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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逍遥(五) 举头望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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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晚风徐徐,树梢轻晃,星河铺满整片夜空,漫天繁星闪烁,唯独无月,天幕漆黑澄澈。
昀煜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熬得眼皮打架,困意翻涌,昏昏欲睡。
原本说好四人轮流值守,偏偏轮到他,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无人换班。
他揉着发酸的脖颈,正打算趴在石桌上小憩片刻,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灯影微动,少女的身影从屋内缓步走出。
昀煜瞬间清醒,立刻起身,关切开口:“师妹,你可算睡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月光清浅,树影斑驳。
夜色落在白芷脸上,衬得她肌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冷白,眼神朦朦胧胧,带着浓重的迷离恍惚,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薄雾里,神志飘忽不定。
她声音如常,平平淡淡回道:“我没事呀师姐,怎么了?”
“那就好——”
昀煜悬着的心刚要放下,话音陡然一顿,瞬间浑身一僵,后背骤然窜起一层冷汗,猛地惊醒。
不对。
他是四师兄昀煜!
他不是师姐!
昀煜头皮发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芷面前,抬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挥,语气慌张:“师妹!看清楚!师兄在这!你能不能看见我?认不认得我?”
白芷眼神涣散,慢悠悠偏过头,目光茫然地扫过他,视线根本无法聚焦,随口敷衍:“哦……嗯,嗯。”
敷衍得极其潦草,全然没听进去。
下一刻,她仰头望向漆黑无月的漫天夜空,轻轻喃喃:“今天的月亮怎么这么亮啊?”
昀煜猛地抬头。
夜空星河璀璨,繁星点点,干净通透,半分月色皆无。
他心头彻底沉下去,哭笑不得又满心慌张:“哪来的月亮?师妹你没睡醒,眼花了吧!”
白芷恍若未闻,全然不理会他的话,脚步轻飘飘走到石桌旁,眼底忽的亮起一抹诗意,喃喃自语:“月色正好,令我诗兴大发。”
她说着,熟练地从乾坤袋里取出纸、墨、笔、砚,平铺白纸,蘸饱浓墨,提笔落笔,行云流水。
字迹落笔飞快,墨水飞溅,寥寥数笔,三个工整大字跃然纸上——静夜思。
昀煜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纸面,满心忐忑,又带着一丝好奇。
紧接着,白芷笔尖轻转,落下第一句诗:
“床前明月光。”
昀煜轻轻念出声,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是正常诗句。
片刻后,第二句紧随其后:
“疑是地上霜。”
押韵工整,字句通顺,倒真有几分雅致意境。
昀煜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暗自惊叹,没想到师妹昏昏沉沉之际,还能提笔写诗,暗自期待后续诗句。
与此同时,三道急促身影踏夜而来。
颜羽、朝蓝、莫云三人匆匆赶到院落,刚入院门,便听见昀煜仰头高声赞叹: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好诗!真是绝佳好句!没想到我们师妹竟有这般才情!”
他一手举着宣纸,沉浸赏析,甚至自顾自开始解读诗意,一脸赞叹。
颜羽看着神志迷离、兀自写诗的白芷,再看看彻底跟着跑偏的昀煜,嘴角狠狠一抽,侧头看向身侧的莫云,语气无奈:“你确定,四师弟也没事吗?”
晚风拂院,星河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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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翻覆,天光大亮。
澄澈的晨光穿透逍遥峰的云海,破开层层薄雾,细碎金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密密洒入屋内,落在床榻边缘,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沉沉夜色。
静谧的卧房外,传来几道清浅细碎的谈笑人声,穿透木门,悠悠落入耳畔,打破了晨间的安宁。
被褥温热,暖意缱绻。
白芷在一片朦胧混沌中缓缓回神,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滞涩,像是通宵耗尽心神、又似浑身筋骨被人轻轻拆解重组过一般,沉重又无力。
她吃力地撑着柔软锦被,堪堪坐起身,惺忪的睡眼半睁半阖,头脑昏沉发胀,一片空白。
明明只是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无梦无扰,酣眠至极,可周身的疲惫感却丝毫未减,反倒比日日熬夜苦修、挨雷淬体还要难熬数倍。
她怔怔垂眸,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满是茫然费解。
她白芷,向来沾枕即醒、作息规律,何时有过这般一觉睡到天光、浑身滞重的嗜睡毛病?
难不成近日内卷修行太过拼命,连睡眠都变得这般沉滞了?
百思不得其解,白芷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步履虚浮蹒跚,身姿摇晃不定,像踩在绵软云端,每一步都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她缓步挪至房门,指尖搭上木门边沿,轻轻推开一线缝隙。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她下意识抬手遮挡,纤细的指缝间漏下缕缕金辉,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明暗交错,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庭院清风习习,草木扶苏,晨间的灵气清新绵长,裹挟着草木与露珠的淡香,扑面而来。
不等白芷彻底回过神,一道轻快戏谑的女声已然响起,带着满满的调侃与笑意,落在她耳中。
“我们的大诗人,可算睡醒了?”
是颜羽的声音,语调轻快,眉眼间藏不住的促狭笑意,字字句句都透着看热闹的兴致。
“什么诗人?”
白芷茫然放下遮挡光线的手,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底满是懵懂困惑,脑子依旧宕机一片,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话头。
她连日忙着采菌炼体、埋头内卷,日日勤恳修行,何时和“诗人”二字沾上过半点关系?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昀煜已然迫不及待,高高举起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诗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郑重肃穆的姿态,抬高语调,深情款款地朗声诵读起来。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清亮的朗诵声回荡在晨间的逍遥院落,字句规整,韵律悠扬,是世人皆知的千古名句。
这四句诗,白芷从前在凡间日日诵读,烂熟于心,刻入骨髓,早已形成本能记忆。
她几乎不用思索,下意识脱口而出,满脸理所当然:“这不是李白的诗吗?你们念这个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内的空气微微一静。
颜羽忍着满腔笑意,缓步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眼底戏谑更盛,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打趣:“师妹倒是藏得够深,平日里只顾着修炼内卷、摸鱼偷吃,竟连这般绝妙文采都藏着不露。分明是你昨夜诗兴大发,亲手写下的佳作。”
“我昨夜写的?”
白芷彻底愣住,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陷入极致的茫然恍惚。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忆昨夜所有记忆碎片。
画面定格在昨夜黄昏,她吃完亲手熬煮的菌子灵芝粥,在院中练了片刻雷弓箭术,只觉头脑昏沉、眼皮沉重,浑身乏力,便早早回屋休憩,沾枕即眠,再无半分多余记忆。
从头到尾,她分明一觉睡到天亮,全程酣睡未醒,何来半夜写诗、诗兴大发一说?
她睡了一觉,难不成还睡出了第二人格,半夜偷偷化身诗人提笔抒怀了?
“我昨夜明明一直在睡觉,从头到尾都没出过房门,怎么会写诗?”白芷满脸错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静默伫立的莫云见她神色茫然、全然失忆,便放缓沉稳声线,条理清晰地为她解开疑惑,语气平淡公允,不带半分打趣戏谑:
“你昨日清晨入山采摘的野生菌子,混杂数种罕见幻灵菇。此菇灵气隐晦、品相与寻常灵菌无异,难以分辨,误食之后会在半柱香内滋生浅层幻毒,乱人灵台、扰人心神。”
“此毒不伤人修为、不损经脉肉身,唯独会剥离理智束缚,放大心底杂念执念,让人神志飘忽、言行随心,如同醉梦游离。你昨夜昏沉,并非疲惫嗜睡,正是幻毒发作之故。”
“中毒?!”
她豁然开朗,终于串联起所有反常的细节。
难怪昨日练箭之时浑身虚飘、力道不稳,箭术频频失准;难怪结束修行后头脑昏沉、昏昏欲睡;难怪一觉睡到天光,醒来依旧浑身酸软滞涩、精神萎靡。
原来根本不是修行疲惫,是她亲手采摘、亲手熬煮、亲手吃光的一锅菌子灵芝粥,把自己吃中毒了!
更离谱的是,这幻毒发作,竟然会让人半夜梦游、提笔写诗?!
白芷心底五味杂陈,又尴尬又崩溃。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听师兄师姐的语气,他们分明都认定这些诗是她即兴原创,唯独她自己心知肚明,那首《静夜思》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凡间记忆,根本不是什么即兴佳作。
只是她骤然回过神来,此方修仙世界,并无李白其人,更无千古唐诗流传。
于这世间所有人而言,那些脱口而出的诗句,便是她白芷独一无二、无师自通的文采才情。
这份阴差阳错的“才华横溢”,此刻落在她身上,半点殊荣没有,只剩满满的社死与窘迫。
白芷尚且沉浸在中毒写诗的冲击中无法回神,一旁的颜羽已然按捺不住,再度开启爆料模式,眼底八卦笑意愈发浓烈。
“写诗都只是小事罢了。”
她微微挑眉,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昨夜我们四人守在院外,全程围观你的绝世佳作,一时沉浸其中忘了看顾,一转头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
心底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白芷瞬间心头一紧,嗓音都微微发颤,僵硬开口追问:“那、那你们最后在哪找到我的?”
她不敢想,神志不清、幻毒缠身的自己,半夜梦游乱跑,到底闯出了什么惊天大祸。
一旁的朝蓝再也憋不住心底笑意,眉眼弯弯,抢在众人之前开口作答,清甜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忍笑:“是在宁寒清的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