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感，我惴惴不安》吴钩月

14、第 14 章 法拉利里吃

　　如果说前一天简依还能欺骗自己说是洛根太累了，那第二天就是她破防日。

　　周五早餐，简依每次听见电梯声下都意识望过去，直到洛根出现——他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玻璃窗的阳光照进来，在那优越的五官上镀了层金灿灿的弧光。

　　洛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对面的莉雅身上，然后就没再看她们了。他与简依擦肩而过时连一句“早”都没说。简依愣在原地，那股熟悉的冷调香还在，但洛根人已经走远了。

　　对面的莉雅也意识到了不对，放下手里的咖啡：“你们吵架了？”

　　简依还在失神：“没有。”

　　莉雅犹豫了一下：“对不起，你去找他坐吧，正好我马上吃完了。”

　　简依赶紧摇头：“不用不用。”

　　莉雅担心地看着她。

　　十分钟前，亚伦过来问“这里有没有人”，她看到简依下来就说“Jane要坐这里”，亚伦点点头走了。莉雅当时没多想，她还没准备好和亚伦谈他们之间的事，本能地想避开他，以至于没意识到简依可能和洛根有别的安排。

　　现在她反应过来了：“如果我影响你们约会了，你可以告诉我，没事的。”

　　简依摇摇头：“没有，真的。”

　　莉雅皱眉：“他不送你吗？”

　　“他没说呀，”简依解释道，“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固定的关系。”

　　莉雅怀疑地看着她。

　　简依强颜欢笑道：“好啦，别多想，他可能有别的安排，我都没当回事，你担心什么。”

　　莉雅垂下眼睛，满脸写着“你最好是真没当回事”。

　　......

　　简依当然是在撒谎。她不只是当回事，她可太当回事了。她心神不宁了一上午，逼着自己记笔记，图画得又规整又好看，但塔莎问她米勒奥尔模型的原理时，她盯着那三条漂亮的线愣是一句也解释不出来，还被他们打趣“原来好学生也会上课开小差啊”。

　　课间她也心神不宁，偏偏还收到麦尔的简讯——

　　【私聊】麦尔：上午好，练得怎么样了
　　【私聊】麦尔：周四彩排，琴要提前搬去礼堂
　　【私聊】麦尔：记得规划好时间

　　简依更焦虑了，她的世界在脱离掌控，但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在冲动之下给麦尔发消息——

　　【私聊】简依：老师，你今天遇见洛根了吗

　　过了一会儿麦尔回复了。

　　【私聊】麦尔：没有，我上午有个会，还没结束，他应该在学术研讨中心那边
　　【私聊】麦尔：怎么了
　　【私聊】简依：没什么

　　今天是学术日，他之前明明说可以一起吃饭的。而现在他明明在学校，却连条消息都没给她发。

　　过了几分钟。

　　【私聊】麦尔：你要找他吗
　　【私聊】麦尔：我结束后去做课题汇报，应该能见到他

　　简依赶紧回复。

　　【私聊】简依：不用了

　　又过了一会儿。

　　【私聊】麦尔：我问了，他那边刚完成学术研讨，中午应该能按时结束
　　【私聊】麦尔：但他说课题组的人要一起吃饭
　　【私聊】简依：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

　　简依把手机扣过去了。也对，洛根今天是学术日，他们肯定要趁午餐时间继续聊项目，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耽误人家工作，毕竟上周三他才为了送她上学特意早起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还得去练琴。

　　唉，练琴。

　　简依打开笔记本，看着那张被改来改去弄得乱七八糟的琴谱，快要被自己气笑了。有两个和弦听着怪怪的，也不是说特别不和谐，但总觉得差点意思，而且指法编排也很刻意，总感觉绕了远路，却又找不到捷径。

　　她想打开手机给国内的朋友们发个消息，但她看到那些群聊都冻在一年前，最后一条是“算了你自己想想吧”。

　　他们在做什么？那次舞台事故后她们没再联系，他们可能在忙学业，可能已经工作了，也可能在别的国家，她不知道，太久没联系了，久到她根本没办法开口，更没脸在自己搞砸了那次重要演出后说“帮我改改这首曲子”。

　　她怎么可能开得了口？

　　他们会回什么？

　　——是吗。你搞砸了那么重要的演出，现在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找我们帮忙？公主殿下，你终于卸下心理负担重回舞台了，我们呢？我们是你的陪衬？我们对乐队的付出算什么？你的免费劳动力？

　　她又想起陈杰，她的前男友，两年前她会理直气壮地让他帮忙改谱子，但现在她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她现在打电话过去还会是忙音吗？可能不会，可能他已经释怀了，会平静地问“你最近还好吗”，那曾经是她哭着幻想的场景，但现在她甚至连拨号的想法都没有了。

　　简依把手机翻过去。

　　下课铃响了。

　　嗯，过去了，她现在在A国，没人知道她那段被搞砸的黑历史，她可以重新来过。

　　这一次她不会搞砸了。

　　......对吧？

　　......

　　下午，简依一个人在琴房逐个音校正，看似专心，实际上千头万绪理不清。

　　最后她趴在琴上哭了。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她哭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给自己定了个闹钟，就哭半小时吧，然后再继续练琴。

　　哭着哭着，她脑子里开始出现乱七八糟的画面，感觉最近发生太多事了，甜的，涩的，让她患得患失。

　　她忽然很想洛根。

　　要是他在就好了。

　　她想和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自己其实远不如表现得那么懂事，其实她事可多了。

　　脑子里还在响那些和弦，那些情绪。

　　简依爬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歌词——

　　“台上我演艾丽范宁，台下化身暴力昆汀，
　　他们视我表里如一，为何我却想被你看穿心意……”

　　闹钟响了，简依擦了擦眼睛，又把笔记本掀回刚才那页继续练琴。

　　挺好，她还能写歌，痛苦果然是创作第一动力。

　　......

　　走出音乐楼大门，简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压低的云层，心里冒出一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发现人在极度无语时果然是会笑的，她笑着走到街上，雨已经从细丝变成大颗大颗的珠子了。简依没带伞，索性把帽子戴上，哼着歌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无数命运线在这座城市交织，她也是其中单薄的一条，被风吹得飘摇，被雨淋得清晰。

　　雨势渐大。

　　简依却觉得畅快。

　　她哼着歌：“The rain came pouring down ，when I was drowning，that's when I could finally breathe（滂沱大雨让人沉溺，此刻我终于能畅快呼吸）......”

　　一辆又一辆车经过，水花溅湿裤管，简依没在意，脚步反而更轻快了。

　　直到一辆车停住，车窗摇下，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Jane？”

　　简依回过头，瞬间呆在原地。

　　是的，现在她的大脑要同时处理两个信息：一，作为一只落汤鸡，她被熟悉的人抓了个现成；二，坐在里面的是麦尔老师，而他开的车居然是......

　　法拉利？？

　　简依：？？！

　　她目瞪口呆，对上麦尔同样疑惑的眼神。

　　他问：“你没带伞？怎么不叫计程车？”

　　简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因为什么？压力太大想发疯？疑似失恋心情不好？

　　最后她结结巴巴地说：“想锻炼一下身体。”

　　麦尔盯了她三秒，然后点点头：“学校有棒球网球俱乐部，每周一三五开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室内的，不用淋雨。”

　　简依：“......谢谢您。”

　　“不客气，”麦尔笑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这是简依第一次坐法拉利。她懵懵地系上安全带，脑子里疯狂地回想自己错过了哪些细节——医学院系主任管琴房钥匙，凯瑟琳说“学校钢琴都是他家捐的”，还有他送给洛根那瓶名贵的红酒......

　　简依憋了半天问：“老师，你家里是开音乐厅的吗？”

　　“不是，”麦尔语气淡淡的，“搞赛车运营的。”

　　简依：......？？！！

　　她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校长女儿，医院继承人，市长公子，赛车行富二代？

　　“那为什么从事教育行业呢？”

　　“个人追求。”

　　“......哦。”

　　麦尔瞥了她一眼：“你心情不好？”

　　简依死鸭子嘴硬：“没有，挺好的，就是压力大。”

　　麦尔“嗯”了一声：“怎么没和你邻居一起走？”

　　简依被戳中心事，咬嘴唇道：“我俩不是很熟。”

　　麦尔没说话。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麦尔踩下刹车，简依不敢也没心情和他闲聊，把目光转向窗外。路边有个餐车，老板是个胖胖的白人大叔，正从透着暖光的窗口递出来一个用料十足酱汁浓郁的热狗给撑伞的学生。

　　好治愈。

　　绿灯亮了，简依收回目光。麦尔没直行，直接打方向盘掉头，绕了一圈停在街对面。

　　“你在车里等着。”他下去了。

　　简依不明所以，但他走得很快，从车尾绕走的，她看不见了，而且也没心情看。车里只剩她一个人，雨声从外面压进来，不断挤走好不容易培养的轻松。她看着车窗上的雨珠滑下几道蜿蜒的湿痕，想伸手去画......

　　然后车门开了。

　　雨声短暂地清晰，又随着关闭的车门闷回去。湿冷的暮城被隔在车外，面前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热狗。

　　“给，”麦尔语气温和，“吃吧。”

　　简依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麦尔以为她不敢，正要说话，却听见细细的哽咽声。

　　他愣了一下：“你......”

　　简依迅速捂住眼睛：“对不起老师我……我就是......我就是......”

　　她形容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委屈——因为被心爱之人冷落，无措——因为突然被善待，感动——因为一个在她淋了雨饿着肚子时雪中送炭的热狗，羞愧——因为她对着那只热狗哭得像只凌乱小猫。

　　麦尔沉默了两秒：“你先拿着。”

　　简依松开手接过来了，热乎乎的，暖着手心。

　　然后又是几张被递到面前的纸巾。

　　她接回来捂住鼻子，努力地把鼻涕吸回去：“谢谢老师，我就是饿了。”

　　麦尔笑道：“嗯，都饿哭了，我早就觉得学校食堂运营时间不合理，得和他们提意见。”

　　简依听到这话又笑了一声：“是，关门太早了。”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麦尔面前哭了，他现在对她的印象是什么？饥饿落汤鸡和国际鼻涕虫？灾难。太灾难了。

　　“吃吧，压力大的话得及时补充碳水，能有效缓解大脑焦虑反应。”麦尔说。

　　简依捧着热狗，咬着嘴唇问：“我在您车上吃快餐是不是不太好？”

　　这可是法拉利，万一她把酱汁弄到座椅上怎么办，万一她弄得车里全是味道怎么办。

　　麦尔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等一下。”

　　他又下车了。简依以为他会去拿把伞让她下车吃，或者去拿个打包袋之类的，但麦尔没有很快回来。她独自坐在车里看着那只卖相很好的热狗，觉得它像只胖胖的毛毛虫，要是能变成蝴蝶飞起来就好了。

　　然后车门开了，麦尔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汉堡和两杯玉米汁。

　　简依愣愣地看着他，他给了她一杯，她呆呆接过来。

　　麦尔拆开汉堡包装咬了一口。

　　“吃吧，”他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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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换个环境确实会让人变得不同。简依来A国后确实做了两件突破自我的事，第一件是喝了点果酒就敢说洛根性感，第二件是吃了个热狗就敢和麦尔自述十万字过往伤痛和心路历程。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车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所以，”麦尔总结道，“你是说，你因为……公主病？导致和前男友分手，然后拉黑断联。”

　　“对。”

　　“紧接着又出现了舞台事故。”

　　“对，那是场很重要的演出，直接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成为独立乐队。”

　　“你搞砸了它。”

　　“……嗯，我……当时刚分手，然后就情绪失控……”

　　“好了，不用讲细节了，我听懂了，”麦尔说，“你现在来A国留学，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对吗？”

　　简依点点头：“对。”

　　“你打算把以前的脾气都收起来，然后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完美。”

　　简依使劲点头。

　　麦尔耸耸肩，没做评价。

　　简依好奇道：“老师，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麦尔摇摇头：“谈不上不对。但听起来像是……你已经意识到问题，努力向那个方向改，但又用力过猛。”

　　简依问：“怎么说？”

　　麦尔想了想：“我不太懂那些心理咨询师的话术。纯以我个人经验来讲，这种成长和改变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通过不断地解决问题来教正。”

　　简依没听懂，“啊”了一声。

　　麦尔又想了想：“类似于……通过不断地验算左右极限进而得出极限值？这样。”

　　简依差点被玉米汁呛住，赶紧用纸巾捂住嘴。麦尔又给她拿了几张：“我现在搜搜专业咨询话术？”

　　“不用了不用了，我听懂了，”简依缓和过来，又咬下一口热狗，“所以你是说，我可能还是做不到完美。”

　　“我想是的。”

　　“……我还是会犯错。”

　　麦尔耸耸肩。

　　简依沉默了一下：“我还是会失去朋友和最爱的人。他们会讨厌我，然后都不理我了。”

　　麦尔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下来：“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些，重点不是他们最后能陪着你，而是通过他们，你会看清自己。”

　　简依疑惑道：“看清自己？”

　　“对，”麦尔边咀嚼边点头，“优点和缺点，然后你会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

　　简依“哦”了一声。

　　她又嘬了口玉米汁：“但我真的很舍不得他们。”

　　“当然，因为你是个人，而且很明显你心思比常人细腻很多，”麦尔笑着说，“不像我，我就没有这种烦恼。”

　　简依说：“我也想没有这种烦恼。”

　　“那你可能就不会写歌了，”麦尔说，“你会变得像我一样，绞尽脑汁，结果只能用极限来解释成长课题。”

　　简依又笑出声了。

　　“找回你的勇气。你是个独立的人，不依赖这些外界的评价和关系网，找到你自己，”麦尔继续说，“你是谁，你爱谁，你想成为谁。慢慢来。”

　　简依点点头。

　　她有点感动：“谢谢你，老师，你真好。你愿意让我在你的法拉利上吃热狗，还愿意听我废话。”

　　麦尔叹了口气：“所以珍惜我的好意吧，至少下次和邻居闹翻也不要一个人淋雨，再来一次的话……”

　　“不会有下次了。我会变坚强的。”

　　“嗯，我记住了，”麦尔说，“否则我就得去申请个职业心理咨询师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给过。”

　　简依噗嗤一声笑了：“我肯定给你过。”

　　麦尔也笑了：“提前谢谢你。”

　　两个人把垃圾收起来。麦尔的手搭上方向盘。

　　“那走吧？送你回去。正好雨也停了。”

　　简依点头，系上安全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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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灯一盏接一盏划过去，像时间线在延展推移，简依看着车窗外的那些不断擦肩而过的人，想起陈杰，想起乐队的朋友，想起很多人，最后她想起的是公馆大门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那些热闹的可爱的朋友，还有那个让她想靠近的，害怕丢掉的绿眼睛的主人。

　　雨停了。简依想。

　　回去后，她要主动找洛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