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星星》下山有月光

10、结果 纪云星

　　纪云星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一圈一圈荡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的背影。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甚至还理了理校服的下摆。这个架势，程一航最熟悉，大概就是纪云星要开始了。

　　“主席，我有几句话想说。”

　　李江风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程序化的微笑：“纪副请说。”

　　纪云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面朝阶梯教室里坐着的几十号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首先，关于星期一广播站的失误，我在张安博同学那里了解过情况。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去找李老师道了歉，李老师也接受了。当事人都没追究，我们学生会内部反而要上纲上线，这让同学们怎么看我们？以后谁还敢加入学生会？犯了错连个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江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纪副，我不是不给机会，而是——”

　　“其次，”纪云星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关于主席刚才说的，他们两个因为不擅长排版绘画就被临时安插在广播站这件事。

　　我想纠正一下，这不是‘临时安插’，这是文宣部部长陈苗根据两个人的特长进行的合理人员调配。张安博同学成绩优异，和老师沟通顺畅；陆衍同学的播音能力，在座只要听过广播的人应该都有印象。”

　　纪云星看向陈苗的方向：“陈苗，他们两个人的能力表现，你自己说。”

　　陈苗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站起来，声音干脆利落：“张安博和陆衍是我们文宣部非常优秀的成员。每次活动期间临时调到广播站，是因为他们的声音条件和文字功底都很出色，广播站那边的反馈也一直很好。

　　至于海报组的工作，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被调去广播站就落下过，搬东西、跑腿、和老师对接，哪一样少了他们？”

　　她的话音刚落，广播站的站长也举了手。

　　站起来补了一句：“我们广播站缺的就是声音好、咬字清楚的人。陆衍和张安博每次过来帮忙，我们这边的同学都很高兴，工作起来也默契。如果因为他们不会画画就觉得他们不适合学生会，是不是太片面了？”

　　阶梯教室里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

　　李江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站在讲台的边缘，强颜欢笑：“就算能力没问题，但规矩就是规矩。登记错误、播报错误，这些确实发生了吧？如果不能严肃处理，以后大家都效仿——”

　　“规矩？”纪云星打断，居然在这里谈规矩。

　　“主席，要论违反规矩，我想我们学生会的老人里面，谁都有一两笔黑历史吧。去年运动会，体育部把颁奖音乐放错了，季深当时怎么处理的？让程一航写了一份两百字的检讨，这事儿就翻篇了。”

　　程一航冷不防被点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C？？？一定要拿他举例吗？还在这这么多人面前。

　　没一会儿，程一航就心理平衡了，因为纪云星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还有我，当初我不是没有在广播站待过，那时候犯了多少错误，给季深带来多少麻烦，你们不是知道吗？还有周吴，像登记卫生分数出错这样的情况，怎么着也有五六回了吧？”

　　被点名的周吴有些尴尬，“诶，纪副……”

　　纪云星的视线回到李江风身上，笑得无辜：“就连主席你，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犯过错吧？我们都是一起走过来的，以前的事情大家都不提，但不代表没有人记住。”

　　谁之前都犯过错误，而他们几个犯得错误，严重程度不是这些小打小闹可以比拟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下面的人头埋得更低，像那些高一的学弟学妹，被迫吃了一口陈年老瓜，恨不得装自己失聪。

　　“事情怎么到两个高一的学弟这里，就要劝退了？”纪云星表情依旧是笑着的，眼神里却没有什么笑意，“这个标准，我不太看得懂。”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两排座位之间无声地拉扯着。

　　李江风脸色十分难看，但他没办法。

　　最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平静：“那纪副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纪云星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后排的张安博和陆衍。

　　张安博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微微张着，一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的茫然。

　　而陆衍——

　　陆衍终于不再低着头了。他正看着纪云星，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读不太懂的东西。

　　纪云星收回目光：“写个检讨吧，和程一航去年一样，两百字。下周一交到我这里。至于重新招人的事，我觉得没必要。文宣部的人说他们做得好，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陈苗附和：“我同意。主席，我的组员我最清楚。”

　　李江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一张张兴奋的、雀跃的、写满了“纪副牛”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极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得体的笑容。

　　“好，就按纪副说的办。”

　　“谢谢主席。”纪云星冲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程一航在桌子底下狠狠拍了他大腿一把，凑过来耳语的声音里憋着笑：“爽，太他妈爽了。你看见他那个脸色没有？笑死我了。”

　　纪云星拍开他的爪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心想风头是出尽了，一会儿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散会的时候，纪云星要程一航先走。

　　“干嘛，事情都解决了你留在这里干啥？”

　　纪云星把他推出去，关上门：“让你走就先走，我还有最后的事情要处理。”

　　程一航歪头看着讲台上的李江风，突然都感觉这个人有些可怜。

　　哎，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语文书上不是教了吗？

　　“行吧，那我先回教室了。”

　　现在，阶梯教室只剩下两个人。

　　李江风扫了门口的人一眼，他的心高气傲全被这个人打破。

　　承认吧，你就是不如纪云星。

　　“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怎么还不走？专门留下来看我笑话吗？”

　　纪云星毕竟也是从高中一步步走到娱乐圈，青少年时期的男孩心思不必女孩少，也是需要好好呵护的。

　　他今天来这么一出，让李江风在全体成员下他的面子，不好好解决，以后是会有大麻烦的。

　　“主席，这你可说错了，我没有什么目的。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当众反驳你，我也不想，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你能不承认自己确实有失偏颇吗？”

　　李江风冷笑，没说话。

　　纪云星坐在他身边，立马表自己的态度：“我知道你因为投票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但我既然弃权就不会对这个位置有别的什么心思，你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呵——纪云星，专门来这里说，是显得你有多高尚吗？”难道刚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脸的是不是他吗？

　　“不管你信不信，对于这个主席这个位置，你比我要更适合。我也从来没有别的想法，况且，我们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呢？季深已经离开，明年的今天就是我们，学生会从来不缺主席。”

　　“以后，这里就是学弟们的天下，难道你要因为这一件事给所有学弟学妹们留下一个铁面无私的印象，等你高三时候，谁都不记得你贡献了多少，到那时候，我们只是普通学生而已。”

　　纪云星苦口婆心啊，说得他嘴都干了。

　　“我知道你很认真，但认真有时候会剑走偏锋。如果你想，这一学期我会好好辅助你，下学期我会申请退出，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其实他现在就挺想退出的。

　　李江风似乎想不明白，怎么真的有人能洒脱到这种地步。

　　和纪云星一比，他所有的计较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李江风，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旁边人突然蹦出一句没头脑的话。

　　“什么？”

　　“你可以把心思全部专注在一件事情上，但我不行。比起学生会的事务，我更喜欢踢球，更喜欢玩，所以我没有你适合。”

　　李江风听见，心情好转。

　　这确实，纪云星的确很喜欢玩，很受人欢迎。

　　“所以，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待着。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敌对关系，而是共存。”

　　话已经说到这里，就算再笨的人都该理解了吧。

　　如果李江风好要针对他，那是真没办法。

　　“我先去上课了，拜拜。”

　　纪云星先一步离开，李江风直到上课铃响了几分钟才匆匆赶回教室。

　　从这天起，学生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和谐中。

　　虽然学生会主席是李江风，但大家更容易听纪云星的话，而纪云星是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问李江风的意见。

　　他也不恼，就像季深对他说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李江风学着纪云星的样子，一点一点改变。

　　当天补课，张安博脸色潮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学长，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别说，”纪云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检讨好好写，不能比程一航的差。”

　　“一定的！”张安博重重点头。

　　陆衍还是没有说话，不过纪云星也没指望，这样就挺好，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