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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三人 他有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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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安的处罚落下了。
那日司命亲自来到姻缘司,身后跟着两个仙吏。他站在前殿正中,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在红线瀑布的沙沙声里。
“月老顾怀安,擅断凡人命缘,扰乱阴阳秩序,罪责确凿。
依天规,罚永世禁足姻缘司,不得踏出殿门半步。除织线公务外,每日罚跪一个时辰,为期一月。其私牵红线,即刻断去,不得延续。”
顾怀安跪在司命面前,背脊挺直,表情空白。白袍铺在地上,纹丝不动。
司命话音落,两个仙吏上前扶住顾怀安的两臂。
顾怀安垂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情绪。他的身体被稳稳地架着,没有抵抗。
司命拿起姻缘剪,走到顾怀安面前。银白色的剪刀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刀口抵在那条红得发黑的线上。
顾怀安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挣扎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把身旁两个仙吏掀翻过去。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浮起来,白袍在拉扯间皱成了一团。
他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姻缘剪抵住那条红线,红线被拉扯得几乎绷紧。刀口张开,合上。
红线断裂在他面前。
他目眦尽裂,伸出手去抓那条断裂的线头。指尖碰到那些正在消散的红黑色光点,像试图抓住一把正在散开的灰烬。
光从他指缝间漏过去,红黑的光散在空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顾怀安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一直等到红线的光已经完全消散,一直等到司命已经带人离开,一直等到岁余站在他面前。
他像变成了一座石像,停在了被剪断红线的那一刻。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僵着,一动不动。
岁余低头看着顾怀安,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像一盏已经灭了很久的灯,灯芯凉透了,再也点不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蹲到和他的视线齐平。声音放低,放柔和了一点,像在唤一个孩子回家。
“安安。”
顾怀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向她,眼睛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岁余从来没有见过顾怀安这副模样,像是失了魂魄,什么都不重要了,活着也不重要了。和那些收到大夫病危书的人一样,和在牢狱里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
岁余看见他这副模样,估计也没有办法织线了。她抬眼看了案桌上的红线清单一眼,收回了视线。
顾怀安这几天变得很麻木。
但他没有停止织线,看起来很正常,只是更少说话,更少回话,像个反应迟钝的病人。
他每天从天亮开始织线,动作和以前一样,每条线匀称漂亮,一条条织好的红线从织机上升起,挂在红线瀑布上。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以前织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什么都没有。
岁余没有再回眠云居。她站在门框旁,看着顾怀安织线的身影。他好像变正常了,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似乎对不能下凡这件事不在意,对这个处罚也不在意。
但岁余知道,他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夜晚。顾怀安执行处罚,跪在姻缘司前殿织机旁,背脊挺直,沉默不语,像一道白色的孤影。
门前守着两个仙吏,司命派来的,变成了姻缘司的守门神。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发色染着橙红,拿着棍子守在门前,看起来很尽职。棍子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岁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春天已经过去一大半,夜晚的微风吹拂过来已经不凉了,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看了一眼前殿那个白色的、沉默的影子,低头开始继续缝制软垫。
她拿了之前节日仙界分配的、压在库房里的棉料和布料。动作很快,针脚细密。针线在指间穿梭,和织线时一样稳。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导顾怀安。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劝导过人。
在那天从司命殿回来后,顾怀安就变得沉默寡言,和之前那个安静腼腆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他的安静不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而是一种空洞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现在和顾怀安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太轻。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针线在月下快速翻飞着。她很快缝好了那个软垫,揉了揉里面的垫料。收拾好针线,把散落的布料叠好。她抱着那个软垫往前殿的方向走。
弈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他白色的衣袍被月光照亮。她看见他勾唇笑了一下,笑容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朝弈闲点了点头。弈闲走到她身边,跟在她身后。
顾怀安没有看两人。
他跪在织机旁,眉眼低垂,视线落在青石砖地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岁余的手扶上他的手臂,顾怀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有了一点光亮。
她微微用了点力气,顾怀安往上抬了一点膝盖,因为跪得太久不稳,踉跄了一下。
岁余把她缝的软垫塞了进去。粉色的,塞了很厚的垫料。这个软垫能让顾怀安在将来跪一个月,不至于把膝盖跪废掉。
岁余收回手。
顾怀安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睛像一盏已经快燃尽的灯,明灭不定,似乎只要来一点微风就能把那点光全部扑灭。
岁余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从发顶滑到发尾,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顾怀安的身影僵在她手底下。
门前两个守卫往里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岁余收回手,抬眼看向弈闲。弈闲拉着她的手,一直等待着。她回头,两人的视线撞上了。
弈闲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她看着他那双因为看她而变得很亮的眼睛,指尖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停顿了两秒。
她的声音在前殿很轻。
“弈闲。”
“嗯。”
“你先回去。”
她的手被握得更紧了。她没有抽开,声线还是和以前一样稳定。
“我过几天回去。你先回眠云居。”
弈闲的手紧了片刻,又松开了。“好。”
两人的手分开了。
岁余看着弈闲白袍的影子逐渐离开,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想走,但还是走了。
她转身。
顾怀安还跪在原地。软垫铺在他的膝下,粉色的,和整个姻缘司的色调不太搭。
他每天都刻意整理的白袍变得有些皱,散在身侧,看起来很凌乱。两眼无神,视线落在面前一方地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她坐回到台阶上,月光散落在地面上,桂花树的影子从月光下倒映下来,摆了一个干枯的手势。
前殿的风吹过红线瀑布,发出摩挲的声音,沙沙的,和上千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被月光照亮的指尖。姻缘司还在原地,只是似乎身边的人都不同了。以前是苏绣,后来是沈渡,现在是顾怀安。一个一个的,走了,变了,留下来的只有她。
她看了看悬在西边的月,指尖碰到放在旁边的线材和垫料。
她拿起多余的布料,在空中扬了一下,还剩很多。她没多想,打算再织一个可以垫在台阶上的垫子,也可以给顾怀安的垫子再加一层。
她手指在月下的动作很快,没有困意。
黑色的雾气在她面前凝聚。一只从黑雾里伸出来的、苍白的手捏住了布料的一角。
岁余动作顿了一下,抽出布料,继续缝软垫。
浊念的手缩回去了。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衣摆叠在一起。他的声音低沉。
“缝给谁的?”
岁余眉眼很淡,声音很轻。“给我自己的。”
浊念闻言挑了挑眉。
两人坐在岁余房间门前,他的黑袍在月光下不同角度浮动着不一样的光。眼角的红痕在月光下更加明显,但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是他原本的脸。
“有我的软垫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弈闲为什么有?”
弈闲在眠云居的走廊、矮桌前的软垫,都是岁余特地缝了加厚的。浊念没有自己的垫子,只能坐他们两人其中一个的。
岁余闻言动作没停。“因为他是弈闲。”
浊念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半阖,睫毛垂下来,声线变得平淡。“哦。”
片刻后。“我能不能有一个?”
岁余缝线的动作慢了一点。“给你缝一个?”
“嗯。”
浊念的声音很平静。他衣装整齐,衣服被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之前的调笑,里面只有一份期待,像一个小孩想要糖一样。很淡,被藏得很深。
岁余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收回视线。“不行。”
浊念在旁边安静了片刻,没有说话。
两个影子,一黑一白,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岁余垫子缝到一半,余光看见他还在。“你怎么不走?”
“不想走。”
“我过几天回去眠云居,你回眠云居等。”
“嗯。我在这儿等。”
岁余在两个对话来回之间意识到他是不会主动走的,没再说话。
白皙秀丽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把另一个粉色软垫缝好了。月亮已经移到了正中。岁余剪掉多余的线头,抱起软垫往前殿的方向走。
浊念跟在身后,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顾怀安还跪在原地。门前两个守卫因为困意站得东倒西歪,两人都在撑着棍子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棍子也歪了。
岁余的脚步很轻,浊念没有脚步声。她把软垫铺在顾怀安身边的位置。
顾怀安跪得僵直。他垂眼看向岁余,岁余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岁余在顾怀安身边坐了下来。顾怀安低头看着岁余,岁余抬眼看着这个已经长得比她高的少年,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但话语已经在流转。
“我陪你。”
“嗯。”
岁余收回视线。
浊念没有垫子。他撑着身子坐在岁余身边,和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黑袍铺在地上,和岁余的裙摆叠在一起。
三道身影,一白一红一黑。两人有垫子,一人没有。一人跪着,两人坐着。安静的,等待着黑暗过去,第二天的到来。
前殿很安静。只有红线被风吹动的声音,和三个人很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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