可能那么快下来,宗室内竞的第一场血也不会是他扶家,至少,一切都还能有回旋之地,他母亲大姐二哥叔伯外祖母,不会让父亲一人抗下所有,可偏偏,听到有可能被构陷的当日,满门抄斩的诏书就下来了,李戎带着他的兵,将扶家困得水泄不通。
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啊……
他正欲开口问陛下关赵怀嵩禁闭的旨意是何时收回的,眼前这小哥跟抹影子似的,扑通刷的一下跪下,再一抬眼,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他的手腕也正被那小哥扯着,依稀听见他焦急地喊自己跪下,他膝盖刚弯,余光就瞥见一行珠光宝气之人闲庭信步地往这处来。
原是元玉长公主,窦昭。
她的身侧,跟着嘉乐郡主窦元,窦元之后,竟还跟着赵驰钧?!他和那偷看的仆从都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母亲,你先进去吧,我想在外头转一会儿。”窦元陡然杀了个回马枪,跳到窦昭前头来,说下了这番话,又扯过后头的赵驰钧,抬抬下巴:“就让他,陪我吧。”
窦昭并未急着作答,而是先将四周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写着“赵”字的信幡上,又轻轻掠过一眼地上跪着的着青白麻衣的两位下人,目光平视前方,一开口,便凛然自发,不怒自威:“李随进去了,你留在这做什么?”
窦元一副倦怠厌烦的姿态:“每次与那些娘娘们会面,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我早都烦死了,”她攀上母亲的胳膊,撒娇:“母亲你就先帮孩儿应付应付嘛!”窦昭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快些。”窦元眼神一亮,活泼应下,直到看着窦昭的身影消失才敛回上翘的嘴角,转而对向跪着的扶铮,让他们都起来:“提金,李随就带你一个人来吗?”
那仆从见郡主的心思放在她夫家身上,便大胆地望向她身后的赵驰钧,一双盈满了热泪的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那赵驰钧微晃了晃头,示意他不要动作。
扶铮此时也魂不守舍地:“将军带了马夫进去,留我在这看守。”他看向赵驰钧,弱声弱气地:“郡主,这位公子……怎么会在这?”窦元性情不定,他与之身份悬殊,不好直接询问赵驰钧不是已被皇上遣出城永生不得入内,为何忽然出现在长公主身边?只能三言两语,打囫囵眼,窦元聪敏,不会不明白它其中涵义,倘若想说,不必过分剖白。
“李随让你等在这问的?”那肯定不是,假若是,他看见赵驰钧就不会这般惊诧,况且,听窦元这意思,怎李随好似提前知道了赵驰钧跟在了元玉身边一样,莫非是上次去景祚寺已然见过面?可那是赵驰钧刚受过杖责,被撵出城才没多久……
扶铮俯了俯身,脸不红心不跳地:“是的郡主,将军让小的在这等您。”
那窦元细细打量他,好半晌才开口,指了指身后的赵驰钧:“母亲于城外遇上刺客,此人断了条胳膊救了母亲一命,事后母亲可怜,给他份差留在身边为己用。”扶铮斜眼一看,才觉察到赵驰钧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风一拂,便干瘪随风飘扬。
一切都过于巧合了,可赵驰钧不该是太后的人么……要救也应该是救的太后,而后顺理成章地入宫,又怎跟在了窦昭的身边……
那奴仆闻此消息,双目圆瞪地凝向赵驰钧的胳膊,竟一时忘了场合掩面啜泣起来。窦元眉毛拧起,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幡号,随意地脱口而出:“赵大人厌弃,自家奴仆却是忠心。”她扭头瞧向赵驰钧:“赵公子,小看你了。”过了两个月,情意难堪也好,断臂之痛也罢,赵驰钧面色如常,嘴角边若有若无地漾着一股笑意,对窦元很是客气地回道:“郡主多心,在世为人,但求无愧于心,仅此而已。”
窦元哼嗤一声,扭着一身的傲劲,往围场而去。机会难得,扶铮又怎会甘愿留守外围一事无成,殷切地上前,亦步亦趋地对窦元点头哈腰:“将军命小的在这等郡主,既然郡主来了那小的便不必再留在此地,这就侍着郡主一块进去。”
窦元头回也不回:“想进去就跟着吧。搬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反倒令人不爽快。”
正说中心事,扶铮难免心虚忐忑,只弱弱应是,再闭口不言。
赵驰钧经过他家的仆役之时,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又一副欲言又止的哽塞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二人,前后入围。
林中时不时传来飞鸟撅荡铩入无垠天空之忒楞楞音,微弱却也能听出是十分雀跃的欢呼声闹入耳旁,每往前行走一步,扶铮的步伐就愈发沉重,心愈发闷热,包裹着一团随时随地爆裂的火种,只要一看见那二人,便迅速蹿抻,眼里冒了热,呼吸也变得粗重,十指不由自主地抠弄掌心。
窦元在前头无比轻快,时而还回过身来呛他是两腿刚怼上去么:“还是怕了?怕谁?怕见到谁?”扶铮一直处在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李随或许是真怀疑他的身份,窦元估摸着只是随口一言,可照样令他内里分寸大乱。
“有什么可怕的。于你们而言主子并无分别,照样是要端茶倒水的,位高权重者,端茶倒水也轮不到你,把你那乱七八糟的心收一收。别忘了,你是李随的人,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我也是会受到数落的。”扶铮心不在蔫的,头微微低垂,一双招子跟那做鼠窃的似的,溜溜乱转,四处打量。
“郡主说的是,小的记下了。”
“哎,郡主来了!我们这会儿正说到你呢~”一陡然回眸的娘子抛着红罗帕子叫喊道。
窦元面显窘态,笑得作伪,不情不愿地迈步过去。
三人刚一抬脚,一起铿锵激烈的对骂声便率先刺入耳中引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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