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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望夫滩 红绳千条系 ...

  •   船往临清走了两日,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样。沧州那一段的盐仓灰墙退远了,换上了一种灰绿色的河滩地,岸边种着成排的老柳树,柳条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根稀疏的枯枝垂在水面上,像是梳子缺了齿,怎么也拢不齐了。风从岸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枯的草木气息,跟运河下游那种潮润的味道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岸边晒了很久,把水分都晒干了。

      老胡蹲在船尾抽烟。他那根烟杆子自从上了船就很少点着,多数时候只叼着,像是嘴里有了东西,话就可以少说几句。他抽了两口,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指着前方一处河湾说了一句:“前面是望夫滩。”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处河湾弯得很缓,水势也平,但岸上不一样——河滩上密密匝匝地插着竹竿,每根竹竿上都系着红布条,有的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有的还鲜亮着,被秋风吹得飘飘摇摇,像一片被固定在岸上的红色芦苇荡。那些竹竿从河滩近水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滩头的高处,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歪了,有些被水泡过,顶上发了黑,但每一根竹竿上系着的红布条都还在,被风吹日晒过,被雨淋过,像是一个个不肯散去的记号,在河滩上排成了一列又一列,像一支没有声音的队伍。

      玉娘下了船,走上河滩。河滩的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脚底下有一种微微的陷落感,像是踩在什么还在呼吸的东西上面。那些竹竿比她远看时更密,一根挨着一根,间距不过一臂,有的高有的矮,高的齐肩,矮的只到膝盖。每根竹竿上都系着红布条,有的系了一道,有的系了两道三道,像是同一个女人年复一年地来系,系到竹竿上再也缠不下为止。她走近了一根竹竿,上面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布条的边角已经散了,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但系扣的地方还紧着,像是系它的人用了力。

      一个蹲在滩头编竹筐的老妇人抬头看了玉娘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脚边那根竹竿上,像是认出了她不是本地人:“姑娘,你是头一回来望夫滩吧?”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压低了一些,怕吵到什么。

      玉娘在她旁边蹲下来。老妇人膝上搁着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筐,竹条在她手里弯来弯去,被水浸过之后变得柔软服帖:“这些红布条是做什么用的?”

      老妇人把她编了一半的竹筐搁在膝上,手指在竹条上停了一下:“走船的人家,男人出了远门没回来,女人就系一根红布条在这儿。”她朝河滩上那些竹竿扬了扬下巴,“这根竹竿是那家媳妇的,那根是另一家的。红绳系得早的——二十多年了,还是新妇。”她指了指远处一根竹竿,竿上的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像一条被洗了太多遍的旧手帕,“那根是前年才系上去的,系的人是个新媳妇。她男人跑的是天津那条线,说是年底回来,年底没回来。第二年开春,她来系了第二根。”

      玉娘在河滩上走了一段。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细看每一根,只是从那些竹竿之间穿过去,脚步踩在湿沙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看见每一根竹竿上都系着红布条,有的还贴着烧过的黄纸,纸灰被风卷了一半,只剩半截粘在布条上,像是被人小心翼翼贴上去的。竹竿的根部大多压着一块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像是随手从河滩上捡的,有的像是特意从别处搬来的。她在滩头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那些红布条在她面前飘飘摇摇的,像是在替那些不在的人说着什么话。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段从砖窑带出来的红绳。红绳在她指尖上绕了一圈,粗粝的棉线摩擦着她的指腹,带着一种旧的、被戴过很久的温度。她走到河滩尽头一根新插的竹竿前,竹竿的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断口,像是刚被人插下去不久。她蹲下来,把红绳在竹竿上系了一道——系得不紧不松,打了一个活结,绳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根红绳吹得飘了一下,又落回来,像是替她在跟什么人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船上。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竹竿——红绳系在上面,跟那些红布条并排飘着,颜色比它们都暗,像是已经被时间晒过很多年,又像是刚刚才被放上去。她在河滩上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阿锁抱着陶罐走下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底在湿沙上压出一串深深的印痕。她在滩头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红布条上一一扫过去,没有在一根上停太久,像是在找一个她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位置。然后她蹲下来,用一块扁石头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刚好够放进一只手。她把陶罐放正,揭开罐口的红布——罐口微微敞着,里面的灰白色的细末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她低下头看着罐口,手指在罐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里面倒出一半灰白色的骨灰,细末落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小片被碾碎的月光。

      她把灰撒进坑里,用土掩平了。她撒得很慢,手指从罐口里一下一下地捻出来,像是怕撒得太快那些灰会飞走。她撒完之后把陶罐重新封好,红布重新系上,比之前系得更紧了一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船上。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走回船上的时候,她抱着罐子的手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放了一半的东西在岸上。

      小满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红布条,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也没有拢。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用指尖在船板上蘸了水,慢慢写了一个字——“等”。那个字的笔画在水痕里慢慢洇开,又慢慢变淡,像是它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阿锁从她旁边走过,看见那个字,蹲下来蘸着另一处水痕也写了一个字——“走”。两个水写的字并排躺在船板上,一个是“等”,一个是“走”,像两条在河面上短暂交汇又各自远去的水纹。小满看着那个“走”字,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干了。

      船离望夫滩的时候,玉娘站在船尾。她看见岸上那根刚系上去的红绳,在风里飘着,竹竿的根部压着一块她走之前放上去的石头,椭圆形的,比她手掌大一些。红绳在风里打着旋,像是有人正在解开它系上之前那一道看不见的结。

      船继续往南开。河道的流向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柳树密集起来,枝条垂进水里,在水面上画出细长的波纹,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河面上写字。小五蹲在船头看天边,云层在落日边缘被染成了一种暗金色,从中间向四周慢慢变淡。他说:“那边的云像一把撑开的伞。”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自己又看了一会儿:“要变天了。”老胡抬头望了望那朵云,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是老云,不落雨。它走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沧州到临清这一段,多的是像望夫滩一样的地名。那些地名写在旧船工的嘴里,写在褪色的船图上,写在老胡偶尔冒出来的一句闲话里。过了望夫滩之后水面忽然变窄,河床像是被人捏了一下,水流一下子就急了。水声从船底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个河段都响,像是在催着船快走。老胡把烟杆子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水面的流向,开口说:“前面是白水河。”

      小五探头看了看前方,水面的颜色在日光底下确实跟别处不太一样,像是掺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河不是都一样吗?怎么有白的?”

      老胡说:“那一段河底下是石灰岩,水冲过去,颜色就发白。白天看不出什么,但夜里走那段河,水面上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像一条没有边沿的路。”他把篙杆横在膝上,“有老船工说,夜里走那段河,不能回头看。回头就会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他见过的事,“我以前走夜路从白水河过,船头的老船工跟我说——‘别看水面,看岸。’我问他看岸上的什么,他说‘看树。树不动,水不动;树动了,就是船在往错误的方向走。’”

      白水河在视野尽头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夹在两岸灰绿色的滩涂中间,像是有人用石灰在水面上画了一条界线。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河面上的灰白色正在向银灰色过渡,像一层正在冷却的金属表面。鲁启回头看了一眼玉娘:“晚上过白水河?”

      玉娘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水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跟运河别处不一样的气味——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晚上过。白天过,就看不见那些灯火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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