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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二年 我“胡汉三 ...

  •   冷。

      他手脚戴着繁重的镣铐,皮肉被摩擦出血,反复结痂。一狭小低矮、前头两匹青螺子牵引着这辆他从芦夷北边城门口坐到即将抵达长乐驿的布蓬小车,逢雨天漏雨,浑身湿泞,冰晶般的薄衣紧贴其身,遭这冬日寒霜无穷尽的折磨,渐而麻木。

      他的前面,持长戈、横刀甲兵数十人,呵斥、驱打声忽明忽隐。

      左右各两名持盾甲兵,车轮边各一名府兵步行步行随行,与他寸步不离;同他由芦夷而来的三名侍从,在后,单独安置于一辆敞庭接雨柴车当中,同样加以镣铐管束,时不时辅以刑罚,个个面色如灰,嗓子里再抠不出丁点声儿来。

      大昭。

      六岁那年,家破人亡。

      孤子夜雨连奔,染疴深重,气息奄奄,命在须臾。幸得叙,相救。时过二十二载,改头换面,重回旧土,发愤昭告寰宇,索还己业。

      车篷中低颌之人,在前方一刹马之撅叫音惊起之时,徐徐抬眉,眸珠黑沉,眉宇间敛着一股气,与那在马背上貂狐袭体、威风凛凛之人匆匆对视一眼,心神慌促一瞬,复低眉顺眼,呼吸敛抑。

      落他半辋的左金吾卫果毅都尉即刻笞马上前,于前来之人恭敬拱手作揖,并称他一声李左金吾。

      那披白狐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眉高扬,颇有神清气爽之势,可那双目之间,却藏着丝丝倦怠烦闷,似乎来这并非他所愿,仅是碍于公务?他隔着高马人群,又将布蓬小车中之人扫过一边,调转马头,不含情感地呵令众人及其被押送的质子进驿站稍作休憩。

      “北衙那边来人了,等着跟上面交差呢。”

      扶铮腕上的镣铐稍动,发出几不可察的动静。

      入了驿站,喝口水的功夫都不让,前后左右四个府兵急急忙忙地将他往长乐驿最左边那间土房撵,而那被叫作李左金吾的,懒散地跟着后面,眼神似漫不经心又似直勾勾地凝他。扶铮忽而忍不住微微侧目,险些按捺不住好好质问,他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

      李随很好认,因为他左眉眉尖那儿有一颗黑痣。

      扶铮衣着谈不上得体,毕竟,从芦夷到今天的长乐驿,风雪横空,昼夜不止,而他身为战败国的质子,又怎会被优待?充其量算个手脚健全的囚徒。

      烛火昭明的土房内,泰然立着两个人,其中一名个头高大,着玄黑明光铁甲配貂尾武弁,戎装束带腰悬横刀弓箭——是北衙屯营郎将;他半身后稍矮些那位,手持笔墨,目光气定神闲,一双招子竟是连转也不转一下。

      他迅速扫量这衣袂蒙垢步履倦怠尘灰几近覆面之人,面上无任何轻蔑或崇敬,只略微颔首,便命后边之人开始核对样貌、镣铐,及行径见闻之拷问。

      扶铮坦然自若地一一据实应答。

      两柱香过去,那郎将收整妆貌,领着身后之人跨步离去。

      与靠在土房门边儿光明正大听墙根的李随交错时,那郎将冷声硬气地对其行礼,李随打过去一个白眼,蔑视地轻哼,当作回应。

      视线扫到扶铮时,他神色不动地将他彻彻底底地刮过一遍,眉宇那儿轻微地凹下去一个小坑,正色起来,招招两根手指,令底下的人将扶铮带去旁的土房休整一晚,翌日一早,入长安城。

      狭窄逼仄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霉味的土房,房门从外上锁,门口两名甲兵守候,外间院墙四个角各站着一名弓箭手,时刻警惕土房内外不相干人士的一举一动。

      去岁年初,大昭芦夷两国开战,历时半年,以芦夷惨败收场。芦夷主君被大昭元帅所捕,满腔积愤,两国以盟约止战后被放归芦夷,不至十日,竟无颜面对芦夷众臣百姓,于寝殿之中悬帛自尽。

      芦夷王族,主君有弟,名贺兰羯烈,主君自经后,弟承大位,其子嗣藩盛,贺兰叙居其一,乃芦夷王室王亲中翘楚,早在先主尚在其位之时,市井传闻,芦夷君位,他日必归叙所有。而芦夷兵败,自请立约,条款皆损本国,不仅岁输贡赋,还得遣贺兰叙入大昭为质。

      扶铮立于木条早已黑漆歪扭的窗牖前,窗外三两风雪奔腾不息地侵蚀他斑驳皲裂的面容。

      明日,抑或后日,他或许将会进宫。

      兴许会见到大昭皇帝,那个他恨到心肺浸透骨缝里的人;也或许,他会一辈子被困在潦草荒芜的质子府,甚或不见天日的宫中一隅。

      还有一个人,得杀。

      *

      砰——!

      一道门被脚踹开两门帘大开的轰响震入耳中。

      那白狐披肩半挂在来人身上,他右手捧着一热气蒸腾的碗,大步咧咧地闯进来,随意将那碗搁在草垛铺成的床面上,底座凹凸不平碗面倾斜洒出不少溢油腥的汤来,他浑不在意地又往胸口衣兜里掏出一袋热乎的烤饼,一并丢在草垛上。

      “小窗风雨三更夜,半枕乡愁万里家。你觉得你还有那机会回去吗。”

      扶铮颦眉蹙目,悠然闪过一丝厌烦,回过身来,侧对着他,目光平视前方,恰错过他左边的衣袖:“我与李将军并无渊源,李将军何必出此言。”

      李随歪了下脖子,总感觉这人抬眉那一下呼气的口吻,极其面熟,似曾相识:“话家常,闲聊,如若觉得冒犯,那,请置若罔闻。”

      “饭食已送到,建议活不下去了再吃,毕竟味道实在算不上是一道菜,当作喂猪的潲水倒是恰好。”扶铮眼皮半阖,睨向那洒了一般的热汤,这些时日的冷水冷食,他不会觉得这些难以下咽。

      是他锦衣玉食太久了。

      本该他也是如此的。

      翌日,天色灰蒙。雪停了,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在风的激荡下,仿佛杨柳的尾巴,肆虐横行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扶铮被冻得骨头疼,关节处无一不红肿不堪,呼出的热气短暂埋没了视线,倏忽消散。

      几近与他融为一体的布蓬小车不见了踪迹,摆在眼前的是围拢四方、竹帘半卷,专供文士远行羁旅姑且体面的车马,他心里乐开了花,在两府兵的挟持下,进入其中。

      有软垫,暖和。

      明德门城门全部落闸,只开中间一道小门,他要从那儿进去。

      二十二年了,除了仇恨,该忘的都差不多忘干净了,就是不知他的家,此时仍被封锁还是早已搬了新人。

      李随骑高马,与他相距约莫九尺,零落的雨倒衬得他愈发风光恣意。

      跨过那道门时,扶铮卷起对向李随的那面帘子,却不看他,仅丢他一张挺拔娟秀的侧容:“李将军,我有机会。”

      李随似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愣怔片刻,随即仰天歪嘴,发出一道讥诮丰满的嘁音:“保命要紧吧。”

      “芦夷能大街上扯个男人来充当贺兰叙,大昭自然也能先将你斩了,再寻个贩夫走卒给他赐个贺兰叙的名。”

      平放在双膝上的手蓦然收拳,整个人瞬时绷得呼吸都止在喉咙里。少顷,他轻缓地舒一口气,掠过来半个神色:“我既能踏入这长安城,即能证明我就是贺兰叙。李将军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

      李随往右边倾斜抻身子,从小贩手中接过来热气缭绕的蒸饼,先往嘴里塞满半个腮,含糊仍不掩其乖张傲睨:“风言风语谈不上,”他溘然抬眼,如一柄利剑,直直凿进他藏着些许慌措的瞳孔中:“哈,开个玩笑罢了,见谅。”

      扶铮语猝然塞,放下帘子,眼眸微微晃动,犹疑不定,仍不能完全安下心来。

      那人给他安排多少、有何本事,如何与其接应,他一概不知。

      如若被揭穿,怕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也伤不得他分毫。

      他得先在这座城立足。

      可谁又是可倚靠的呢?

      他目光斜向那漏着光亮的竹帘,掀开它,是某个人。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

      质子府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

      府门四名士兵分列两边,瞧见来人了当即敛起马虎疏懒的姿态,个个腰挺得比那墙根还直,目光灼灼,面容铿锵,一声李左金吾叫得比那雷霆都响亮。

      李随跃下马,停在承载扶铮的马车,待扶铮一出来便攥紧他的手臂给人悬空拽下来,未等扶铮站稳,便急躁地拆解开他手臂上与血肉粘连的镣铐,眯缝着眼无所顾忌毫无章法地捏着他的手指将其腕子扭捏翻转,哀叹一声:“倘若想出去办什么事杀什么人,这段时间得省省了。”

      脚上的并未解。

      他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那果毅都尉碎步殷勤上前,正欲开口恭送李随,牵强趔趄小半步的扶铮转过身来:“李将军,我何时能见到大昭陛下?”

      李随未连忙应答,而是佝偻着眉,深邃的瞳孔刀子似的,欲看穿这人的心,须臾才道:“二十三年前,你父王带着一车车的琉璃宝器灵禽瑞兽奇香异药雕金镂玉等遐方瑰宝才姑且在宫中与陛下同饮一壶茶,且不说今时非同往日,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与其别扭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得长长久久。”他眉眼一抬,直视眼前这掉了金漆的结了蛛网的几近被尘土覆盖的质子府牌匾,嘴角戏谑道:“里头的东西,怕是鬼见愁。你没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倏忽,扶铮打了个寒颤。

      面前之人,面目全非,愈观愈恶,懒得再多说,扭身就走。

      那果毅都尉伴在其侧,鼻孔朝天,言辞拔尖,傲慢端得足足。

      “叙王子,你的院落在南边。”

      一路过去,怎么也算逛了小半个质子府,唯见墙边多有坍缺,残瓦之上积雪层叠檐冰垂挂,庭中枯枝残树尽为素雪掩埋,园圃久废,豪无修整之痕迹,室窗破败不蔽风雪……

      大昭国力强盛,开国一百五十一年,几乎从未有过败战。对别国的朝贡,赏一个眼色即可安稳数十年,若有蒙昧莽撞的,现如今半死不活的芦夷就是一个被摁在砧板上的例子。

      逼近东院时,刹那一抹斜长的黑影从眼中倒映,扶铮心下一坠,扭头四顾来回张望,却恍如错觉,唯有愣在前头不耐烦等待他的果毅都尉。

      他疑云丛生,三缄其口,终是没问什么。

      鬼见愁?什么东西能比人心还可怕,怕是在这忍至极点装神弄鬼呢。

      随他而来的那三名侍从,落扶铮五尺上下,腕间缠联约莫二指粗的铁链,二人之间距离不过三尺,双脚同扶铮一般锁镣铐,手上捧着一些行囊,身后三名府兵拔剑出鞘,凝神不滞地紧跟不舍。

      抵达南院,许是心里有了准备,并未对屋内几案尘垢冻积,蛛网遍悬梁间,腐霉杂物狼藉,寒秽触目,右上方角落里甚至堆叠人骨等难堪入眼景象有过分抵触。

      那果毅都尉坦荡一笑,直言那堆骨是上一位质子的,生而无望,绝望至极,自断手脚,血尽而亡。那极致痛苦的哭声,从门口拐出去,再往相反的方向溜三条街,都能听见。

      扶铮面上无甚在意,粲然一笑:“大人,请问质子府那道门我可否任意踏出?”

      张承德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样儿:“哦,那是自然,不过万事都得有个次第,您呐得先和那守门的说一声儿,再报由我这儿来,我呢,再上报给方才护送您一路的将军,将军要是给批,您就能拿到凭照,假使不给,您只能把头给撞个窟窿,魂归天地,爱去哪儿去哪儿。”

      又是他。

      “大人,可否容我再问几个问题?”

      张承德已然有些许不耐烦,如若是从前,这份差兴许能从其中捞点好处,但现在,不倒贴点就是有福气,再者,这处数不清死了多少人,没人乐意来沾染这晦气,抓紧办完,他夫人两个月前给他生了个儿子,没来得及多瞧上两眼呢就奉旨押送质子去了,他得赶着回去好好瞧一瞧,养成甚大胖小子了。

      他面上呵呵,退却一步,作势要告退:“不容。”

      “某家中夫人略备薄酒蔬肴,特邀长安城中诸夫人来寒舍一叙,这其中就包含了您方才所见那位将军的夫人,当今长公主之女,嘉乐郡主,末将得快些回去,不慎怠慢其中我可担待不起。”

      “叙王子,告辞了,祝您在这质子府活得顺遂。”

      扶铮的思绪被他的话牵住,倒不甚在意他的去留、乐意耽搁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与否。

      嘉乐郡主?

      长公主?

      莫非是先皇与明德皇后之女,当今圣上的妹妹,元玉长公主?那事发生之时,其膝下仅有一女,名曰元,字灵珊。那时她年仅三岁。李家又何时与长公主攀上了关系。

      他掀起下颌张望院里院外,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何去何从。

      晋王已死,他无所倚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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