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婚约(四) 只问她,那 ...
-
天朗风清,万里无云,一如月音昨日卦象所言,是绝佳的修行之日。
晨起,白芷老老实实跟着宁寒清练完了加倍补齐的剑招,不敢再动半分偷懒的心思。一整日过得平平淡淡,无风无浪,她渐渐把昨日那句明日有大事的天机预言抛在了脑后。
她暗自嘀咕,或许所谓的大事,顶多是被宁寒清抽查功法、或是师尊临时考校,算不上什么惊天动静。
可待到午后,一道来自山外的拜帖,骤然送入了灵云宗逍遥峰峰。
——汴京江府,专人到访。
消息一瞬传遍整座逍遥峰。
谁也不知远道而来的客人目的为何,只知晓是俗世顶级世家的贵客,专程登门寻白芷。
霎时间,逍遥峰弟子全员沸腾。
往日安静的主峰会客厅外,悄悄围满了师兄师姐,人人手里捏着留影石,屏气凝神,偷偷记录这从未有过的历史性一幕。谁都好奇,平日里爱偷懒、爱耍宝的小师妹白芷,竟还有俗世世家专程上山寻亲。
不多时,白芷被弟子传唤至主峰。
她心里一头雾水,整理好衣袍,踏入肃穆雅致的会客厅内。
厅堂正中,师尊千重一身素白道袍静坐,白发垂肩,神色清冷淡然,超然于世。
而厅中站着一位衣着素雅、眉眼和善的中年妇人,眉眼温润,带着一股子熟悉的亲切感,是自幼照顾原主白芷长大的江婶。
江婶在看见白芷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漾满柔光,快步上前,全然不顾宗门礼数,伸手便牢牢拉住她,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脸颊,满是疼惜。
“我的白姑娘,数月不见,真是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水灵动人了。”
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温柔扑面而来,这是属于原主尘封多年的俗世温情。
白芷尴尬又局促,只能生硬又乖巧地应声:“江婶。”
她脑海里飞速翻涌着原主零碎的记忆:自幼父母双亡,母亲白弥临终前,将孤苦无依的她托付给汴京顶级世家江家照料。她在江家长大,被江家人悉心呵护,安稳顺遂。
江婶拉着她絮絮叨叨片刻,感慨她入仙门后气质愈发出尘,才收敛了温情,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千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阐明此番上山的全部来意。
“千重仙尊,老奴自汴京江府而来,一是挂念我家白姑娘数月未归,府中上下甚是想念;二是早前收到姑娘所作《静夜思》传回汴京,府中众人皆知,姑娘是思乡念旧了。”
白芷心头猛地一顿。
她瞬间想起当初自己中了幻毒,神志昏沉,糊里糊涂写下一首李白《静夜思》,原来竟辗转传回了千里之外的江府,被他们当成了思乡之作。
江婶抬手,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封泛黄的旧书信,信纸陈旧,墨迹沉淀,带着岁月的痕迹,被她郑重托在掌心。
“此番前来,还有一桩陈年旧事,需当面与白姑娘、与仙尊言明。”
“此乃白弥夫人临终绝笔,也是当年托付我江家的诺言。”
厅堂一瞬安静下来。
千重眸光微落,淡淡看向那封书信。
江婶缓缓展开信纸,字字清晰,道出了一段白芷全然陌生的过往:“当年白弥夫人临终托孤,将白姑娘托付江家,同时为姑娘与我江家大公子江蓠,定下一纸婚约。”
“我家大公子江蓠,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静养,与白姑娘一同相伴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夫人本意,待二人成年,便履约成婚,护姑娘一世安稳无忧。”
……
白芷脑子瞬间空白,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她万万没有想到,穿越而来、活在修仙世界的自己,竟然凭空多出来一个素未谋面、体弱多病的未婚夫。
原主十七岁上山参加灵云宗大选,途中遭遇高阶妖兽陨落,才有了如今的她。江家人全然不知原主已逝,只当她入仙门修行繁忙,久不归家。
此次上山,一来接她回汴京小住,了却她思乡之心;二来,也是专程前来,问问她本人的心意,敲定这桩自幼定下的婚约。
白芷心绪翻涌。
一旁围观的师兄师姐瞬间炸开,手里的留影石稳稳记录,眼底全是吃瓜的震惊:原来小师妹早有婚约!还是汴京世家的青梅竹马!
会客厅廊下,闻讯而来的宁寒清静静立在阴影里,墨色眼眸微微沉下,眸光落在白芷身上,沉默不语,周身气息悄然冷了几分。
不远处,结伴而来的月音与周子衡并肩而立,月音眸光清淡,早已洞悉因果,昨日那句明日有大事,此刻全然应验。
“月音,又让你说中了。”周子衡一脸崇拜。
天机从无虚言。
这便是属于白芷的来日大事——尘封多年的俗世过往、一纸自幼定下的婚约,跨越千里山河,终究寻上了仙门,寻到了她的身前。
厅堂中央,千重目光落在失神的白芷身上,素来清冷的眉眼带着几分温和尊重,不逼不迫,淡淡开口:
“婚约乃是你母亲遗愿,亦是俗世旧诺。”
“你的身世、你的姻缘、你的前路,皆由你自己做主。”
“你若不愿,为师可为你回绝江府,断除此事;你若愿意,可随江婶归乡一趟,了却尘缘。”
所有目光,尽数落在白芷身上。
震惊、诧异、好奇、沉寂……交织在厅堂之间。
白芷沉默良久,梳理完原主短暂又孤苦的一生,想起那位素未谋面、自幼体弱的江家公子,想起母亲临终的托付。
她轻轻吐息,压下心底的错愕与慌乱,抬眸出声:
“师尊,我想回江府看看。”
旧诺在前,母愿在心,俗世羁绊未断。
她总要回去一趟,见见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了结原主未尽的尘缘,给逝去的白弥夫人、给养育原主的江家,一个交代。
江婶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温声笑道:“好!好!白姑娘愿意归家,便是最好。老奴此番便是专程来接你的,收拾行装,我便带你回汴京。”
会客厅的宾客渐渐散去,围观的师兄师姐也揣着留影石意犹未尽地退开,只余廊下风静树轻,落得一片安静。
千重知晓她要归乡了结尘缘,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护好自身,便转身回了静修小院。偌大的廊檐,只剩白芷与宁寒清两人相对而立。
天光柔和,落在少年墨色衣袍上,却暖不透他骤然沉敛的眉眼。
自婚约二字落定、白芷应下回江府的那一刻起,宁寒清周身的气息便淡沉冷寂了下来,连往日清淡的眼底,都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静静看着身前尚带着几分怔然的少女,沉默许久,轻问:
“你要回去成婚了?”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带着莫名的酸涩与局促。
白芷抬头看着他过分认真的眼神,纠正道:“我只是回去见见而已。”
“婚约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旧诺,江蓠公子我从未见过,从前的情分也与我无关,我只是回去把这件事说清楚,了结尘缘,不是回去成婚的。”
虽然他可能听不懂穿越什么的。
可宁寒清的心绪,半点未曾舒展。
他垂眸望着她,睫羽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积攒了许久的不安,终于轻轻破口,轻声问道:
“那我怎么办?”
只问她,那我怎么办。
他指的从来不是朝夕伴读、晨昏练剑,不是这几日的朝夕相处。
是刻入经脉、缠入神魂的双生花绑定。
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距离过远便灵力反噬、昼夜共鸣的宿命牵连。
是他此生唯一一场、挣脱不开、也从未想过挣脱的羁绊,尽数系在她一人身上。
可此刻她有俗世婚约、有青梅旧人、有千里归乡路,仿佛下一刻就要奔赴属于她的人间烟火,将他孤零零留在这清冷山门之中。
这话太过缱绻,太过委屈,莫名将白芷架在了原地。
搞得她像个薄情寡义、丢下羁绊、转身奔赴新缘的负心人。
少年素来清冷寡言,心性孤绝,从不外露情绪,此刻所有的别扭、酸涩、患得患失,都藏在这一句轻声的质问里。
她看着他沉郁的眉眼,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上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眉眼弯弯:“你慌什么。”
“我既然要回去,自然是带着你一起。”
她笑着说:“我会和江婶说清楚的,我们双生花灵力绑定,分离不得。”
“我去哪,你便去哪。”
“自然是,一起去汴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宁寒清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沉沉的郁色一点点散去,那股不安,被她一句一起去,稳稳抚平。
廊下微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轻轻相贴。
他抬眸重新看向她,清冷的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光亮,还有掩不住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