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柳》崇明景

5、谢宽心 陈明柳：你

　　“没想到你画画还挺厉害，板报画得不错。”我俩静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张则临率先打破了这份若有似无的拧巴的隔阂。

　　“也就还能看过眼，都怪那老头，老针对我。”一想到班头杨正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你之前学过画画吗？走的艺术？”张则临问。

　　前方红灯，我把车停下等待，回答他：“学过，不过没走艺术，纯当爱好培养。现在早都不画了。”

　　“哦，”张则临顿了顿，“嗯？你这么有才华，后来为什么没再画了？”

　　“我……”我呆愣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绿灯亮起，我才回过神来，拧动车把。

　　啧，这张则临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改天集资给他买几本高情商聊天术的书。

　　我还没来过幸臻园小区，这块儿道路纵横交错，路况复杂，我听着张则临的指挥前进和拐弯。

　　在又拐过一个路口后，我遥遥看到几个绿色的人影，心顿时凉了下来，刚吹了个牛“报应”就来了——前面交警叔叔在查头盔。

　　“……”

　　“看校服，你们是富中的学生吧？骑车出行要佩戴头盔，而且骑车人和后座搭乘人两人都必须佩戴头盔，在学校老师没有强调吗？”

　　“强、强调了。”我垂下了头，一想到杨正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我就突然羞愧难当。

　　“那怎么还不戴？这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头盔是能保命的东西！”交警叔叔再次严厉强调，“所以以后出行都把头盔戴好，安全第一嘛！这次就先口头教育，你们也都是学生，下次注意，走吧。”

　　“好的好的，焦叔再见。”我点了点头，骑车离开。

　　“嗯？你认识我？”

　　“哦，我认识焦浩哲。”

　　·

　　幸臻园就在前面不远处，这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

　　“我到了。陈明柳，谢谢你。”张则临下车后卸了头盔，伸手递给我。

　　一边就是幸臻园小区的大门，我接过头盔后戴上，挥了挥手说拜拜。

　　刚要走时，我听见张则临突然开口问：“你家也住这附近一带吗？住哪儿呢？”

　　我听后摇头否认：“没有，不住这儿，我过来找人。”

　　我见他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再见。

　　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稍远，坐标是家水果店。

　　熟悉的东西往往叫人心安，因为了解。

　　这座建筑也给我很踏实的感觉，即使这种安全感并不泛滥。

　　我推门而入，里面却只有个陌生的小孩儿。

　　？

　　我看着她，大眼睛小圆脸，一对小辫腼腼腆腆。

　　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布偶，很小声地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装作没听见，看了眼原来摆放各种水果的地方，那里现在只躺着所剩无几的苹果和香蕉，貌似今天生意火爆。

　　我摸了个苹果，校服拉链正好敞开着，我就顺手在里面的深色卫衣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挺甜。

　　“可.....可以免费试吃，那里、那里也有水，可以洗。”她指了指另一边的水龙头。

　　小家伙虽然有些结巴，但看着还挺机灵，五、六岁的模样，人小鬼大。

　　我在柜台盒子里剩下的车厘子中挑出了里面看着最好的一个，放在水龙头下很认真地洗了洗，抡干水分，捏着上面的桔梗递到她嘴前。

　　因为小孩儿肠道脆弱，抵抗力差，吃不干净的水果恐怕会拉肚子。

　　我这大孩了当然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小女孩没带什么犹豫张嘴就吃了，嗯，真乖。

　　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不能乱吃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哦，听见了没有？”

　　小女孩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眨了眨她水灵而漂亮的大眼睛，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把手里的桔梗扔进垃圾桶，心里在琢磨，不知道老谢把谁家小孩儿拐来看店。

　　我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特别的钥匙，摩挲着上面的锯齿，一时拿不定该何去何从。

　　原地思考了几秒，我蹲下捏了捏小孩儿圆嘟嘟的脸，搜刮了全身的口袋，却只找出了一颗牛奶糖，还是昨天焦浩哲给我的。

　　我又把糖送给了她，她却用小手作出推阻状。

　　“哦，我暂时不算陌生人，你不要害怕。”

　　她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穷……给、给我了，你、怎么办？”

　　“哦~哥哥不穷，这糖也不是给你白吃的。”

　　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了放她旁边，叫她帮我保管，糖是工钱。

　　她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吃糖，而是将它很细心地收进左胸前的蝴蝶结口袋里。

　　我于是莫名觉得很好玩，原来小孩儿也没那么叫人烦。

　　“你，叫什么名？”我牵唇一笑，依旧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与她平视。

　　“我、我叫小米。米饭的……的那个米。”她似乎有点紧张，圈着小狗布偶的胳膊渐渐向怀里收紧，似乎那样才能汲取到一星半点的力量。

　　“嗯，真好听。跟你一样可爱。”我很发自内心地夸奖，忍不住地再次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就抬脚朝外走。

　　“哥、哥哥，你叫、叫什么名字呢？”

　　“噢，我叫大豆。”

　　·

　　我还是挺想去一下那个地方的，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所以我出了店门，拐进五十米外的一个小区内，上了其中一栋居民楼，最终停在一间房门外。

　　我拿出刚才那枚钥匙开门，然后拧门把手，里面熟悉的景象让我感到十分地安心。

　　我没换鞋就直接走了进去，因为并不会待太久。

　　里面的装潢和水果店一样温馨而精简，我将各处的一瓶一罐、一草一物都纳入眼中，呼了口气。

　　置物架上很明显地少了某些东西，比如，我和这间屋子主人的合照。

　　原来那里摆放着许多框着我和那个人的相框，像陈列在博物馆里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一样，高贵而冷艳地坐镇在那里。

　　可是现今却所剩无几了。

　　而我又发现了别的细节：比如，相框不止是数量上的减少，更是质量上的下降。我搓了搓指腹，将抹下相框玻璃上的些许灰尘揉碎。

　　我将其中一个拿下，用袖口为画面中开心笑着的两人把覆在脸上、身上的细小尘土拭掉。

　　真干净。终于又变干净了。

　　我自己也没意识到，我竟然松了口气。

　　其他地方没有变，或许是我还没发现。

　　大概是他最近太忙了，所以忽略掉了这些。

　　看来我得抽抽时间，至个来店里帮帮他了。

　　我这样想着，等再次抬眼的时候，水果店的玻璃推拉门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进去，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刚才的小米不在，应该是走了。

　　柜台后倒是有人。柜台后的男人左手点点置于桌面的手机，右手时而在摊开的本子上涂涂写写，显然是在算账。

　　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我想我得帮帮他吧，可是偏偏他在算账。

　　我平常在算的东西只有下课与放学的时间，算账的话，我看先把我算了吧。

　　我就只能在一边先坐了下来。

　　这时男人突然开口说话：“刚才小米，嗷，就是在这儿的那个小女孩儿，她一说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我垂眸看了眼一边上我那孤只单影的书包，心想它那么大个儿在那，视网膜没脱落的话，这个男的也看得见是我的，又何必靠一个小孩儿指认。

　　我没什么语气地对他“嗯”了一下。

　　“小柳啊，饭吃了没？”这人终于舍得抬一下头。

　　我就对着他正忙碌的东西使了个眼色：“你不正忙着呢嘛。”

　　他把账本往前推了一下，然后手一摊，“现在闲了。”

　　我盯了他几秒，他离开柜台朝我走来，我双手都放在口袋里，被他轻轻一拉就提了起来。

　　“走走走，去你最爱的那家店吃面。”他笑眯眯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说好。

　　·

　　红棕色带花纹的木质桌面，我俩隔桌相对而坐。

　　他将面前碗里的面用筷子很灵活地搅了两下，添了点小罐里的醋和盐又拌了拌，然后开始剥蒜。

　　“我跟你说啊，这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他嘴里说着手上动着，“来来来，我给你剥一个你试试看，欸别躲呀，你尝尝，不咬肚子。”

　　“不用了，您自己享用吧。”我用筷子拨了两下劲道的面条，送到嘴前尝了一口。

　　然后又抬头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头发不算稀疏，戴个读书人的方形黑框眼镜，长得倒也真挺斯文。

　　他吃饭的样子也保持着一种斯文，我还看到他刮得很干净的胡子。

　　谢宽心，我爸。

　　经营着一家生意不算差的水果店，我去的那套房子也就是他的家。

　　但我妈不让我叫他爸，更不允许我见他。

　　可我又怎么会乖乖听她话，更何况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

　　我还是会在某个闲适的下午散步散到这儿，去他的水果店又或是他的家，然后和老爸出去吃碗面。就这样简单的事，也会让我感到非常地满足和幸福。

　　至于我妈，我觉得她没有权利不让我认我爸，就像我同样没权力阻止她拥有新的家庭。

　　我想，我和老妈之间，应该维持好一种特殊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