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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泥人渡河 泥偶浮水牵 ...

  •   第二日清晨,河面上起了雾。雾气比镇河灯那夜淡一些,但散得慢,贴着水面飘着,把两岸的芦苇遮得只露梢头。船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小五第一个看见了那些东西——从上游漂下来的,顺着水流不紧不慢地靠近,一个接着一个,像排着队从雾里走出来。是泥人。每个约莫两尺来长,捏成人的形状,四肢齐全,但没有五官。泥色发暗,像是掺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水泡过之后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张被烈日晒裂了的脸。它们顺着水流从船边经过,船舷碰着它们的身体发出极轻的“咕”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叹了一口气。偶尔有一只碰到船舷,轻轻撞一下,又顺着水流漂开了。

      小五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眼睛跟着那些泥人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两个、三个……这得有二十几个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敬畏,像是在数一些不该被数清的东西。鲁启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泥人从船边经过,手里的舵没动:“老胡,这一段河以前是做什么的?”老胡蹲在灶台边,把烟杆子磕了磕灰,又把它叼回嘴里,烟锅还是凉的,像是只含着它说话:“以前有个窑场,在沧州北边。后来塌了,窑场没了,窑工散了。泥窑塌了之后,这一段河上偶尔会漂泥人。老船工说那些泥人是窑工捏的,漂在水上替人探路。也有人说,那些泥人是在找人。找不到,就一直漂着。”

      玉娘蹲在船舷边,伸手捞了一个漂过来的泥人。泥人比她预想的轻,表面粗糙,像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揉捏过很多遍,每一寸表面都带着指腹的纹路。她把它翻过来——泥人的后背嵌着一小片布条,布条被水泡得发白,边角发毛,但织法的纹路还依稀可辨。她把它从泥人背面取下来,在河水里漂了漂,布面上的颜色被水泡开了,慢慢显出来了——是沈家绸缎庄的标记,她认得那种织纹,三股丝线捻在一起织成的暗纹,她亡夫说过那是他特意从苏州请来的织工做的,只有他铺子里才有。

      她的手顿了一下。鲁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那布条一眼,没有出声,但他在她旁边蹲着的姿势比平时低了一些。玉娘说:“是他铺子里的布。这种织法他只卖给三家老主顾,沧州不在其中。”她站起来,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泥人流过去的方向,“这不是他丢的。是有人带着他的布,做成了泥人放进河里的。”她顿了一下,“那些泥人是从上游来的,有人在用他铺子的布,做成泥人往河里放。”

      鲁启把舵偏了一下:“往上走一段。看看源头。”船逆流走了一小段,那一段的水比主河道浅,船底偶尔刮到河床的沙泥,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一处河岸低洼的地方,水流变缓了。岸边长着一排老榆树,树根露出地面,盘根错节的,像是被水冲了很多年,把底下的沙土都冲空了。其中一棵最大的老榆树底下,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洞口,洞口被枯藤和泥块半掩着,藤条上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过又合拢了。鲁启跳下船,拨开洞口那些枯藤,往里看了一眼,把洞口撑开了一道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洞不深,约莫三四丈,底部是干硬的泥土,洞壁上留着一些杂乱的手印,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曾经撑在这里面借力过。洞底的泥土踩得很实,有来回走过的痕迹,不止一个人来过,也不止一次。

      洞里放着一只木箱。木箱不大,边角包着铁皮,铁皮已经锈了,锁扣是铁的,锈得更厉害,像是被水汽泡了很久。鲁启把木箱拖到洞口,铁皮在泥土上刮出一道浅痕。他打开箱盖——箱子里没有银子,没有账册,只有一卷捆好的纸和一个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赵”字,笔画粗粝,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他把纸卷解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清楚,是玉娘熟悉的笔迹——她亡夫的字,落笔重,收笔轻,“不”字起笔时会顿一下。“吾妻玉娘亲启。”信封上写着这五个字。

      她接过信纸,蹲在洞口,借着洞口的天光把信看完。信纸被叠了三折,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人叠好之后又打开了看过很多次。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像是一个人在夜里写久了,手越写越急,最后几行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搁了很久才落下:“吾在沧州察觉杜家所运非药材,乃窑工。已载三批,每批五至七人,皆从窑场带走,未归。吾已停运,然前账难消。若有一日此信见天日,望吾妻勿寻吾、勿认吾。吾所欠者,已随此箱封于地下。唯有一事须告——杜家账册缺页在沧州码头西边第三间铺子女掌柜处,彼知钥匙所在。吾将钥匙交托崔婆婆。切记。”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都小,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吾走之时,槐花正落。”

      玉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碰碎了。她站起来,对鲁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他说钥匙在崔婆婆那里。”鲁启站在洞口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洞里的阴影切成两半:“那崔婆婆——”玉娘说:“她病着,但还没走。”她把信收进怀里,“回临清。”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觉得有些突然——昨天才从沧州出发往天津走,今天又说回临清。鲁启看着她:“不回天津了?”玉娘说:“先回临清。崔婆婆手里有钥匙。钥匙开了,才知道缺的那半页上写了什么。知道缺的那半页写了什么,才知道杜家要把那三十七个人运到哪里去。”她顿了一下,“崔婆婆等不了太久。她病着,那封信说她在等一个‘想明白的人’——那个人可能是我。”

      鲁启没有犹豫:“掉头。走临清。”他转身往船头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老胡一眼,老胡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临清这一段,我熟。闭着眼也能走。”

      船在河面上缓缓调头时,阿锁抱着陶罐站在船尾。她看着那些泥人还在顺流往下漂,像一支没有目的地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从船边经过。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玉娘听见了:“三十七个泥人,是三十七个人捏的。”玉娘走到她旁边:“你怎么知道?”阿锁说:“我男人账册上写的那个数字——三十七。他说那是杜家从窑场带走的总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背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只陶罐,“我男人走之前,说他想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他记了,但账册被撕了。他没来得及记完。”她的手指在罐口红布的边沿上按了一下,“他记到一半就走了。剩下的名字,在那一页纸上。”

      玉娘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那些泥人一个一个地漂过去。最后一个泥人经过船边的时候,她看见它的手上也攥着一样东西,被水泡得有些软了,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暗沉的红色。她把那个泥人捞起来,把红布从它手里取下来,在河水里漂了漂——红布里裹着一片干枯的槐花,花已经碎了,只剩几瓣,但还能看出形状。她没有认错。她母亲当年在淮安城外捡起那只白狐的时候,衣襟上也落过这样的槐花。她把那几瓣干枯的槐花收进袖子里,跟亡夫的信搁在一起,没有说话。她站在船舷边,看着河面上那些泥人继续往下游漂去,把红布和槐花叠好放进包袱最里层,跟苏娘子的银簪、狗儿的糖衣花生、鲁启那张写着“你比画的好看”和“不走”的纸挨在一起,然后又跟亡夫那封信搁在了同一层。

      船调头往南,逆流行了一段,水声比来时急了些,像是河水也知道他们改了主意,在替他们催着时间。鲁启把刀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擦着刀背上的水渍。老胡站在灶台边,把烟杆子收进怀里,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卷没用过的麻绳,开始搓一根新缆绳。

      小五蹲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泥人一个一个地从船边漂过去。最后一个泥人过去之后,河面上空了,只有零星的几片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他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老胡叔,那些泥人——它们还会漂下去吗?”老胡把搓好的缆绳在手里掂了掂:“会。它们一直在漂。”小五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河面,没有再问。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船逆流南行的水声比顺流时更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整条运河都在替他们催着时间。玉娘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在日光底下显得比别的字都浅——“吾走之时,槐花正落。”她把信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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