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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白水迷途 白水无声月 ...

  •   天黑透了之后,船驶入了白水河段。

      果然像老胡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蒙蒙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深处透上来的,被水流搅碎了,又聚拢起来。那层光不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反光,倒像是水本身在发亮,均匀地铺满了整条河面,没有缝隙,没有波纹的轮廓,像一面被磨过的旧铜镜,把周围的一切都吞了进去,什么也不映出来。船行的声音在这一段变得很奇怪——桨叶入水的声音被水面的白膜吞掉了大半,只剩一种闷闷的、像是被棉布裹住的响动,传不远。小五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脸几乎贴着水面,那层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映成了一小片银灰色:“水底下有东西。”他说得小声,像是怕被水底下听见。

      鲁启把舵握稳了,船头对着的方向前方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面,看不见岸,看不见树影,看不见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东西。白天老胡指过的那几棵老榆树也看不见了,像是被夜吃掉了,连它们该在的方向都被那片白光覆盖了。老胡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长篙,把篙杆探进水里试了试深浅,然后拔出来,看篙尖上沾的泥沙颜色:“这一段水深,但方向没偏。”他把篙杆换了一个方向又探了一次,水底的泥沙颜色跟方才一样,深浅也差不多,没有变。

      玉娘把油灯提起来,举到船头。灯光在灰白色的水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但那光晕照不透水下的白光,像是两块颜色不相融的液体碰在一起,彼此推着,谁也不让谁。灯光的范围不大,只够照亮船头两三尺的水面,之外的地方依旧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船行了一段,老胡手里的篙杆忽然顿了一下,他探头看了看水面的颜色,篙尖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探了一次:“水变浅了。不到一人深。河底是硬的,像是碎石滩。”

      鲁启把舵往左带了半圈,船头微微偏斜。船底擦过河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被拖动了。小五趴在船舷上往下看,透过那层白光,他看见水底有一片模糊的暗影,散落的,大小不一,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边有一棵树。”

      水面远处,确实立着一棵树的影子。孤零零的一棵树,没有叶子,枯枝伸向天空,像一只正在喊人的手,每根枝条都朝同一个方向伸着,像被风一直吹着吹成了那个形状。它立在灰白色的水面上,没有倒影,根部像是直接长在水里。老胡看了看那棵树的方位,眉头拧了一下:“这棵树不该在这条航道上。白水河这一段没有树。”

      鲁启没有答话,但他把舵又往左带了半圈。船头方向微微偏转,那棵树的影子从船头方向慢慢移到了船侧,又移到了船尾。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水声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节奏,河面的白光一层不变地铺着。小五忽然喊了一声:“当家的!那棵树又到前面去了!”众人回头一看——方才已经过了的那棵枯树,此刻又出现在船头前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枯枝朝着同一个方向伸着,像是根本没有动过,像是他们从来没有从它旁边经过。

      老胡把篙杆收回来,蹲下来摸了摸船板,又伸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咱们在原地打转。船在走,但走的是同一个圈。白水河上这种事不是头一回——水底下有暗脊,涨水的时候看不见,落水的时候露出半截。船绕着暗脊转圈,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玉娘提着油灯往水面照了照——水面的颜色跟方才一样,灰白色的,看不出深浅,那层白光在油灯光芒的旁边默默铺着,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均匀地呼吸。

      她把油灯举高了些,照着岸的方向。岸上确实有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像一只趴着的老龟,背脊隆起,壳上长满了青苔。石头不大,但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河岸上显得格外突出。她下了船,踩上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是干的,被夜风吹得冰凉,青苔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头,棱角被水磨圆了,但石头面上有一道刻痕,不深不浅,是一个箭头,笔直地指向船来的方向。她站起来,对鲁启说:“有人在这块石头上刻过记号。刻痕边缘已经长了一层新的青苔,至少是十年前刻的。”

      老胡下船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方位,蹲下来摸了摸箭头下方的河床,又看了看箭头所指的方向:“这只老龟石是走夜路的老船工留下的。船工们走夜路过白水河,遇了迷途,就在这石头上刻一道箭头,指向退路——不是指前路。它告诉后来的人,往回走,别硬闯。”他站起来,把篙杆往箭头方向的水里探了探,“这段河在涨水的时候会改道。原河床在左边,改道之后的新河床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暗脊。涨水的时候暗脊在水底下看不见,落水的时候露出水面半截。咱们方才就是在暗脊两侧转圈,左边走不到头,右边也走不到头。”他站起来,“跟着老龟石上的箭头走,能退出去。”

      鲁启没有犹豫,把舵调回石头上箭头的方向。船贴着暗脊的边缘慢慢回退,船底擦过那道看不见的脊梁,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的手在船底慢慢摸过去。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面的颜色从灰白渐渐变回了暗绿,岸上的枯柳树影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不再是那棵孤零零的枯树了。那棵枯树留在他们身后,立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像一支还在等人经过的记号,枝条在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伸着,像是在替谁守住那条去路。

      玉娘走回舱里,在油灯下把方才的事记了下来:“白水河段有暗脊,水涨时改道,退时可见老龟石指路。勿夜行,行必迷途。”她搁下笔,把油灯拨亮了些,灯芯在她指尖下跳了一下,像是替她应了一声。窗外白水河段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水面的颜色恢复成了正常的墨绿色,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清清楚楚的倒影。岸上的柳树被夜风吹着,枝条在月光底下轻轻摆动,像是在替他们认路。

      小五蹲在灶台边烧水,水开了,他把一捧干姜片丢进去,姜的辛味在夜色里弥漫开来,把白水河段那种石灰的气息从船舱里驱散了。阿锁坐在船尾,抱着那只轻了一半的陶罐,头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小满坐在灶台边烤火,火光把她那张一直没有抬起的脸照出了一点轮廓,脸上的皮肤像是被什么烫过。鲁启在灶台边蹲下来,接过小五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又把碗递给了玉娘。她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虎口上那道新伤已经开始结痂了。

      小满从船板上抬起头来,蘸着水写了一个字:“水。”火光在水痕上晃了一下,照见那个字的笔画。小五看了看那个字:“你说水?”小满摇了摇头,又蘸水写了一个字:“归。”她把两个字连在一起——“水归。”小五说:“水归?是地名?”阿锁睁开眼睛看了那个字一眼:“是那个方向。”她朝船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合上了眼。

      船尾的河水哗哗地流过,白水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前方几里处,临清码头的灯光正在夜色里亮着,橘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从河面上看过去,像一小串被风吹歪了又扶正的烛火,不远不近地悬在水面上方。灶台上的姜汤还冒着热气,小五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照了一瞬,又落回了夜色里去。老胡蹲在船头,把那根烟杆子从怀里又摸出来叼上,还是没点,就那么叼着,像是嘴里的东西比点着了更有用。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河风吹了一辈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前方夜色里越来越近的灯火,烟杆子在嘴角微微换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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