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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假道士 三炷高香诈 ...

  •   船沿一条窄河汊子往临清方向行,两边是废弃的河滩田,种着稀疏的高粱,秆子已经被秋风吹成了干褐色,在风里嚓嚓响着。河汊子比主河道窄得多,只容一艘船通过,两岸的芦苇几乎贴着船帮,叶梢扫过船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小五蹲在灶台边剥蒜,蒜皮落了一膝盖。他剥一颗,抬头看一眼岸上,又剥一颗,又抬头看一眼。岸边那处码头不大,只有两块青石板伸进水里,几只野鸭蹲在石板边上歪着头看船,有一只还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像是觉得这条船不值得抬头多看两眼。码头上方立着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面黄布旗子,旗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墨色潦草,像是用蘸了墨的扫帚胡乱扫了一下,被日头晒得褪了色。小五指着那面旗子:“当家的,那旗子上的符,跟咱们在徐州见的不一样。”鲁启看了一眼:“那符是假的。”

      一个穿灰道袍的胖子已经站在码头边等着了。他生得圆滚滚的,脸上堆着笑,嘴角向上弯着,像一只被喂得太饱的猫在眯眼。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靠着竹竿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时不时哼唧两声,像是肚子疼得厉害,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注意到他肚子疼。旁边还蹲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放了几枚铜钱。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又瘦又白,像是很多天没有吃饱过。

      胖子道士朝船拱了拱手,嗓门洪亮:“船上的施主!贫道云游至此,见这条船上有黑气盘绕,恐是阴魂缠舟之兆!若是信得过贫道,贫道愿为施主做一场法事,驱邪避祸——不收重金,施主随心布施便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鲁启脸上扫到玉娘脸上,又从玉娘脸上扫到船头的灶台上,像是在估这船人能掏得出多少铜板。

      鲁启没有答话。玉娘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了看那道袍胖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捂着肚子的瘦徒弟,然后目光在那个蹲着的女人身上停了一下——她一直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巴的轮廓在日光底下显得格外薄。“你那个徒弟怎么了?”玉娘问。

      胖道士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小徒体弱,昨夜在河滩上露宿,受了风寒,腹痛不止。”

      玉娘说:“那正好,我这儿有药。”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小包东西——老胡晾的干姜片——朝胖道士的方向递过去,“姜片,煮水喝了能止腹痛。我船上还有一把干艾草,也可以给他熏一熏。”胖道士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风从外面吹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伸手接。他身后那个捂着肚子的瘦徒弟也忘了哼唧,腰板不自觉地直了半寸,又赶紧弯了回去。

      玉娘收回手,把姜片收进袖子里:“你们骗人骗了多少年了?”胖道士脸上的笑从嘴角往下滑了一截,但还挂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不肯掉下来:“施主说笑了,贫道是正经的三清弟子——”

      “三清弟子用杜家货船的押运单做法符?”玉娘朝那面黄布旗子努了一下嘴。鲁启走过去,伸手把那面旗子从竹竿上取下来,翻到背面——黄布背面印着一排细小的字,是商号标记和日期,笔划清晰,是正经的商号印戳。日期是十天前的,地点是德州码头。跟德州码头货栈里那些押运单的格式一模一样,连印章的位置都在同一处。胖道士的脸白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玉娘转身进了舱,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杆秤,是船上称货用的那杆旧秤,铁秤盘,桐木秤杆,秤砣上挂着一条细麻绳。她把胖道士放在码头上那三炷香捡起来,搁在秤盘上称了称,香灰末在秤盘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又把他那碗铜钱倒出来称了称,然后对站在岸上看热闹的几个路人说:“香的重量跟他收的铜钱一样。”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一小块石头落进水里。胖道士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底下吹灭了。他弯腰想捡起地上的法器——鲁启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鲁启没有拔刀。他站在那里,身形把胖道士整个人罩住了,像一堵墙突然挡住了去路。鲁启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说的黑气,在你身后那排高粱地里。”

      胖道士没有回头,但他攥着法器的手停住了。他嘴角抽了一下,笑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个……贫道……小徒……”

      鲁启没再看胖道士。他越过胖道士和那排高粱地,望向更远处——河岸转弯的地方有几间废弃的土坯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体上爬满了枯藤,墙角蹲着一只黑鸟,张了张嘴,没出声,飞走了。

      那天夜里,假道士团伙没有走远。胖道士把摊子收了,带着瘦徒弟和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女人沿河岸往南走了三四里,在一间废弃的砖窑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一个早起去河滩收网的渔夫发现了胖道士——他趴在水边的泥滩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脸上、身上全是泥,泥巴从鼻孔和嘴角的缝隙里漫进去,像是被人按进泥滩里又拖出来过。那根竹竿和假法器的残片散落在岸边,黄布旗子被泥水泡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一团暗黄色的皱布缠在竹竿上。渔夫报到了当地地保处,地保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胖道士身上那些泥痕,回了一句:“淹死的。”没有立案,没有报官,地保把人抬走埋了。那种泥痕跟水底的淤泥不一样,是岸上的湿泥,被人用力抹上去的。

      消息传到船上已经是第三天午后。小五蹲在灶台边洗菜,水花溅了一围裙,他听见岸上两个挑夫说话:“听说没有?前头河滩上淹死个胖道士,身上全是泥,像是被人按进水里闷死的。”另一个挑夫说:“那不是前两天在码头边上跳大神的那个?”小五放下手里的菜,菜叶子上的水珠滴了一路,他站起来跑到鲁启面前:“当家的!那个假道士死了!”鲁启正在修一根断了的撑篙,手里握着篙杆,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没抬头:“怎么死的?”小五说:“淹死的。但……但身上全是泥。”他把“全是泥”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这三个字比“淹死”更吓人。

      鲁启把撑篙搁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朝胖道士死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好几里河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开口说了一句:“人比鬼狠。”玉娘从舱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掀起又放下:“昨天他收了杜家的货单当法符。杜家怕他留着货单,被人查出来。杜家不用自己动手,有人替他们做。那个瘦徒弟不见了。”

      鲁启没有说话。

      阿锁坐在船尾,抱着陶罐,看着河面。她怀里那只陶罐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也在听。

      那个“装哑巴的女人”——假道士团伙里一直没有抬头的那位——昨晚趁乱溜走了,顺着高粱地往南跑,没有跟胖道士他们一起走。她跑了一夜,赤着脚,脚底被高粱茬子划了几道口子,今早在河边一个菜摊子旁边蹲着,低着头缩成一团,被玉娘看见了。玉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你叫什么?”那女人抬起头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叫小满。小满的满。”她的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摩擦声。玉娘看着她:“他们灌过你什么?”小满没有答话,但她的嘴闭得更紧了一些。

      玉娘把她带回了船上。阿锁挪了个位置,让出一截船板:“坐。”小满看了看阿锁怀里的陶罐,又看了看船上的几个人,在阿锁旁边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收好爪子的猫还没有完全确定这里安全。灶台上的粥还在滚着。

      当天傍晚,玉娘在舱里把杜家货单和那杆秤的事记在了《商路异闻录》上。她写到“胖道士身亡”几个字时停了笔。她想起第三卷斗秤节翻盘之后,钱世贵书桌上那块铁秤砣精——那块秤砣是从淮安荒庙里一路跟过来的,趴在门槛内侧不动了。铁秤砣精跟的是秤上做了手脚的人。胖道士那杆秤上做了手脚,但秤砣精没跟胖道士。它跟的是用这杆秤的人背后站着的人。杜家。所以杜家才急着灭口——不是怕胖道士,是怕秤砣精跟到他们头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杆旧秤,铁秤盘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书,把秤搁回原处。

      鲁启没有进舱。他坐在船头磨他那把新刀,磨到一半停下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又继续磨。新刀锋利,出鞘的时候刀身上还带着磨石上残存的水光,不比旧刀差。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缩着,像一只合上了的眼睛。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连对岸的芦苇影子都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磨刀声还在响,沙沙沙沙。和从前一样,不急,不慢,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磨亮了。

      舱门外传来小满和阿锁低低的说话声,阿锁问她喝不喝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过了一会儿,阿锁的脚步声往船尾走了,小满缩在那截船板上没有动。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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