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分》慢斯

1、第 1 章 “再来一瓶

　　周五晚上八点，Stella Si高铁转大巴，花了大半天，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铺面而来是湿咸的海风，还有亲切的乡音“打车走吗美女”。
　　果然是回家了，京城写字楼里的Stella变成了美女司意。

　　两年没回来，这里似乎一切都没变，还在原地吵吵闹闹地等着她。
　　不对，也不是全然没变，车站的标牌在海风的侵蚀下，锈迹更明显了。

　　小城市交通通畅，黑出租十分钟就跑了十公里，停在一个半旧小区门口。
　　“到了美女，拿好东西啊！”

　　司意没什么东西可拿，因为她这次回来，不是衣锦还乡，而是灰溜溜地逃难。

　　她绕着小区门口的花坛走了八圈，也没想出来该怎么跟父母描述自己最近一个月的窘况。

　　以他们催婚的频次判断，理应先说被渣男劈腿的事儿。
　　以他们望女成凤的期盼判断，理应先说被优化的事儿。
　　以他们的节约程度判断，理应先说自己房贷逾期征信不良的事儿。

　　道理她都懂，但……
　　她深吸一口气，拐进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从冰柜里取出两罐啤酒。

　　收银台空空如也，小城市就是松弛，老板可以随意翘班。
　　“老板，麻烦结账！”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货架后面一阵叮铃桄榔，然后传来一个略显喑哑的声音：“我这儿腾不开手，你自己扫码付吧。”

　　松弛，真松弛。
　　司意把易拉罐举过头顶：“两罐青岛，多少钱？”
　　“十一块，收款码在墙上。”老板报完价，又开始埋头搬运。

　　小城市也有好处，五百毫升的青岛，在京城的连锁便利店里，要卖七块五。

　　司意拿着便宜得来的饮料，坐在了路边台阶上。
　　回乡随俗，她也得松弛一些，起码作出松弛的样子。

　　地上还残存白日的余温，但风已然是夜晚的风，吹得人清醒。
　　可她不想清醒。

　　拽开拉环，往兜里一塞，咕嘟咕嘟灌了半罐，头脑还是清晰得可怕。

　　仔细想想，被排挤有迹可循。从老板让她带着实习生跑客户开始，到接连否决她的项目，再到以培养之名让她去分公司挂闲职，她却始终不疑有他，直到HR劝她主动离职。

　　渣男劈腿也不是毫无破绽。从前他经常拉着自己打游戏上分，给她分享峡谷默契操作，可后来就很少上号了，问就是在加班。
　　直到有一天在他手机上看见误登的小号，以及亲密度13000的恋人好友。

　　她又灌了一大口啤酒，登上了游戏账号。
　　程序更新用了2G内存，更新内容横跨3个赛季版本。

　　段位停留在铂金一，因为之前，渣男只带她上分到钻石五。
　　她知道自己打得菜，在她和渣男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夸赞。

　　“你的脸好大哦，都能用来探草。”
　　“你生存能力好强哦，对面根本打不到你，只能打到你的射手。”
　　“贝利亚你一直给我刷1技能，是为了大招cd短一点吧？”
　　“宝宝，要不你还是玩瑶吧。”

　　奇了怪了，她当时还觉得他温柔又幽默。

　　老子再也不玩辅助了！
　　领完回归礼包，她选了0熟练度的亚瑟，决绝地走上孤独的对抗路。
　　她需要一点真实的对抗，来驱散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这游戏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当成打地鼠，哪里亮了点哪里，就能轻松收获4-7-6，和一个队友点赞。

　　司意信心大增，随即又开了一把。
　　谁知这一把和上一把完全不一样。

　　对面的上单竟然能躲掉她的技能。
　　对面的打野竟然一分钟来敲她一棒子。
　　对面的辅助一直往她身上弹球球。
　　对面射手不知道在干嘛，但自己经常被一箭定在原地，然后倒头就睡。

　　反观自己的队友，个个都像人机，包括自己。
　　连草丛都跟她作对，里面总是藏着奇奇怪怪的角色，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屏幕就灰了。

　　这把战绩0-9-3。

　　她不服气，又开了一把。
　　然后又一把，一把又一把，直接把连败记录顶到了两位数。无论她选什么英雄，走哪条分路，都赢不了。

　　靠！

　　司意拿起身旁的酒瓶，只不过稍用力了些，就瘪了——原来早就空了。
　　再拿另一罐，却怎么也摸不着，转头一看，原来早已被风吹跑了——也是个空瓶。

　　她站起身，步子有些摇晃。
　　背后的“小卖部”三个大字还亮着，指引着她的方向。

　　“咣——”捏扁的啤酒瓶立在玻璃柜台上，里面的糖果颤了一颤。
　　“老板，再来一瓶，谢谢。”

　　一颗浅金色的毛球从柜台里探出来，刘海长得遮住眼睛，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肤色很白，皮肤紧致得像高中生。
　　和刚才低沉喑哑的声音根本对不上号，没人会大半夜在这种地方打工，看来是小卖部少爷。

　　司意走了个神，她足足一个月没敷面膜了，不知道老家的快递能不能隔日送达。

　　黄毛少爷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掌：“中奖了？拿来我看。”
　　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一毫劳动者的痕迹。

　　司意脑子有些不清醒，只听清了“拿来”二字，以为他要拿去卖废品。小卖部少爷果然接地气。
　　于是把酒瓶朝前推了推。

　　黄毛勾勾手指：“我要拉环。”
　　司意一愣：“拉环也能卖钱？也是，苍蝇腿也是肉，我找找啊。”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始掏兜。
　　手机屏幕还留在结算画面，战绩0-18-0，评分足足1.8。

　　黄毛扫了一眼，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抿住唇，双肩狂抖。

　　司意猛然抬头。

　　她端着A4纸箱走出公司的时候，Christy也是这样笑她的。
　　“Stella，赶紧回家吧，省得在这儿丢人显眼，连累同事帮你擦……save your ass。”

　　司意当即转身，把纸箱砸在她脚面上，玻璃杯碎了一地：“陈希，贱人就是贱人，学两句英文也不会变高雅。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的位置坐多久！”

　　Christy跳着躲飞溅的玻璃碴：“你疯了？自己没本事，冲我狗叫什么？”
　　司意踹开纸箱：“叫？老子还打你呢！”

　　只可惜，只打了一巴掌，就被保安“请”走了。
　　更可惜的是，她在公司兢兢业业干了五年，只发过这一次疯。

　　司意盯住黄毛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你笑我？”

　　黄毛似乎被她震慑住了，立马认了怂：“没有，别喝了赶紧回家吧，我要关门了。”

　　每个字都像在挑衅。

　　司意拿起手机，举到他面前：“很好笑吗？”
　　黄毛后退一步：“误会了，我性格好，天生爱笑。”肩膀还在抖个不停。

　　渣男劈腿被抓包时，说她性格自私别扭又强势，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她。
　　她当时沉默了好几秒，等想到词儿的时候，对方已经开始翻旧账，错过了反击的气口。午夜梦回，她反复咀嚼那一架没吵好带来的挫败，如果能再来一次……

　　“你说我性格不好？我正正当当进来购物，客客气气跟你沟通，在等价交换的基础上给足了你尊重，你凭什么说我性格不好？”

　　黄毛这下不笑了，摸了摸鼻尖：“大姐，你要这么找茬的话，我可就说实话了。”
　　“你说！我还怕你不成？”

　　“这是个团队游戏，你醉醺醺上号，不是坑队友吗？他们辛苦一整天，晚上高高兴兴打个游戏，凭什么被你坑？就你这个评分，但凡挂机换个人机上去，这把都赢了。”

　　实话是真难听。
　　司意脸上发烫，但不想输下这一局：“算我对不起他们，但你凭什么笑我？你段位很高吗？”

　　黄毛一愣，迟疑了片刻，声音露了怯：“我青铜三。”
　　司意双手叉腰，下巴高扬：“等你爬到铂金三再来教训我吧！”
　　然后一把搂走了桌上的酒瓶：“扔垃圾桶也不给你！”

　　她没敢回头，一溜烟儿跑了。
　　一直跑到自家门口，看着门上新换的电子密码锁，陷入了沉思。

　　**
　　凌晨两点，联盟传奇上单飞刃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销声匿迹了很久的前队友摘星。
　　“路人局真的能打出1.8的评分吗？”

　　飞刃陷入回忆：“不知道。但那年春季赛，和CG巅峰对决，我掏出关羽，喜提评分2.3，然后就退役了。”
　　“我刚才试了，学你当年把对面铠爹推到自家C位身上8次，结果出来评分7.2，我怀疑是硬控时长和参团率太高了。”

　　飞刃：“你半夜诈尸，就是为了往我身上捅刀子吗？”
　　摘星：“没事儿你睡吧，我再问问丹心，他当年马超也挺神的。”

　　飞刃：“你在哪儿混呢？连个路透都没有，都成失踪人口了。”
　　对方再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