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柳》崇明景

4、头发盔 万条垂下绿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周堪称极速版，连头带尾只上了一天半。

　　午饭后午休，我没画完黑板报，就给班头打了招呼，没回宿舍。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巨大的墨绿色板面上，北边是一棵勃勃生机的柳树，大有“万条垂下绿丝绦”之感，一旁的“新学期新起点”几个大字，盘踞在炸开的彩色烟花中心，然后是一个捧着书本的小人，大眼睛看起来很睿智的模样，偏左上一点方向的他又放起风筝，嬉戏玩耍。

　　风筝飞得高而邈远，仿佛下一秒就要不见，但线又紧紧抓在小人的手里，似乎在说放心，不会断。

　　与巨大筝面相接的，是被当成花边使用的可爱小蛇，还吐着一条同样可爱的红色信子。

　　蝴蝶、小猫、成了精的叉腰水滴等元素，挤在边边角角的狭小空间里争奇斗艳。

　　这个大项目刚竣工，午休的起床铃就打起。手机上显示刚才搜索素材的画面已渐渐黯淡，直至熄灭，我将手机收回校服内侧的口袋。

　　我感觉我的手腕和脖子要死掉了，就瘫在临近的椅子上歇一会儿。

　　起床歌曲铿锵的歌声一如它的名字：

　　“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激昂豪壮的力量在教学楼的每一处穿梭徘徊，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切美好，只是昨日沉醉”

　　“淡淡苦涩，才是今天滋味”

　　“想想明天，又是日晒风吹～”

　　“再苦再累，无惧无畏！”

　　……

　　我起身把满地碎钻石似的短截粉笔头扫完倒垃圾桶，歌声唱到不知第几个“铿锵玫瑰”，学委阮袁祺刚好从后门口踏进来。

　　门外投射在她身上、发丝上的阳光犹如圣光，唇上的胭脂色濯而不妖，她漂亮得就像朵玫瑰，只不过少了几分娇艳，多了几分铿锵。

　　她先是看了眼从水房出来的我，又看了眼堪称波澜壮阔的板报，眼里的震惊与赞许难以掩藏，手指着黑板在微微发抖，“呀！这是你画的？！”

　　我左手覆在后脖颈扭了扭发酸发痛的脖子，开玩笑说：“不是，粉笔成精了。”

　　阮袁祺掩唇低笑，冲我伸大拇指，再次赞叹：“画得真好！我以为你会乱画一通膈应班主任，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啊。我还以为班主任是刻意刁难呢，没想到你是专业对口！”

　　我垂头摸了摸后脑勺，说：“我倒还真想画火柴人恶心他呢，但又怕他把我留校盯着我画。”

　　时间差不多了，同学们陆续从前后门进来，有些驻足在这里观看，我莫名地有点尴尬，只好先回了座位。

　　焦浩哲从后一手揽上我肩头，问：“你美术生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没有，就随便画画。”

　　“哇塞，那你可太有天赋了吧！”焦法哲声音猛得拔高，神经病吓我一大跳。

　　我只能骂了句滚，已经没多余力气打他了。

　　关于画画，从前有段日子老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抖，攥不稳画笔也画不好人物，笔下线条炸毛般紊乱，手又好巧不巧受了次伤，包了几个月，后来干脆放弃了这门爱好。

　　至于从前从的到底是多久以前的前，我早已经忘了。

　　只知道再次用笔画画，我手生得很。

　　·

　　班头在台上讲得鼻歪嘴斜，唾沫星子飞溅，我眼看着讲桌两边的“左将军”与“右将军”，一个成了太平洋，另一个成了大西洋。

　　“左将军”拍手抹了把脸，我垂眸咬唇憋笑，肩膀忍不住一抽一抽地。

　　不知道谁突然给班头打来一个电话，他挂断后看了眼表，快三点半，放学时间。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班头收拾课本，张则临也是，我没忍住叹了口气，心想他终于肯歇下来了。

　　“哦对，还有几件事儿得通知一下，”班头拿起自己的工作小黑本，声如洪钟般宣布，“本县构建文明城市，出门在外，一盔一带。等会儿放学，家长接送或者自己骑车回家的都记得把头盔戴上啊！身上挂着校服被拦下通报的我不管哈。”

　　我没听进去他说的，手指卡着节奏敲击桌面等待下课放学的铃声。

　　就在这时，张则临突然塞给了我一个什么东西，我余光瞥见它闯入我视线，定睛一看，那是张被折了数道褶子的小纸条，保护得像是什么绝密文件。

　　我拿起来，一点一点小心地剥开它，上面写着：“怎么那么吝啬？话也不说几句。”字体凌厉挺拔犹如劲竹。

　　嗯？

　　作为同桌，我俩相隔也就几十厘米，说句话为什么还得传纸条？

　　麻烦死了，也不够环保。

　　但我垂眸想了想，还是准备提笔。

　　“当然，在教室里就不用戴头盔了，是吧陈明柳？”班头莫名又点我。

　　我发出一声真实的疑问，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班头没管，继续说：“昂，这就是我要说第二件事儿了，仪容仪表。染发烫发戴耳钉什么的都是学校明令禁止的，这周回去整改到位。另处还有发型，男毛发不遮耳、女生发不披肩，没问题吧？啊？有问题的也可以按照我也这个标准来。”

　　班头说着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纤尘不染的天灵盖，大家都笑了。张则临也是。

　　原来刚才班头在点我头发长得像顶了头盔，我才明白。

　　确实有点长了，我盯着垂在额前的发丝，伸手薅了两下，有点扎眼睛。

　　因为开学前还没来得及修剪。

　　我再次攥紧笔，回复张则临的那句。

　　我写了：“你也不很大方，说句闲话的时间也要挤挤。

　　事实上，从早上的早读换完座位，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正面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总是很忙，很忙很忙，似乎永远也无法从学习与作业中抽离开来，哪怕短暂。

　　感觉这种人好可怜，我画的小人尚有放风筝玩耍之时，张则临却没有。

　　学霸果真自律到叫人害怕，而我也实在不知道跟这种好学生该说些什么，总不能扔了他的笔叫他别学了跟我玩。

　　再说了，我只有一只笔，扔了就玩完，但张则临不同，他还会掏出另一根，另另一根。

　　于是，这这张小纸条就成了我们同桌后之间的第一次“博弈”。

　　我用几根指头将纸条依着原有的褶子折了几下递给他，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半空中就被他用手截住。

　　我的指尖与他掌心相触的那一瞬间，下课铃突然打起，惊得我浑身都震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吐了口气。

　　班头一声“放学”，众人四下逃离。

　　我将手抽回，转而拎起书包忙扛在肩，鬼使神差地道了句别，“走啦。”

　　我见张则临气定神闲，五指缓慢收拢，将那张纸条包紧，笑着“嗯”了声。

　　我有点不解，看他对一张破烂似乎也表现得很珍重的模样。

　　我出来的时候有点晚，公车上摩肩接踵，已然人满为患。我并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哦对，差点忘了，我今天骑了车来。

　　“你也没人接？”张则临的声音猛地从头顶出现，我扭头发现与他并肩。

　　他嗓音清冽好听，而我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说的“也”。

　　于是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也是？”

　　“嗯。”

　　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呀。

　　“那你家在哪儿？”我问。

　　“幸臻园，西北那边。”张则临回答，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

　　我想了想，我家位于东南，与他正好相反。

　　但西北嘛，我今天正好想去那儿。

　　“顺路，要一起走吗？”我问，没等他回答，我自顾自地挪动步子，张则临听后顿了顿，后抬脚跟上。

　　“当然可以啦。”

　　我从书包里翻出车钥匙，将车推了出来。

　　“你还骑车了？”

　　“来，把头盔戴上，你班主任特意强调的。”我把车筐里装着的头盔递给他，张则临没接这个黑东西，却怔愣地盯着我。

　　“陈明柳，就一个，给我了你怎么办？”

　　“啧，管好你自己，让你戴你就戴废什么话，”我皱了下眉，又揉了揉自己头发开起玩笑，“再说了，我头顶这个都可以以假乱真了。”

　　我见他动作迟缓地将头盔扣在头上，脑子一热没忍住就吹了个牛：“放心，不会被抓的，点没背到那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