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山之巅》二悦垚

35、水麒麟 “去年刚出

　　洞口之外，豁然开朗。显然是一片鲜有人至的山中腹地，这里草木虽旺盛但并不显得茂密拥挤，参天巨树各占一地，泉水形成的小涧穿梭其中，花草等低矮的植物分散在小涧周围肆意的生长着。就在这片腹地的中心位置，空中漂浮的点点光亮吸引了几人的视线，正当思索这光亮为何物时，一声呼喊传了过来。
　　“大师兄！二师兄！”杨清冽喊道。
　　几人回过神来，循着声音望去，见杨清冽正和几个少年一起跑了过来。
　　杨清冽跑到几人面前难掩欣喜地道：“大师兄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对么？你们怎么才来！我们还以为要被饿死在这里。”说着说着又不禁委屈起来，原先带着的笑意也不由垮了下来。
　　甯无焱见师弟仿佛要哭了忙打岔道：“哎哎，多大的人了，有点出息行不行，这不还活蹦乱跳的么，看着还能活好多天呢，先说说这里什么情况。”
　　甯无焱和俞晚尽在同辈人中很有声望，听到杨清冽的呼喊，其他被困在这里的仙门弟子们也纷纷从远处的树下、溪边聚了过来。
　　一名穿着俞家家服的弟子先是向俞晚尽拱手一礼，而后道：“我们与杨兄是同一天进入这里的，已有将近四天时间，这里看着像是开阔之地，但其实也有结界包围，我和几位修为好一些的同修御剑而上，想尝试飞出去，但都被空中的结界挡了回来。四周山壁也找了个遍，除了来时的洞口外，再无其他出路。”
　　俞晚尽指了指方才注意的那片漂浮在空中的光亮道：“那是何物？”
　　另一位俞家弟子回道：“只知是由水灵凝结而成，弟子飞近瞧过，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自发微光，但并不能触碰到，手刚一靠近就消失了，收回手又出来了，很奇怪。”
　　甯无焱若有所思的盯着这些光亮道：“难道这就是灵菁？”
　　说罢望向俞晚尽，见同伴也认同这个说法后心中越发笃定。
　　可惜其他人并不似甯、俞二人这般上进，“灵菁”这个词应是头回听说，甯无焱只得解释道：“您们平时能不能多到屹松峰藏书阁翻翻古籍长长知识呀？灵，五行所生之灵气，也就是咱们修得的水灵、木灵这些；菁，事物中最美好的精华。顾名思义，灵菁就是至纯至臻的灵气了。”
　　话声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终于来了个聪明点的，你想救你的同伴么？”
　　先来的人们已经见过这个声音的真身，恐惧和愤怒明显的写在了他们脸上。甯无焱用眼神询问了下杨清冽，杨清冽不知如何回答，遂道：“师兄，你们还是自己过去看看吧。”
　　虽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几人真的见到这个“幕后主使”时还是有些惊到了。
　　一只巨大的、无法分辨是何物种的“东西”蜷缩在巨树之下，这个“东西”仿佛被剥皮炙烤过一般，烧焦的皮肉挂在身上，没有皮肉的地方血迹仿佛仍未干透，不光是身上，头部、腿部亦是如此。头上的一对类似“犄角”的东西，一个从根部直接断掉，另一个从中间折断搭在头上，被烧焦的、血肉模糊的脸上更显狰狞恐怖。与此处花草树木美好静谧的景象形成强烈的反差，令氛围愈发诡异。
　　向云轻捂住干呕的嘴巴以免自己过于失态，顾林浅也忍不住微微别过头去，顾林深更是有些结巴的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只听方才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得愈近压迫感愈强烈，“妖怪？”狰狞的脸上扯出一个讥诮不屑的表情，继续道：“快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是成神还是成魔，决定权在你们手中，只是人类，看来你们又要让我失望了。”
　　甯无焱道：“此话怎讲？”
　　杨清冽在身后小声道：“它说它是水麒麟，一千多年前被大魔头玉霁綦害成这般样子的，要我们自愿抽出水灵献给它，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它要去救它的孩子。”
　　“水麒麟？当是上古神兽啊。”向云台道。
　　“去年刚出了个朱雀，这又来个水麒麟，世上都几千年没见过上古神兽的踪迹了，现在扎堆的来，还一来就要我们的灵力，这些神兽的兽品都这么低的么？”顾林深道。
　　听此，身后便有几人附和道：“就是，不要被骗了，神兽应是善良高洁之物，你看它哪里和神兽沾边呀，分明是魔兽！”“它还说若它救不成它的孩子就要我们所有人陪葬！”“没错，谁知道它要我们的灵力做什么，这样的妖兽放出去祸害人间么？”
　　“祸害人间？”讥诮声又起，众人口中的妖兽冷笑道：“果然，不论过了多少光景，人类还是觉得自己才是这世间的主宰，难道不是人类在祸害众生平等的世界么？有了一点能力，为了一己私欲，总想凌驾于众生之上，想要的东西都要给你们双手奉上，不然就使尽一切办法，哪怕是残忍的、肮脏的也无所谓，真是可笑、可憎。”
　　甯无焱揉了揉太阳穴，只言片语令他听得有些头大，遂问道：“各位同修，哪位口齿伶俐的，可否将这来龙去脉细细说来？”
　　方才在人群中一直未出声的白少贤站了出来，拱手一礼后道：“甯兄、俞兄、顾兄，又见面了，我是最早进来的那一波，了解的也最多，我来说与众位听吧。”
　　甯无焱三人拱手回礼，白少贤继续道：“千年前，刚产子不久的水麒麟在深林中修养，那本是一片人类很难踏及的地域，很多世间罕见的生灵都栖息于此。但当时的大魔头玉霁綦却不是普通人。麒麟鳞片坚不可摧，可抵利器，甚至能将灵力攻击削弱大半，这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秘密，若以麒麟鳞片制成甲衣，便可在战斗中将损伤降到最低，可以说是一件防御绝佳的法宝。但若想得到这样的效果，鳞片须得是在麒麟活着的时候取下，由于手段太过残忍且麒麟本是纯洁至圣之物，不可亵渎，因此取麒麟鳞片做甲衣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动了这样歪心思的人是要被在开山大典上斩灵的。”
　　甯无焱道：“玉霁綦当时都快入魔了，怎会在意这些禁令。”
　　俞晚尽道：“听兄长提起过，他在仙尊手札上看到记载，当时应该是真的有过这样一件麒麟软甲，但无人知道甲衣后来去向。”
　　白少贤继续道：“玉霁綦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偷袭成功，将水麒麟母子带回了黑林沼。因强行剥鳞极为困难，水向麒麟若想剥鳞要用炙火将鳞片生生烤掉，因此玉霁綦便将小麒麟关在别处，以此要挟水麒麟自行取下鳞片。因担心孩子，水麒麟别无他法只得照做，但母子连心，水麒麟感应到了孩子的危险，原来玉霁綦想把心智未全的小麒麟驯养成为己所用的妖兽，就像黑林沼豢养的其他邪物那样。水麒麟这才意识到玉霁綦根本就没打算放他们母子回去，于是便拒绝自取鳞片给他，但玉霁綦怎肯罢休，于是水麒麟便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顾林深道：“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少贤继续道：“一千一百年前，大天尊段世修亲率众人杀入黑林沼，将玉霁綦和所有邪物全部歼灭，在最后排查的时候，众人在一处堆放尸体的坑底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水麒麟，因受到残酷折磨，当时的水麒麟几近入魔，见有人过来便立即用尽全身力气怒鸣起来。众人见状纷纷建议杀掉这“妖兽”以绝后患，但当时的穹原王氏家主王悯生察觉到了水麒麟眼中的一丝凄楚与不甘，于是小心翼翼的靠近水麒麟并将一些灵力灌入它的体内。濒死的水麒麟忽然感觉到来人的善意，在呢喃了一句‘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后’便晕了过去。众人以为眼前“妖兽”已死，遂散去了其他地方排查，等众人排查完毕撤出黑林沼后，于心不忍的王悯生又悄悄溜了回来，把水麒麟藏在了这里。”
　　没等白少贤再开口，那“东西”倒仿佛回忆往事般自己接着道：“他把我安置在这山中，设下了结界，他听了我的遭遇，觉得我和我的孩子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黑林沼目前已无活物，而我既然能感应到我的孩子还活着那就说明它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被玉霁綦提前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但当时的我太过虚弱，并不能感知到孩子的具体方位，只有我的元神和身体恢复好了才有可能再见到我的孩子。虽然这可能要花上不知多少年。”
　　甯无焱恍然大悟道：“所以这些水灵菁就是你用来恢复元神的。”而后又疑惑道：“这么多年都等了，为何现在非要我们自献灵力与你呢？”
　　俞晚尽指了指上空飘着的水灵菁，发现这些水灵菁其实并不是随意悬浮在那里的，而是遵循着某种阵法规律。仙门阵法本就是一门不易领悟的学问，因此仙门中人也不是都懂阵法，加上目前在此的都是门中小辈，自然并看不出其中门道，但甯无焱虽不如俞晚尽那样精于此道，但也还是略有研究的，经俞晚尽这么一指，立即发现整个法阵中央的一个缺口，而后又恍然大悟的看向面目全非的“东西”道：“你没时间了？”
　　顾林深听得云里雾里，遂问道：“你俩能说点大家都听得懂的么，打哑谜呢？”
　　甯无焱解释道：“想必当年王家家主不止是设下了一个精巧的结界，亦设下了一个能将这一带水灵凝结成水灵菁的法阵，只是这水灵菁哪里是如此容易得来的，一千三百多年的时间也只结了现在这些。”说着伸手指了下法阵的缺口继续道：“那里还差一颗，至少需要一至两年时间，但它等不了这么久了。”
　　那“东西”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冷硬地道：“西南方，我的孩子快苏醒了，若醒来后的它仍留有那魔头强加在它身上的魔性，那它很有可能被你们人类猎杀，如果我能赶到应该能唤回它的天性，也能减少对你们人类的伤亡，只要有人愿意补上那颗灵菁。”
　　白少贤有些气恼的道：“其实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事情，只要有人能自愿抽出一些水灵或能催化水灵形成的金灵给他，大家就都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了，在这里的水修、金修也不少，却没一个人愿意救大家的，又不是要全部的灵力，只是几成而已，日后多加修炼就能补回来的，要不是因为我修的火系献了也没用，我早就自抽灵力来救大家了！”说着眼睛略扫了下向云轻这边。
　　听了这话有水系的修士不忿道：“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抽灵啊，即使是自愿奉献也是抽筋拔骨之痛，让你说的好像只是划破手指放几滴血那样容易。”
　　另有金系修士附和道：“金生水是没错，但要能快速在短时间内就催化水灵凝结成水灵菁，恐怕这里金修所有人的灵力加一起都不够，这不是让我们直接去送死。”
　　“白公子此言确实不太妥当，任谁都没有资格让别人自愿牺牲来救一些并不相干的人。”一名仿佛所属木系的女修见氛围有些紧张，于是补充道。
　　白少贤见有些下面子，刚要辩驳两句便被杨清冽怼道：“咱先不说这‘东西’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就先当它是真的，它就是水麒麟就是要赶着去救孩子，我愿意贡献自己的水灵救大家，但我自己下不了手，需要别人帮我抽灵，就让白公子代劳吧，你可愿意？”
　　白少贤被这番话顶住，终究是没说出“愿意”两字，憋得满脸通红的瞪着杨清冽。
　　一位火系打扮的修士讥笑了一声道：“抽别人三分灵力至少要损自己五到六成灵力，白公子平时怕伤到自己都不肯帮同门杀个精怪，怎会愿意‘代劳’抽灵这种事，杨兄快别说笑了。”
　　见自家少主被人嘲讽，白家弟子自然不依，更多人加入争论中，一众人分成两派吵了起来。
　　看着这幅场景，那“东西“又换上了讥诮的语气道：“果然自私自利才是人类的天性，只要刀不是插在自己身上，都是可以慷他人之慨的，那就都死在这里吧。”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说自己又一次高看了人性。
　　“我来补上这颗水灵菁。”甯无焱的话打断了众人的争吵，也让原本已近绝望的水麒麟全身一震，立起头来。
　　“你又逞什么英雄，你信这怪物…”向云台话未说完便被甯无焱打断，道：“需要我几成灵力才能凝成这颗水灵菁？”
　　那”东西“似乎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盯着甯无焱的眼睛看了片刻才笃定地说道：“以你的修为，两成便够。”
　　听此，俞晚尽亦语气坚定地问道：“加上金灵加持，需他几成灵力。”
　　“晚尽！”“师兄！”甯无焱和顾林浅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那”东西“眼神在甯无焱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道：“你们人类倒是还有两个不那么令人讨厌的，金灵并帮不上太多忙，就这小子自己便够了。”
　　此时的向云轻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抱住甯无焱的胳膊，声带哭腔地道：“师兄师兄，你要死了怎么办，要不用我的吧，反正我再怎样修炼也没什么用，少了也不嫌少，都给它。”
　　甯无焱听得暖心但还是玩笑般的弹了下师妹的额头道：“只需两成灵力，死不了人的，再说你师兄我这么厉害，日后勤加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补回来了。再说就我们轻儿这点灵力，你都给它也不够呀，乖，听话。”
　　一旁许久未言的顾林深也难得的严肃正经起来道：“这东西说的故事虽无什么破绽，但毕竟我们并无依据可以佐证，若是真的便罢，若是假的，让这东西恢复起来，你可想过后果如何。”
　　杨清冽也附和道：“是呀大师兄，它方才还说当年的穿穹戟都伤不到它分毫呢，那可是穿穹戟啊，十大邪器之首，它要真这么厉害一会儿等他恢复了，若是好的便罢，若是坏的那咱们谁能奈何得了它。”
　　甯无焱和俞晚尽不禁眉头微蹙，正思虑间，那”东西“一反之前的冷硬态度，语气似乎带着些许无奈甚至有丝丝哀求地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的感应越来越强了，我的孩子很快就会醒来了，我真的要去救它，一千一百年了，我留着一口气在这里苟活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害你们这些我根本瞧不上的人类？你们有什么可值得我这样不死不生的煎熬这么多年的么，况且你们还有其他路可选么？我若救不了我的孩子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救救你们自己，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不知怎的眼前这丑陋的东西，它眼中的悲伤和不舍竟让甯无焱觉得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这是甯无焱经常在梦中梦到的眼神，是他的娘亲，虽瞧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却看得真切，也是这样悲伤、不舍的望着自己。
　　“我信你！”甯无焱坚定地道。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伙伴，俞晚尽会意的点了点头。一向怕事的向云台也提议道：“我帮你分担一成吧，你别感动啊，我是怕回家被爹知道了又挨骂。”
　　甯无焱拍了下对方的肩膀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两成而已，小意思。完事了还得靠你帮我稳住灵力呢，不然靠咱家轻儿么。”
　　语罢甯无焱便走到了距离“水麒麟”近一些的地方，故作轻松道：“头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还真有点小紧张呢。”
　　话音还未落地，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甯无焱已运功强行将自己的灵力逼出体外，抽筋剥骨之痛怎是常人能承受得住的，甯无焱用所剩不多的神志控制着自己咬紧牙关不叫喊出声，青筋血管突起在已近狰狞的脸上看着十分吓人，身后的人虽看不到甯无焱的表情，但从颤抖的身体和耸起的肩膀上亦能想象到他的痛苦。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但对于抽灵者本人来说却仿佛几百年那么长，抽灵后的甯无焱跌坐在地上，向云台赶紧冲上前来帮他运功稳住体内波动不止的灵力。俞晚尽等人护在甯无焱身边，同时观察着头顶上方阵法的变化。
　　从甯无焱体内剥出的灵力在阵法的作用下不停地抖动着，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原本拳头大小的水灵已凝结成松子大小的灵菁，此刻稳住灵力的甯无焱也硬撑着睁开了双眼。
　　只见那颗灵菁飞速的补在了阵型的缺口上，说时迟那时快，法阵立刻被催动，四散在空中的水灵菁汇聚到一起，宛若正午的日头般将整个山腹照得犹如白昼。不知何时一直蜷缩着的“怪兽”已经站了起来，耀眼的光芒渐渐被它吸入体内，原本被烧焦的、血肉模糊的皮肉逐渐愈合，闪着微光的银色鳞片从腹部向全身蔓延开来，断掉的一对龙角也重新长了出来。
　　复原后的水麒麟看呆了众人，一丈多高的身量让人们不得不抬头仰视，水麒麟挺胸抬首器宇轩昂，身上银色的鳞片泛着微光，周身散发着神圣不可亵渎之气。谁又能将它与片刻之前狰狞可怖的怪兽联系在一起呢？
　　水麒麟将它恢复后的第一个眼神给了甯无焱，它微微低头道：“人类带给我的痛苦和折磨注定了我将永远不会尊重他们，但你和王悯生可以拥有我的尊重。”说着用嘴扯下胸前的一片鳞片递给甯无焱后继续道：“作为感谢，随身带着吧，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语罢，水麒麟头也不回的直直飞向了空中，在它飞起的同时笼罩在这片山腹的结界也随之消失，天空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而这头上古神兽也在眨眼间消失在了西南方。
　　看着深深的夜色，精疲力尽的甯无焱也渐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