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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初遇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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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初遇:很早之前埋下的缘分
后来温阮软问过沈清砚很多次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沈清砚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第一次在"三秋"美术馆看到那幅《雨天的窗》的时候。
但温阮软后来才发现,那个答案并不完整。在沈清砚的记忆里,缘分埋下的种子要更早一些——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清砚第一次听到"温阮软"三个字,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那天她刚结束一个长达四小时的谈判,对方的律师团队难缠得让人头疼。走出会议楼的时候她揉着太阳穴,在路边等车来的间隙随手翻了一下手机,朋友圈里一条推送映入眼帘——一个艺术类公众号发的群展预告,标题写着"五个青年画家:生长在缝隙里"。她平时很少点开这类推送,但那天的标题让她多停了一秒。"缝隙"这个词用得好,她心想,像在说那些不被主流看见但依然在长出来的东西。
她点进去了。文章写得中规中矩,介绍五个参展画家的作品风格。前四个她快速滑过,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段介绍很短,只有两行字——
"温阮软,擅长用克制的笔触描绘日常空间中的情绪留白。参展作品《雨天的窗》,是她对孤独感最诚实的表达。"
下面配了一张缩略图。沈清砚放大了看——一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窗台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白色杯子。整幅画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湿润、安静、像一个人刚哭完还没来得及擦干脸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大概十秒。车来了,她锁了屏上车,一路上脑子里却一直浮现那只倒扣的白色杯子。
三天后她出现在"三秋"美术馆的展厅里。
那天下着小雨,她原本没打算出门的。但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时,脑海里忽然又跳出那幅画的画面——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潮湿的空气、倒扣的白杯。她穿了大衣出门,导航到那家小型艺术空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展厅不大,三十来平,五个人的画分区域挂着。她没看其他人的,径直往最里那面墙走。然后她看见了原作。
比缩略图大很多。灰蓝色的调子在真实的光线下比手机屏幕上复杂得多,水珠的流向也看清楚了——每一滴雨水顺着玻璃往下走的路都不一样,有的直直坠落,有的拐了个弯才滑下去。窗台那只白杯的杯沿上有一道极浅的釉色裂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站在那幅画前面,忽然觉得鼻腔里闻到了一股下雨天的尘土气味,明明她在室内。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几拨观众来了又走,久到展厅角落的射灯换了一次色温。她不是在看画,她是在看画画的人——那扇窗是谁的窗、那只白杯是谁喝过的、那个下雨的下午画画的人是什么心情。
她后来把这个感觉总结成一句话:那幅画里装着一个人,很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在那个下雨的下午把她的孤独叠好放进了画面里。
她问主办方这画卖不卖。
主办方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翻了翻记录说:"温老师说这幅不标价,她自己留着。"
沈清砚站在前台旁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卖。她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展厅深处的方向——那面墙前此刻空着,没有人,画框里的雨还在静静下着。
她没再追问,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走了。推开美术馆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跟来时一样清脆。
那天她走得不快。从美术馆出来之后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路慢慢走了一段,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雨丝飘在空气里。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那幅画不卖,但她想认识那个画画的人。
但她没有联系方式。群展的介绍里没有,问主办方估计也不会轻易给。她想,算了,缘分这个东西,强求来的就没意思了。
但有些缘分会自己找上门。
半年后,沈清砚在朋友攒的一个饭局上又听见了"温阮软"这三个字。
那天饭桌上坐了一圈人,有搞金融的、有做媒体的、有开画廊的。话题绕来绕去,不知怎么转到了"最近本地有意思的年轻画家"上面。一个做艺术杂志的朋友端着酒杯说:"你们知道温阮软吗?去年在'三秋'做群展的那个姑娘,后来自己办了个个展,叫'一个人'。我前两天去看了,比群展那会儿成熟了不少。"
沈清砚正在给面前的茶杯续水,手顿了一下。温阮软。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存了半年,像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的旧收据,要不是今天被人翻出来,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揣着它。
"她个展在哪儿办的?"她问。
那位朋友报了个地址。沈清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怕被桌上的人注意到似的。
第三天她去了"一个人"的画展。买票进场的时候她注意到展册的最后一页印着温阮软的一段手记,字迹秀气但笔画有力:"这些画里都有一个人。但一个人待着,也可以不慌。"
沈清砚看着那段话,握着展册的指腹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她沿着展线走了一圈。那幅《渡口》、那幅《白桦林》、那幅《旧书店的午后》——每一幅她都在前面停了很久。
但这一次她没再问"卖不卖"。她只是看完,然后走了。
第三次听到温阮软的名字,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有个熟人说帮她介绍个朋友,"做艺术的,你们应该聊得来"。沈清砚端着酒杯站在阳台边上,想了想,说:"好。"
那个朋友后来把温阮软的微信推了过来。沈清砚看着屏幕上那个头像——一朵手绘的白百合,铅笔画的,线条轻松随意。她把头像放大看了两秒,然后存了联系人,但对话框一直没打开。
当晚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打电话给"三秋"美术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托她打听温阮软的工作室地址。
"温老师不一定愿意见生人哦,"对方说,"她画画的时候不太喜欢被打扰。"
"我不见她。就想要个地址。"
过了两天,地址发过来了。她开车去了温阮软公寓楼下,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抬头看那栋老楼的窗户。她不知道温阮软住几楼,只知道这一整栋都是老式住宅改的工作室。
她在楼下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如果温阮软刚好从窗边经过会不会低头看见楼下有辆车一直停着——然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车停在同一位置,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楼。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那人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伸懒腰,然后走开了。
沈清砚看着那扇窗户,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这一辈子做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计划,唯独这件事像个没头没尾的谜题。她想要认识那个画画的人,但她又不想用"托朋友介绍"这种太有规划感的方式。好像这件事应该自然发生,像那幅画里的雨水自己沿着玻璃流下来那样。
但她等不到"自然发生"了。一个半月后,朋友攒的那个饭局终于定了时间,发了地址过来,附了一句:"你要见的那位朋友也来。"
沈清砚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她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傍晚天空,跟那幅《雨天的窗》里差不多的颜色。
饭局那天她挑衣服挑了很久——一件深灰色西装,她平时穿得最多的颜色。但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看了一分钟,又折回衣柜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想了想还是换回了深灰。最后还是穿着第一件出了门。
坐到饭桌上的时候她是第三个到的。主位空着,她挑了长桌中段的位置坐下,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大概十分钟,饭店的门被推开,她抬眼望过去。
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生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微微泛红,像是赶路赶得有些急。她一边跟带路的人说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一边往里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寻找空位。
沈清砚看着那张脸——比预想中年轻一些,眉眼间有一种温温吞吞的从容。她想起那幅画里的白杯、那只杯沿上细小的裂纹、那些每一滴都流向不同方向的雨水。
温阮软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正好在她斜对面。坐下之后先喝了半杯水,然后才开始看桌上的人。她的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到沈清砚的时候停了一拍。
沈清砚在她看过来之前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跟旁边的人讨论一道冷菜的味道。但她的余光里一直有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像一幅刚展开的画的留白处。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起了个头让每个人介绍自己。轮到沈清砚的时候她简短说了名字和行业,对面温阮软正在夹一筷菜,筷子悬在碟子上方听了那句介绍,抬眼看了她一下。
沈清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回看过去。她在等某个东西自然发生——像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自己冒芽。她用了半年的时间把她和温阮软之间的相遇从"刻意制造"渐渐变成"顺其自然",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大限度的安排了。
剩下的事交给缘分。
饭局结束的时候众人在门口三三两两道别,沈清砚穿外套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组局的那个朋友:"清砚,阮软跟你顺路吗?她住城东那边。"
沈清砚扣纽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灯下的温阮软。温阮软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肩上挎着外套,看起来有些局促,像被忽然点到名的人。
"城东哪边?"沈清砚问。
温阮软报了小区的名字。沈清砚点了下头:"顺路,我带你吧。"
温阮软道了谢,跟着她往停车场走。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沈清砚加快了步伐想早点进车里开暖气,温阮软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跟上她。
上车之后温阮软系好安全带,车里安静了两秒。沈清砚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的时候余光扫到副驾驶上的人正在用指尖在车窗玻璃上画着什么。她多看了半秒——一只杯子的轮廓,跟那幅画里的白杯很像。
"你刚才在画什么?"她问。
温阮软被逮了个正着,手指缩回来搭在膝盖上:"没什么,习惯性乱画。"
沈清砚没追问。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况,车在红灯前停稳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幅《雨天的窗》,窗台上那只杯子,杯沿是不是有一道裂纹?"
温阮软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惊讶:"你看过那幅画?"
沈清砚看着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跳下去,说:"嗯。在'三秋'的群展上看的。那幅画——我当时想买,主办方说你不卖。"
温阮软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车里的暖风呼呼吹着,把窗玻璃上的雾气吹散又聚拢。红灯变绿,沈清砚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那道裂纹,"温阮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是我自己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后来觉得那个杯子有了裂纹反而比原来好看,就画进去了。"
沈清砚"嗯"了一声。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从后视镜里瞥见温阮软的嘴角是弯着的,带着一种"原来是你"的、安静的、像遇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旧识一样的神情。
那辆车穿行在城市灯火之间。两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一个开着车,一个看着窗外。谁也不觉得尴尬,车厢里的安静像一张铺好的画纸,等着未来一笔一笔往上填颜色。
沈清砚后来回想起所有"初遇"的版本——饭局上的第一面、美术馆里的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上的缩略图、车停在楼下的那二十分钟——她分不清哪一个才算真正的"初遇"。
但温阮软后来告诉她,她在饭局上听到沈清砚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的声音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
"怎么可能听过,"沈清砚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温阮软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想了想,说:"可能是你那幅画的感觉?你的声音跟你画给人的感觉一样——克制的、干净的、在安静地等待什么。"
沈清砚听了这个评价,低头看了自己手上那枚银色戒指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她伸手把温阮软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停留的片刻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幅画等了你半年。"她说。
温阮软把靠垫往旁边一扔,凑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半年也不算久。我们后面还有一辈子呢。"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客厅里的白百合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画室门框上的干花布袋垂着一角,厨房台面上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白瓷的杯沿有道裂缝,蓝陶的干干净净。
它们挨在一起,等着明天早晨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