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16、幻 愧疚淹没了

　　这一剑他没有留手，谢清琢刚才消耗了太多灵力，他料定谢清琢仓促之下绝对挡不住这一剑。
　　正前方的剑气接天连地，左右皆是滔天水柱，谢清琢避无可避，一边挥剑一边后退，却只能让那剑气凝滞片刻，威势丝毫不减。
　　他啧了一声，这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剑气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随之而来的罡风仿佛已经能触碰到他的面颊。谢清琢手腕微动，一朵银色桃花迅速在剑尖成形，花瓣花蕊分毫不差，眨眼间便放大了几十上百倍，被迎面而来的剑气绞成了齑粉，而谢清琢已向一侧的水浪撞了过去。
　　吴骁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何不接他这一剑？最多受点伤而已，那水浪与他神识相连，一旦碰到，立刻就能将人拖下湖底，这不是找死吗……
　　他尚未思考出个所以然，漫天的银色流萤几乎与谢清琢同时冲进了水浪，成百上千细小的剑气一同爆发，一霎间就斩断了他和水浪的联系。
　　谢清琢破水而出，衣摆微湿。
　　与此同时，一道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洞穴，满池湖水波涛汹涌，仿佛山呼海啸。所有人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原来是谢清琢刚刚恰好退到了巨蟒身旁，被他避过去的一剑自然就落在了巨蟒身上。好巧不巧，巨蟒因为追击周朔，扭动了一下身躯，那一剑正好落在周朔之前造成的伤口上，鲜血横流。
　　吴骁一剑斩落袭来的水浪，怒不可遏，“谢清琢，你卑鄙！”
　　谢清琢一边小心躲避巨蟒的怒火，一边回道：“喂，我不过破了你一个幻术而已，哪里就卑鄙了？”
　　“小人！”吴骁一剑劈了过来。
　　谢清琢急忙侧身躲过，“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内斗了吧？先把这大蛇解决行吗？”
　　吴骁哪肯听劝，一有空闲立刻就是一道剑气破浪而来，也不讲究什么剑法招式，纯粹就是狂轰滥炸。
　　谢清琢语重心长，“你再这样捣乱，一会儿梦幽兰谢了，我们谁都拿不到。”
　　吴骁咬牙道：“我不要了，你也别想要！”巨蟒兴风作浪，他是一概不管，只瞅着空隙想把谢清琢掀进湖里去。
　　谢清琢：“……”
　　巨蟒是无差别攻击，周朔和亭暮则要想办法穿过封锁摘到梦幽兰，他一边和周朔配合着试图制伏巨蟒，一边还要应付发疯的吴骁。
　　场面一时间极为混乱。
　　谢清琢在正面吸引了巨蟒大部分的攻击，一袭白衣，一柄银剑，在巨蟒周身游走，身姿矫捷灵活若飞燕，一沾即走，进退自如。
　　和周朔相比，他的攻击潇洒飘逸得多，却不失凌厉，锋锐的剑气几乎无孔不入。
　　亭暮在侧旁辅助，周朔寻机而动，每一拳都带着万钧之力，有开山裂石之威。
　　不多时，巨蟒身上已多了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剧痛使得它的攻势更为猛烈，露出的破绽却也更多。
　　谢清琢瞅准机会，一剑刺向巨蟒左眼，巨蟒下意识闭上眼皮，蟒首微偏，避过锋芒，扭头便撞了过来，庞大的身躯仿佛能遮天蔽月。
　　谢清琢旋身再斩一剑，吴骁的剑气又从后方袭来，他侧身闪躲的同时转身，不顾背后扑来的巨浪和巨蟒的血盆大口，泠光脱手而出，径直向吴骁射去，疾如闪电，锐不可当。
　　亭暮从侧面插了进来，剑光划破水浪，落在巨蟒的下颌上。
　　巨蟒一声咆哮，又是数道水龙卷成形，在湖面上横行无忌，与周朔擦肩而过。
　　数丈距离，转瞬即至，寒芒已在眼前，吴骁不敢硬接这一剑，身形暴退的同时，接连挥出十几剑。
　　泠光威势稍减，谢清琢一把握住，横扫而出，惊起千尺浪，直接将吴骁逼回岸边。转过身来，上百道剑影在身边萦绕飞旋，银光闪耀间，他眼若寒星，锋芒毕露。
　　亭暮急忙向一边退去，免得被误伤，身形却突然凝滞了一下。一个漩涡由小及大，迅速扩张至整个湖面，转速越来越快，仿佛有无穷吸力，要将所有人都拉下去。
　　周朔紧紧攀在巨蟒后脑上，一拳接一拳，砸得鳞片飞溅，任凭它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巨蟒一时直立而起，脑袋仿佛要穿过头顶洞口，一时潜入湖底深处，搅动满湖大浪滔天，头顶上的人却稳如磐石。
　　谢清琢的剑影就在它穿出水面时到来，全部没入腹中，轰然炸开，鳞片、鲜血、碎肉落了满湖，丝丝缕缕的红色在湖水中扩散开来。
　　漩涡的吸力陡然加大，亭暮身形一个趔趄，便见一道银光直入漩涡中心，仿若定海神针，灵力遽然爆发，整个湖面都风平浪静了一瞬。
　　巨蟒犹在挣扎，周朔又是一拳砸下，巨蟒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水面，溅起数丈高的水浪。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吴骁身若离弦之箭，径直冲向湖水中心的梦幽兰，一路上的水浪无一不主动让开道路。
　　谢清琢心念一动，泠光已穿水破浪，直奔吴骁刺去，好似流星赶月。
　　吴骁不得不缓下速度，避过这一剑。只这一瞬耽搁，谢清琢便超过他到了那方飞地之上，他正欲阻拦，亭暮的剑气从侧方逼了过来。
　　谢清琢的手碰到了梦幽兰的花茎。比花开时浓郁数倍的香气扑鼻而来。
　　……
　　风声，撕咬声，惨叫声，哭声……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
　　谢清琢睁开眼，心神俱震。
　　灰蒙蒙的天空下，大地上满是殷红色裂痕，像是裸露出来的血管。浓郁的魔气几乎要完全挡住视线。不远处的枯树下，有咀嚼声传来。谢清琢下意识看过去，那怪物骤然回头，口染鲜血，露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容。
　　幽冥之渊！
　　“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
　　谢清琢惊恐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张了张口，喉头却像被堵了什么东西，没能发出声音。
　　“师兄，你怎么了？是不认识我了吗？”
　　少年的声音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谢清琢嘴唇颤抖得厉害，“周朔。”只是这两个字，便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衣衫褴褛，浑身上下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周朔弯起唇角，笑容使得那张伤痕遍布的脸更为可怖。
　　“师兄，你在害怕什么？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谢清琢急忙摇头，“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
　　周朔笑出了声，“师兄，你说这话不亏心吗？难道废我修为的不是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冷，“逼我跳下这鬼地方的也不是你？”
　　“对不起……”谢清琢眼眶通红，心痛如绞，“是我错了……对不起……”
　　周朔轻声道：“你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这底下的，都是怪物。”
　　他垂下眼帘，看着抬起的右手，只见白骨森森，“它们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而我一个废人，连跑都跑不掉。好疼。”抬起头时，脸上竟露出几分曾经的稚气来，“师兄，真的好疼啊。”
　　谢清琢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周朔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像一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在血肉里搅动，疼得他无法呼吸。百剑穿心是何种滋味，他今日总算是领略到了。
　　愧疚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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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幽兰这种顶级水系灵草，开一次花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任何一种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到成花的品质。
　　最上等的梦幽兰极为罕见，有使人致幻的能力，能让人看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这是它自我保护的方式。
　　吴骁在幻术方面造诣最高，对梦幽兰最为了解，入幻的瞬间便反应过来，没怎么费力便醒了过来。
　　亭暮是第二个醒的，还有些懵圈，就看到吴骁要去抢谢清琢手中的梦幽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剑已经送了出去。
　　吴骁急忙收手后撤，心中怒火升腾，和亭暮在这方寸之地打了起来。
　　吴骁剑招凌厉，大开大合，仿若江海浪潮，威势上便先压人一头。亭暮刚才牵制巨蟒时，耗费了太多灵力，此刻便有些捉襟见肘，只能以防为主，一边出剑，一边朝另一头的周朔喊道：“公子！快醒醒！我打不过他！”
　　吴骁心知梦幽兰幻境困不住谢清琢多久，只想速战速决，剑势愈急，如疾风骤雨，逼得亭暮步步后退。
　　眼看身后就是谢清琢，亭暮不敢再退，咬牙硬接吴骁数剑，只觉胸中血气翻涌，呼吸不畅，仿佛被巨蟒拍进了湖里。
　　他跟不上吴骁的速度，避又不敢避，挡不住的剑就落在了身上。几十招后，吴骁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亭暮落地咳出一口血来，焦急抬起头，一道黑色身影正一拳砸向吴骁侧颊。他总算是松了口气，安心躺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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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朔欣赏着谢清琢脸上痛苦的神情，语调轻柔，却字字诛心，“我在这里，又累，又困，又饿，又冷……怎么也走不出去。师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他紧紧盯着谢清琢的眼睛，眼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清琢以手掩面，哽咽道：“我找过的，没有找到……”
　　“你骗我！”周朔神情陡然严厉，“在你心里，我修炼邪术，滥杀无辜，死不足惜！怎么可能会来找我？”
　　“不是的。”谢清琢泪流满面，喃喃道，“周朔，不是的……”只是这样的反驳实在太过无力，最后成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周朔寒声道：“事到如今，你便是说上一千一万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他展开双臂，上前两步，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展示给谢清琢看，眼神炽热而疯狂，里面是刻骨的仇恨。
　　“你看清楚，我现在这副模样，全是拜你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