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自己名字的风 ……的风 ...
-
妈妈不高兴了:“什么不妥?”
爸爸作沉思状:“说不好,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妈妈更生气了:“你就是这样,我做什么你都反对。上次我发我爸生病的帖子,你也说不妥,结果呢,网友比你会安慰人多了,而且还提供了新药的思路。”
“那算什么思路,分明就是异想天开,还不知道合不合法,居然要专门成立一家新公司来制作新药,光注册资金都要大几百万……”
“行了,你不帮忙就别添堵了,为了救我爸,就算卖房子,我也愿意,就算给天捅个窟窿,我也不怕。”
“哎吆,九头鸟,不服秦,小生怕了还不行嘛。”
毫无例外,每次争吵都以我爸认输结束。
“哼,知道怕就好。”
妈妈拍板,尘埃落定。
爸爸却想了个缓兵之计:“今天太晚了,我们折腾了一天,先睡觉吧,发文这种小事明天再说。”
弟弟却自告奋勇:“我来发,我睡了一天了,精神着呢。”
妈妈惊讶:“这你也会,妈妈不会是生了个神童吧。”
一切电子设备都是男人的强项,这个六岁的小男人也不例外。
在爸爸妈妈和我六只眼睛不可思议眼神的注视之下,弟弟当真完成了一篇帖子的发送,一篇充满味道的帖子,当时我们一家四口还不知道这篇帖子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就像一场正在形成的热带气旋,在最初阶段,没人猜得到它会发展到多大,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妈妈和弟弟吵醒了,弟弟大声嚷嚷:“姐姐,你太厉害了, 你的帖子火了,才一个晚上,已经好几百个阅读了,好多阿姨都关心我们一家的病情呢。”
我却没精打采,只“哦”了一声。
睡了一觉,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充满电的感觉,反而仍然昏昏沉沉。
妈妈这才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摸摸我的额头:“你怎么还在发烧?!弟弟都好多了,我和你爸也没什么大碍,你之前不是一直还好吗,怎么拖到现在还没退烧。”
弟弟唯恐天下不乱,扯着嗓门喊:“爸爸,姐姐发高烧了,带她去医院打针吧!”
来都来了,一家四口就都挂了号,上海的三甲医院就是比澳门豪气,四个人被分到四个医生,同时开看,一点儿不耽误时间。
忙碌了半天,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全家都傻眼了。
四个人,居然得的是三种病,爸爸妈妈是沙门氏菌,弟弟是柯萨奇病毒,我的是居然是新冠。
爸爸妈妈得沙门氏菌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不就是在澳门吃坏了肚子嘛,拉几次就好了。
弟弟得的柯萨奇病毒虽说听起来吓人,也和症状吻合,他拉得最凶,不过拉完也就没事了,没留下后患。
唯独我得新冠这件事,来得太蹊跷。虽然只是弱阳,大概就是毒性最弱的那种奥密克戎——可它毕竟还是新冠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接下来几天,要不是弟弟一直记着这事,我每天忙着写暑假作业,爸妈照常上班,我们差点就把发帖这回事给忘了。
可弟弟偏偏最热心,每天妈妈一下班,他就抢过妈妈的手机,对着我大声嚷嚷:“姐姐,你太厉害了,都好几千阅读了,好多人给我们点赞,还有好多阿姨关心我们呢!”
这天,弟弟兴冲冲看完妈妈手机上的内容,脸上却没了之前兴奋的样子,反倒皱紧了两道浓眉,闷声闷气发起脾气:“这个momo阿姨是谁啊?怎么能乱说话呢?为什么说我们家去过印度,病毒是从印度带回来的?姐姐,印度是哪儿啊?”
我抢过手机一看,心里也不高兴,但没多生气,只觉得这事荒唐可笑。
弟弟却不依不饶,用语音输入法回复了两个字:“造谣”。
不料之下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冒出七八个momo,七八个momo七嘴八舌,各说各的,不过大致意思是,说话能不能关注重点,在这里,去不去印度不是重点,新病毒才是重点。
Momo们开始还算礼貌,但越说越激动,有些就可以骂人了,骂得越来越难听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能忍,我本就是个暴脾气,决定据理力争,全面反击。
我在手机噼里啪啦敲了半天字,正要发出去呢,妈妈一把抢了过去:“你用我的手机瞎鼓捣什么呢?”
弟弟抢着帮我解释:“妈,有个momo阿姨在网上骂你,她说得太快了,我骂不过她,姐姐帮你骂回去。”
妈妈端着手机,沉吟了半晌:“嗯,好孩子,妈没白生你们。”
妈妈把手机还给我,不料又一只手把手机抢了过去,我扭头一看,是爸爸。
我刚要解释,又被弟弟抢了先:“爸爸,姐姐忙着在帮妈妈着跟人家吵架呢,你别搞破坏啊。”
爸爸没理我们,对着妈妈说:“网上本来喷子就多,咱能不能别跟他们计较?你说,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啊?”
妈妈瞪爸爸:“软蛋,你还不如孩子,孩子都知道护着妈妈。”
爸爸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地回去在沙发上躺平,继续看他的世界杯重播了。
2026年7月9日,2026年第9号超强台风巴威逼近上海。
巴威是越南一座山脉的名字,被选中命名一场台风。
不过其实只是很多场台风公用一个名字,就像momo,其实只是很多相似的人,在网上公用一个名字。
一场台风,如果想要拥有唯一属于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做?
它必须足够坏,足够有破坏力,毁坏更多的财物,杀死更多的人!
在那天,我们只知道巴威很强大,却不知道巴威有多强大——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在那天,整个网上的momo都在骂我们一家四口。
而且他们不光在我的帖子下面骂,还专门开帖子骂。
铺天盖地,血雨腥风,俨然就是一场网上的台风,不输给巴威的台风。
我们全家都瑟瑟发抖,妈妈默默流泪,爸爸唉声叹气,我忿忿不平。
只有弟弟没心没肺地继续傻玩,因为我们对他屏蔽了后续的消息。
他的记忆停留了在最美好的地方,对他来说,这趟坎坷的澳门之行有一个Happy ending, 平安回家,收获了好多阿姨的关心,只有个别momo阿姨捣乱,但被姐姐一举击溃,大获全胜。
我开了个叫“会飞的黄油”的小号,到处回骂,可根本骂不过来。
会飞的黄油是我的笔名,其实就是蝴蝶。
据说暗处的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就能掀起一场惊涛骇浪的风暴,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这场台风巴威又是哪一只蝴蝶掀起的呢?可是她果真是这场台风的元凶吗?
妈妈正在落泪,手机铃声响起,我一看,是我的外公,妈妈的爸爸。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边听手机边落泪。
重病在床的外公,今天居然中气十足,我远远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的责骂声。
不完全能听清,大致意思是: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不知道祸从口出吗?我已经病成这样,不仅赚不了钱,还要花大把医药费,你们俩要是都玩丢了工作,谁来养家?
妈妈哭哭啼啼地删掉了那篇关于澳门腹泻之行的帖子。
可没想到,妈妈的退让非但没能平息事端,反而让这场网络风暴进一步升级了。
全网都在鼓噪,要把我们投毒的一家四口“开盒”,甚至要送我们去坐牢!
警察也打来了电话。
妈妈吓得魂不守舍,删掉了所有帖子,连自己的小红书账号都注销了。
在我不长的人生里,第一次见识到网暴居然这么可怕——它不是台风,却比台风更骇人。
我一整天急火攻心,坐立难安。
到了晚上,我好像又发烧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有气无力地喊“妈妈、妈妈”。
没喊来妈妈,反倒喊来了弟弟。
弟弟像模像样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慌慌张张地用手指探我的鼻息,接着跌跌撞撞转身往门外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姐姐死了!姐姐烧死了!”
我一声长叹,陷入了无知觉的大约是梦乡。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弟弟那张酷似蜡笔小新般的脸,两条浓眉拧成麻花,后面是爸爸妈妈焦急的面庞。
弟弟拍着手欢呼:“耶,太好了,姐姐没死,姐姐又活过来了!”
我又是一声叹息,不过看在他好像真的担心我的份上,也不觉得他那么讨厌了。
虽然是他夺走了爸爸妈妈的爱。
到了现在,我承认,弟弟确实是太可爱了。
好吧,虽然我失去了来自父母的爱,可以多了一份如何诚挚热烈的来自弟弟的爱啊,附带无条件的支持,还有盲目的崇拜。
我轻轻叹息,抹抹眼角的泪水。
突然闯进来一队戴着大檐帽的男女,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目光凶狠,开口是烟嗓:“请问你们是艾替戈和金容媚吗?”
弟弟警惕地问:“警察叔叔,你们在抓坏人吗?艾什么和金什么是坏人吗?”又自告奋勇,“我也要和你们一起抓坏人。”
我扯住弟弟的袖口:“别犯傻,艾替戈和金容媚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
弟弟一下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爸爸妈妈无奈地站出来面对警察:“我们就是。”
烟嗓警察像背书一样念道:“你们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请跟我们回一趟公安局,接受调查。”
弟弟这才反应过来,爸爸妈妈摊上大事了,他一下子冲出来挡在爸爸妈妈面前:“我爸爸妈妈不是坏人,不准你们带走我爸爸妈妈!”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转头嘱咐我:“Lala,照顾好弟弟,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我的手机,你帮我保管好。”
就像一场梦,爸爸妈妈转眼就不见了,只剩下弟弟还陪着我。
弟弟相信了妈妈善意的谎言,很快就不哭不闹了,一门心思变着法子,想从我手上骗走妈妈的手机。
我不胜其烦,将手机索性给了他。
他立刻安静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熟练地翻出了一个动画片,专心地看上了。
留下我一个人发愁。
天都塌了啊。
我现在面对的形势是:爸爸妈妈被抓走了,外公身患重病自身难保,我要独自生活,还要带着一个开学才上一年级的弟弟——还是像蜡笔小新一样专门复负责闯祸的弟弟。
还有,三门功课都吊车尾——我这黄油还有机会飞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