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殷情

4、灵云（四） 这简直就是

　　紧随灵根检测而来的心性幻境考核与宗门擂台比试，彻底撕碎了众人心中给变异雷灵根天才套上的完美滤镜，让全灵云宗上下，清清楚楚看清了白芷的真实底色。

　　所有人原本以为，能引动天雷炸裂测灵石的绝世奇才，定然是恪守礼法、心怀苍生的正道苗子。可白芷用一场场实打实的交手与幻境抉择，直白向全宗证明：她的修行天赋堪称逆天天花板，但行事的道德底线，灵活得堪比风中芦苇，从来不会死板困住自己。

　　宗门擂台初赛，轮到白芷对阵一名青衫外门弟子。那人见白芷看着年纪轻轻，看似根基不稳，心底顿时生出歹念，假意虚晃一招引诱她上前，袖中指尖飞快暗结阴毒缚灵印，打算趁近身瞬间偷袭，废掉她的灵根。

　　台下看台上的长老、新弟子尚在分辨两人招式，还没来得及出声警示，白芷身形陡然一旋，脚下踏巧步瞬息欺至对方身前。不等对方印诀成型，她手肘狠狠向前一撞，精准砸在那人手腕关节处，对方结印的手势当场溃散，经脉一阵酸麻，浑身力道瞬间卸去大半。

　　那人重心失衡，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白芷眼疾手快，顺势屈膝，一记沉猛膝撞精准顶在对方丹田气海穴位。

　　只听一声闷响，那弟子整个人不受控制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滑稽又规整的抛物线，重重砸落在青石擂台地面，双眼往上一翻，四肢一软，当场昏死过去，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整片演武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哦哟？！

　　白芷非但没有一丝慌张，反而还带了一些欣喜。

　　看来她还是有实力的。

　　执掌擂台的裁判长老僵在原地，一双老眼来回在昏迷的弟子和一脸无辜、两手空空的白芷之间打转，半晌才艰难捋着胡须，磕磕绊绊开口：“此、此番交手，你这招式未免……”

　　白芷摊开双手，眉眼坦荡，半点不见半分愧疚，理直气壮扬声回应，音量刚好传遍全场：“长老明鉴，纯属正当防卫，顶多……防卫尺度稍微超出那么一点点。”

　　她指尖轻轻比出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反复强调：“就一点点，真的不多。”

　　一众长老望着擂台上昏迷不醒的弟子，一时竟不知该判她胜，还是斥责她出手过重，左右为难。

　　擂台比试过后，便是重中之重的心性幻境考核。此幻境以修士内心为镜，幻化红尘百态，专门试炼修行之人的仁善本心与处世底线，无数弟子在此展露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可白芷踏入幻境之后，直接将“精致利己”四个字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每一个抉择都看得旁观记录玉简的执事心惊肉跳。

　　幻境青石小道旁，一名白发垂暮老者摔倒在地，腿脚扭曲，痛呼不止。其余参与考核的修士见状，纷纷上前搀扶慰问，或是分出自身灵力为老者舒缓伤痛。唯有白芷脚步微微一转，轻巧绕开倒地老人，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多一眼怜悯都不肯分给对方。

　　前路转角，又遇见一个失去双亲、啼哭不止的幼童，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惹人怜惜。旁人或是温声细语安抚，或是寻来吃食哄劝。白芷倒是大方，从随身储物袋摸出一块清甜糖糕递过去，可糖糕表层，她悄悄抹上了幻境自带的安眠雾气。孩童咬下一口，不过片刻便眼皮发沉，抱着糖糕就地熟睡，耳边嘈杂哭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清净无扰。

　　幻境深处，更有惨烈一幕上演：一群穷凶极恶的魔修闯入村落，烧杀抢掠，遍地血色，村内百姓哀嚎求救，满目疮痍。

　　一同入幻境的修士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畏惧魔修实力，只敢远远旁观；有人心生恻隐，犹豫半晌才敢上前出手；也有人不顾一切，冲上去庇护无辜村民。

　　唯独白芷行事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提聚周身紫雷灵力，先冲上前，雷霆攻势尽数斩灭一众作恶魔修，不留活口。而后反手引动山间火种，一把烈火席卷整座山村，断壁残垣、魔修残留的邪气痕迹尽数焚烧殆尽。

　　她心中自有盘算：魔修余孽极易卷土重来，村落处处残留魔气痕迹，今日救下村民，他日依旧会遭灾祸，不如一把大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记录考核全过程的玉简洁净通透，将白芷幻境里所有举动一字不差、一幕不漏完整留存。

　　试炼结束，诸位峰主团团围站在一起，低头盯着记载白芷言行的玉简，一张张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扭曲又复杂，像是同一时间吞下黄连、苦胆、砒霜与苦瓜，五味杂陈，难以评判对错。

　　“此子心性太过功利，遇事只计较自身利弊，全无悲悯仁善之心，全然不循正道礼法。”一名守旧长老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赞同。

　　“可变异雷灵根千年难遇，乃是万年不出的修仙奇才，若仅仅因心性偏颇便舍弃她，甚至废除灵根资质，实在太过可惜！”另一位看重天赋的长老连忙反驳，十分惋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陷入两难境地——留她，行事离经叛道恐搅乱宗门规矩；弃她，错失绝世灵根，宗门损失难以估量。

　　就在满堂嘈杂、众峰主各执一词之时，端坐主位的掌门缓缓抬手，指尖轻叩身前案几，声响不大，却瞬间压下所有争论。他目光落向一旁一枚静静平放、通体空白的考核玉简，沉声开口：“诸位不妨看看这一份，通篇一笔未动，一字未写。”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追随掌门所指，尽数落在那枚空白玉简上，看清玉简底部落款的两个清瘦笔锋，喧闹的大殿骤然全员缄默，再无半分声响。

　　落款名：宁寒清。

　　白芷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望去，一眼望见了廊下静立的墨衣少年。

　　自踏入心性幻境到考核结束，宁寒清全程没有在记录玉简上留下只言片语，干干净净，空无一字。

　　白芷心底瞬间冒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猜测。

　　要么是他心境修为早已超脱幻境试炼的浅薄评判标准，幻境之中所有考验于他而言太过浅显，不屑于写下答案评判对错；要么便是幻境里的一切选择皆与他的道心相悖，道不同不相为谋，索性无话可说，干脆一字不写。

　　她下意识偏向第一种猜想。这般自带男主光环、天赋卓绝的少年，定然是境界远超同辈、凌驾于考核规则之上的顶级优等生。

　　两相一对比，高下观感立刻分了出来。

　　她白芷的考核玉简密密麻麻，写满随心所欲、离经叛道的荒唐抉择；而宁寒清的玉简空空荡荡，片字不沾，孑然一身，仿佛超脱世间所有世俗评判。

　　一个满纸荒唐言，一个片字不沾身。两种极端截然相反的性子，却同样是世间独一份，无人复刻。

　　仔细一想，白芷点了点头：宁寒清这人不止一点死装，还是她更厉害。

　　掌门目光悠远绵长，缓缓抬眼，视线掠过青衫的白芷，又落至廊下墨衣静立的宁寒清，如同凝望悬于九天之上、轨迹未知的两颗璀璨星辰，语气缓慢又郑重：

　　“白芷，宁寒清。”

　　“愿你二人，往后漫漫仙途，能为沉寂千年的修仙界，开辟全新的前路与可能。”

　　殿内一众长老默然不语，心中各有思量。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得很：宁寒清深不可测，灵根藏有未知秘密，心性莫测难猜，假以时日，大概率能安定四海，振兴仙门道统；可白芷完全是一枚不稳定的爆炸隐患，行事随心所欲，不受规矩束缚，指不定哪天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闹得整个修仙界鸡飞狗跳。

　　考核落幕，便是万众期待的择峰拜师大典。各大主峰峰主再度争先恐后围拢上前，争抢白芷这位稀缺的变异雷灵根天才，彼此唇枪舌战，吵得热火朝天，场面堪比当初测灵高台抢人的盛况。

　　唯有那座常年无人问津、坐落于灵云山边角的逍遥峰，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一位峰下长老上前争抢，仿佛全然不在意这天大的机缘。

　　白芷眸光骤然一亮，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径直越过吵作一团的诸位峰主，朗声道自己要拜入逍遥峰门下。

　　她心中自有一套合理推断：真正的隐世顶级高人，向来不屑参与这般如同凡间抢购秒杀一般的抢人闹剧。逍遥峰众人如此淡定佛系，定然是藏着世外大能、只管躺平修行的顶级逍遥圣地。

　　更何况单单“逍遥”二字，便精准戳中白芷毕生追求：无拘无束，自在摆烂，不问纷争，随心所欲。

　　收徒大典流程简单走完，其余主峰峰主皆是拉住自家新弟子，谆谆教诲，立下数不清的严苛门规，反复叮嘱弟子潜心苦修，万万不可懈怠偷懒。

　　唯独逍遥峰主从头到尾未曾现身，只遣一名采药弟子代为传话，轻飘飘送来一句贯穿逍遥峰所有修行之道的师门训诫：

　　“入我逍遥峰，门下唯一准则：好好活着，别轻易身死道消，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那人随手将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朴古籍《逍遥心经》丢给白芷，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云雾之间，潇洒随性，半点多余叮嘱都无。

　　白芷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这本独家心法，满怀期待地缓缓翻开书页。

　　首页大字注解醒目直白：无为而治。

　　第二页寥寥四字：顺其自然。

　　翻到第三页，字句朴实直白，精准戳中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求：饿了便食，困了便眠，无需强迫苦修。

　　白芷慢慢合上古籍，心底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险些落下感动的热泪。

　　她彻底悟透了逍遥峰的真谛。

　　这哪里是规矩森严、日夜苦修的修仙宗门？

　　这分明是她穿越异世之后，梦寐以求、再也不用勉强自己的快乐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