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感，我惴惴不安》吴钩月

93、第 93 章 “韦恩先生

　　次日清晨，公馆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

　　亚伦和莉雅很早就出了门，他们要先去找玛德琳汇报昨晚的事，再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去见怀特。洛根没把自己的推论告诉亚伦，他目送二人出门，始终保持着沉默。

　　贝伦走得更早，顺手将一份文件放在洛根面前。

　　“哈里森案涉嫌洗钱的几家医疗机构名单，”他压低声音道，“我猜你应该想要这个。”

　　洛根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他的手压在信封的边缘，目光却移向了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曳，稀疏的阳光自枝杈间落下。他看着那几片将黄未黄的叶子，思绪却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时间倒转回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闪光灯，救护车，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艾琳深夜的电话，葬礼上的黑白照片，母亲的遗书，以及他房间书架最底层的那个角落——

　　那封起诉书。

　　自律师转交给他后，洛根就把它藏起来，至今仍原封不动地封在牛皮纸袋里。葬礼结束后他再也没打开过，因为必须戒断一切会让自己崩溃的东西，新闻，回忆，所有与母亲名字有关的东西。

　　所以那份文件被塞进书架最底层，混在在几本从未翻开过的税法教材里，不见天日。

　　昨晚，他站在书架前，手已经伸到那个角落。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要把它拿出来了。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关上了柜门。

　　……胆小鬼。

　　他在心里骂道。

　　自诩理智，自诩冷静，别人视他为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幸存者，可他却连翻开一份文件的勇气都没有，连直面真相的胆量都拿不出来。

　　……

　　凯瑟琳从楼上下来了，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在沙发上坐下，布莱兹从怀里跳出去，蹭到简依腿边。

　　简依低头抱起它，凯瑟琳的手机已经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TikTok的热门视频。她站在赛车会的开幕舞台上，长发被风撩起，自信满满地唱歌。

　　简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忙着追人，根本没留意演出在网上的反响，也没想到传播速度这么快。

　　“评论区更精彩。”凯瑟琳示意她往下翻。

　　简依划到下面。

　　@barry_sax：
　　她是不是在diss造谣的媒体？？
　　@jane_nyc_stan：
　　这可是兰开斯特的赛车会啊，谁给她的胆子hhh
　　@uws_music_student：
　　感觉姐曲风更成熟了，“口水歌”都有态度有表达，以及她真的敢写
　　@fidi_paralegal：
　　歌词可以拿来做舆论学的案例分析，每句都在嘲讽媒体和键盘侠，但又不指名道姓，很高明
　　@chillboi_randy：
　　所以她到底是跟凯瑟琳还是跟卡斯特林？
　　@nyc_voter_2019：
　　回复@chillboi_randy 成年人就是都要
　　@nyc_gossip_bot：
　　刚在隔壁平台看到有人爆料说是写给卡斯特林的，有没有知情人出来给个准话
　　@jane_nyc_stan：
　　回复@nyc_gossip_bot 把注意力放在音乐上，谢谢
　　@queens_drama_llama：
　　笑死，评论区里有人破防了，她什么都没说键盘侠就解码跳脚，镁光地狱本狱
　　@williamsburg_cynic：
　　旋律确实抓耳，但副歌鼓点编排太满了。我承认歌词有态度，但编曲能不能别这么用力过猛
　　@uws_music_major：
　　回复@williamsburg_cynic 你猜她是不是故意的？镁光地狱嘛，就是要把你轰聋

　　再往下翻，已经有人出了逐句分析歌词的视频，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说她的词曲能力和舞台表现力进步让人害怕，形容她“完成了从流量偶像到真正表达者的蜕变”；也有人说她“用反叛的叙事遮掩创作力的匮乏”，批评她编曲过于简单，配不上兰开斯特家族的赛车会——

　　@chillboi_randy：
　　有钱人看飙车就得配口水歌，蹭热度，她超懂

　　凯瑟琳不以为然：“什么口水不口水的，我觉得好。老娘的标准才是唯一权威，他们懂什么。”

　　简依坦然道：“没事，确实口水，但我的目标又不是格莱美，重要的是讨论度和它要传达的东西能被人听到。哪怕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能听懂也好。”

　　凯瑟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出来。

　　简依问：“怎么了？”

　　“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凯瑟琳耸耸肩，“你以前看到恶评还会偷偷难过呢，但现在你已经学会利用舆论了。我宣布你是精神病院里最强大的人，比那边那位强。”

　　简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洛根坐在窗边，腿上摊着贝伦那份名单，但目光却看着窗外的树影。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叶子是绿的，但边缘流淌着属于下个季节的枯黄。

　　……

　　那抹黄色的边缘太惹眼了，它聋拉着脑袋，轻易地吸引了亚伦的注意力。他的脑子里开始怀疑：对面这个男人真的是幕后真凶吗？他看起来如此和善，像个正在接待年轻人的长辈……

　　怀特把咖啡推到面前，微笑地看着他和莉雅。

　　“真没想到二位会大驾光临，”他说，“说实话，我以为市长女士会亲自来，或者至少是韦恩先生。我还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红茶，竟然没派上用场。”

　　亚伦露出社交场合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我母亲这两天一直在和竞选团队开会，分身乏术，我父亲忙着照顾我妹妹，所以只能我来了。”

　　“我深表遗憾，你妹妹还好吗？”

　　“恢复得不错，手术很顺利。”

　　“那就好，”怀特耸耸肩，“他们竟然会去骚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这些人真是不择手段。”

　　他说这话时真诚极了，甚至义愤填膺。亚伦看在眼里差点就信了，莉雅则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表情。

　　“对了，你哥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亚伦按卡兰特教自己的说辞答道：“他最近忙着处理非法窃听的诉讼，脱不开身。”

　　莉雅自然地补上：“他让我们代他向您问好。”

　　怀特笑了一声：“你哥哥专业过硬，工作态度认真，我很欣赏他。要不是职位限制，他肯定大有作为。”

　　亚伦耸耸肩：“谢谢您的夸奖。但说实话——”

　　莉雅过来按住他的手。

　　亚伦深吸一口气，看着怀特，像一个被惯坏的小儿子般旁若无人地抱怨起来：“我不太喜欢他。您也知道他不是我的亲兄弟，而且妈妈总是拿他当榜样，觉得我什么都不如他！我觉得自己不比他差，只是妈妈偏心。”

　　怀特动作微顿，莉雅也始料未及。

　　半晌，怀特忽然笑了：“我和我姐姐也差不多，当初她继承了家业，所有人都觉得她比我强。”

　　“您觉得卡兰特怎么样？”

　　“如果你问专业能力，他确实是个有前途的人。”

　　亚伦耸耸肩，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哦，对了，我们来聊正事吧，”他姿态放松地靠回椅背，全然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我母亲已经和您通过话了，我们会全力配合您进行调查。”

　　怀特的目光在亚伦脸上停了几秒。

　　“这件事我考虑了一整晚，问题是卡斯特林的卷宗被封存了，调出来得费一番功夫啊，”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见过她儿子？”

　　亚伦的手收紧，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邻居，他是我妹妹的主治医生，但我们不熟。”

　　“是吗？”怀特看着他，嘴角微动，“我怎么听说手术的事是你主动联系他的？”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莉雅反应极快：“是我推荐的，卡斯特林医生的女朋友是我在学校的好友，我和他们提了这件事。”

　　“但我们现在非常后悔，”亚伦接上她的话，“我们一直在忍受他的坏脾气，他固执、傲慢、刻薄，好像自己什么都懂，全世界都欠他一样，惹人厌烦！”

　　莉雅按住他：“亲爱的，别在怀特先生面前抱怨。”

　　亚伦不情愿地冷哼一声，转过头看着怀特：“您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他吧？他母亲也是这副样子？”

　　怀特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倒是勾起了我不愉快的回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咖啡杯，“卡斯特林女士是个严谨的学者，这点很值得尊敬，但过于理想化，而且有学者身上的通病，固执。”

　　亚伦的动作停了几秒，脑海中重复这个词。

　　……固执？

　　他还在琢磨背后的意思，莉雅却已经接上了：“固执大概是他们母子的通病。我们劝卡斯特林配合您的调查，他虽然同意了，但态度生硬，说暂时不想和您碰面。”

　　亚伦补上一句：“他对您颇有微词。”

　　“颇有微词？”怀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但他对我有意见……嗯，也情有可原。”

　　他摇摇头，把咖啡杯放下。

　　“放心，我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案子都已经结了，我愿意配合市长女士澄清真相。”

　　亚伦笑道：“所以我们达成了一致？”

　　怀特也笑道：“没问题。我会让助理准备预案，尽快安排发布会，先于对方掌握话语权。”

　　听到这句话，亚伦暗自松了口气。

　　可以了，怀特没有起疑，任务完成。

　　他站起来和怀特握手，莉雅也拿起了手包，茶几上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那盆绿植还聋拉着头，史密斯夫妇交换眼神，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响起怀特的声音——

　　“等等。”

　　亚伦的脚步只在原地。

　　“韦恩先生，你怎么满头是汗？”

　　气氛瞬间僵住，亚伦顿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怀特平静地看着他，他在对方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却觉得如芒刺背。

　　“您办公室的暖气开太足了。”

　　……蹩脚的借口。

　　莉雅担忧地看着他：“亲爱的，你是不是生病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出虚汗，昨晚还有点低烧。”

　　“没有，就是没睡好，头疼得厉害。”亚伦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莉雅点点头：“看来你是想吃冰激凌了。”

　　亚伦顿了顿，笑道：“你总是这么懂我。”

　　怀特看着这对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情侣，脸上还挂着笑容。亚伦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让您见笑了”，正准备迈步离开，怀特却再次开口：“韦恩先生，你落了东西。”

　　那句“再见”堵在喉咙里，亚伦再次回过头，看见怀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口袋里还装着贝伦给他的录音设备。

　　该死。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怀特的目光扫过口袋鼓起的边缘——

　　“天哪，您竟然提醒他，”莉雅嗔怪的声音响起，“我一直觉得这件外套不适合他，要是丢了就好了。”

　　她快步走过来接过外套，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怀特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想“怪不得这女人能拿捏他”，莉雅无视了那冒犯的眼神，挽住亚伦的胳膊。

　　“走吧，我们该去找卡斯特林了。”

　　亚伦没有动。

　　莉雅疑惑地看着他——不走吗？

　　是的，他应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走出这扇门就可以……但是，等等。

　　固执。

　　贝伦的脸出现在脑海里，洛根昨晚那双愤怒的绿眼睛一闪而过，他们当时在说什么？好像是在讨论那几家涉嫌洗钱的医疗机构……

　　而怀特又在强调洛根母亲的固执。

　　亚伦不是FBI，但他有个铁腕的政客母亲，从小就对这些阴谋耳濡目染，几乎瞬间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当你想套话的时候，抛出自己的观点。

　　——多问问他医院的事。

　　他忽然甩开了莉雅的手，大步流星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