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程灰》淬白

41、第 41 章 祁至梧

　　祁至梧或多或少地担心再次醒来，会又要面临程历久的质问。

　　可随着时间过去，程历久就像什么都忘了一样，除了吃饭洗漱上厕所这种日常的对话，两人便没有说过其他话。

　　其实，这让祁至梧愈发难过。

　　最终祁至梧还是提出，“我想出院。”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哪怕这间病房的条件好得就如五星酒店，他依然觉得自己无福享受，他也不想要这种享受。

　　程历久这一次没有反对，他已找医生了解过情况，祁至梧失血过多，已经住了几天院，现下回家养着也行。便只沉默了一瞬，就应了声好。

　　很快，祁至梧在下午就出院了。

　　好几天没见过外面的太阳，也没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让祁至梧有些怀念，忽然生出一种活着还挺不错的感觉。

　　祁至梧被程历久横抱在怀中，抿唇道：“我……”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问。

　　两人头挨得近，程历久听到后低头，用眼神询问。

　　祁至梧摇头，心想还是算了。他再提要求，肯定要被驳回了。便把头靠在程历久身上，直到被抱至车里。

　　车行驶在大道上，祁至梧有些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此时是去往哪里。他有瞬刻的茫然，是突然发现自己活在陌生的环境里那种让他发懵的新鲜感与未知感。

　　新鲜感带来一点期待，未知感带来些许恐惧，混杂成复杂又具体的感受。

　　车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或许有变化的只是他自己吧。祁至梧叹气，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黑白世界里犹如死寂，再也激不起一点浪花。

　　倒退的景色就像他倒退的人生。祁至梧生出一丝悲意，他找不到自己在程历久的人生里存在的必要性了。

　　“到了，想什么呢？”

　　程历久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祁至梧飘远的思绪，侧头看向程历久，又看了眼四周的环境，原来已经到浅岚滨江的停车场了。

　　祁至梧神色自如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然后等着程历久过来，仿佛他早就知道程历久会抱着他上楼一样。

　　程历久绕过车头，果真将他抱起来，边走边说：“从今天起你得好好吃饭，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这几天全掉了。”

　　“哦。”

　　程历久脚上皮鞋的鞋底在停车场发出清脆的声响，响在祁至梧的脑海里，就像一种前方路程的奏响乐。

　　想到这，祁至梧乐了一下，他扯了扯程历久穿在里面的衬衫衣领，说：“程历久，你当初为什么学医啊？”怎么没去学音乐。

　　程历久善于应对祁至梧这种无厘头并毫无根据的话题，回说：“想学就学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顿了下，“你就是思虑过重，才会比他人想得多。”

　　“哦，那你就是想得少咯。”

　　“至少没你想得多。”

　　祁至梧抬手又扯了下程历久的衣领。程历久眉头一皱，低头看他一眼，“说不过就动手。”

　　“怎么了，你不服吗？”

　　程历久长叹一口气，不与他争辩，“到家了，你想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洗澡。”

　　祁至梧也特别懂程历久擅长转移话题，无可无不可地道：“随便。”他现在哪里还会在意这种事。

　　程历久将他放下，边开门，边揽着他往里走，“那就先喝点汤吧，我让刘姨早炖好了。喝点汤垫垫肚子。”

　　“哦，那喝吧。”祁至梧换上拖鞋，往客厅去，没走几步，便停下了。原本被他清空的客厅及各个角落，又恢复成原状。

　　这种转眼空了又恢复的视觉感受，让他极度难受。就像魔术是众所周知的骗局一样，他无法再骗自己。

　　祁至梧钉在那不走了。他极力压住的钝痛就如站在风口的火势，瞬时爬满全身。他叫了句：“程历久。”

　　他又喊了句：“程历久！”

　　祁至梧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与程历久对视，在程历久疑惑的眼神里，他说得极其随意，“我们分手吧。”

　　程历久被他突如其来的话砸蒙了，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问你在说什么？！”

　　“你听到了！程历久，你听到了！”

　　“你又发什么疯？”程历久皱眉。

　　“啊，我就是在发疯啊！我就是要发疯啊！那又怎么样啊！又怎么样！我要分手！分手！我们分手！”

　　程历久上前拽住祁至梧往客厅拖，祁至梧挣扎不过，便大喊：“程历久，你放开我！我要分手！我不想爱你了，我死了，我再也不要爱你了！你放开我！”

　　祁至梧前所未有的失控，被想要毁掉自己的快感淹没。

　　全都毁了吧，他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去，他不要了。

　　祁至梧想挣脱程历久的钳制，太痛了，他又对程历久道：“你放开我，程历久我好痛！太痛了，你要不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我好难受啊！”

　　程历久心情沉重，只用力将人按在怀里，但祁至梧挣扎的力气太大了，他只好把人压在沙发上，声音低哑，“你冷静点，祁至梧，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祁至梧眼眶胀痛，觉得自己要瞎掉，瞎了吧，什么也看不见也好，没希望总比渺茫的希望好多了。

　　祁至梧一边无法控制自己脑海里的画面，一边手脚不停蹬踢。

　　如果不是程历久向来体力不错，可能早被挣脱了，但他又舍不得对祁至梧使用蛮力让其冷静，只能按住祁至梧让他自己缓过来。

　　可好半天过去，不见效果。

　　程历久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分手，等他再次用腿夹住乱踢的双脚时，才突然想到什么，便沉声道：“我们分不了。”

　　祁至梧双眼赤红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就像一块巨石让他无法动弹，他怒骂：“怎么就分不了了！你快让开，我讨厌你！”

　　“分不了就是分不了。”程历久身体往下又压低几分，“我们结婚了。”

　　“呸，我们早就离婚了！啊！你放开啊！”祁至梧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边哭边骂：“你是不是恨离婚是我提的？”

　　程历久耐心全无，“你发疯也有个限度，我恨你什么了。我说我们结婚了，是因为我们从未离过婚！”

　　“……”祁至梧打了嗝，被他后面那句话震住了，全身的刺瞬间软了下去，他懵道：“你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耳鸣了。

　　与程历久对视几秒后，祁至梧放声大哭，嘴里骂道：“程历久，你王八蛋，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神经病？你脑子有问题吗？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程历久！！！”

　　程历久被他连骂几句，轻叹一声，便坐起身。他看了眼对岸，视线再次落在祁至梧身上，又说了遍：“我们没离婚。你留下的那张离婚协议书，早被我撕掉了。”

　　“还有，只有离婚协议书也不代表什么，需要两个人一起去民政局把离婚证拿了才算离婚。”程历久补充了句。

　　祁至梧没觉得开心，反而有一种怒火窜上来，眼泪也没停下，反而更汹涌了，“你有病啊？！没离婚你现在跟我谈什么恋爱啊？你是不是有病……”他滑下沙发，蹲在地毯上发泄般哭泣。他第一次离婚，他怎么知道什么流程啊！！！

　　祁至梧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一样。哭似乎成了力气的回响，他需要通过哭泣获得永久的力量去接住程历久突然道出的真相。

　　“你真的有病。程历久。”祁至梧呜呜囔囔地道，“你别骗我无知，有了离婚协议你也能把离婚证办下来。”这是程母跟他说的啊，只要他签了离婚协议就行了。

　　程历久泄气，“谁也办不下来，我又没有去诉讼离婚。”

　　“……”祁至梧哭停了，接着暴怒：“你们都骗我！！！”他觉得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愤怒过。

　　“上次你问我怎么没喜欢朱老师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有家室了。”程历久边解释，边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着祁至梧。

　　祁至梧顿时觉得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哆哆嗦嗦地指着程历久说：“你，你你……”胸口处气血翻涌，不料两眼一闭竟气晕了过去。

　　程历久：“……”此时见到祁至梧晕过去也不那么慌乱了，他甚至没有以往的慌张，可怕的适应力。

　　程历久抱起祁至梧往主卧走去，他脱掉祁至梧的衣服，把祁至梧塞进被窝里，又去浴室拧了个湿毛巾，给祁至梧擦了擦脸和手。

　　然后坐在一旁，只觉得疲惫。

　　他觉得祁至梧是天真的，纯真的，又极致的。这才让他在专业上有所成就，却在其他方面总差了些什么。又好在他一路上遇上的人都不错，这才没出什么差错。

　　也许命运总会眷顾那些纯真的人吧。

　　程历久此时真是有些无法分辨自己到底爱祁至梧什么了，但细细想来，或许是他身上的纯粹感吧，对人对事都很纯粹。爱人也是。

　　程历久放下湿毛巾，用手去描绘祁至梧的五官。他喜欢祁至梧身上那种天然的不带一丝浑浊的气息，干净又令人舒适。

　　在浑浊的世间见多了鬼怪，总会更欣赏这种纯粹吧。程历久想。但即便不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喜欢就好了。

　　活着本身就没有答案，答案也不是固定的。

　　程历久从未执着地想要什么答案，他想得到的会想办法去得到，得不到的那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