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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招魂关 一声阿宁, ...

  •   雾里的声音起初是混在一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无数个气泡同时破裂,咕嘟咕嘟地翻涌着,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从水底下升上来,贴着船板钻进人的耳膜里。但渐渐地,那些声音分开了,各自成了形,像水珠从水雾里凝结出来,朝着船上不同的人去了。

      小五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他娘喊他的小名。他已经十几年没听见那个声音了,他娘走的那年他五岁,他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喜欢穿一件靛蓝色的布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右手腕上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但那个声音他认得,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隔着门帘喊他回家吃饭,尾音微微往上扬,像在哄一个正在玩泥巴的孩子别赖着不走:“五儿——回来吃饭了——灶上给你热着糖饼呢——”

      小五的肩膀猛地一抖。他攥着船舷的手松了一下,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脚尖已经离开了船板,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正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迈出半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应声——“娘……”那个字刚在喉咙口成形,老胡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力气大得像在拽一袋湿透的粮食,把他整个人往回拖了两尺。小五被拖回来之后浑身还在抖,牙齿磕着下唇,磕出一小条血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胡叔……我娘叫我……她说灶上给我热着糖饼……”

      老胡没有松手,攥着他后领子的那只手稳得像桩子:“你娘不在那儿。别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小五耳朵里。小五的嘴巴合上了,但眼泪却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船板上,留下几颗深色的湿印。他缩在货舱门口,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胡自己的手也在抖。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隔着二十年,隔着一条运河的水,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倔强——“爹——你饭煮好了没有——我饿死了——”那声音带着笑,带着少年人对父亲那种没大没小的亲近,像是无数个寻常黄昏里他听过的同一句话。老胡攥着小五后领子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被人攥住了命脉。“爹——你是不是又放咸了——我就说你做菜手太重——上次咸得我喝了两壶水——”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的,像是在补那二十年没说完的家常话。

      老胡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底下涌上来又被他压回去。最终他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回应,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得多:“……没有放咸。”那个声音忽然停了。停了整整三息,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接话的人是活着的。然后它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出来:“爹……你走罢。我这边挺好的。你别老蹲在灶台边发呆,该吃饭就吃饭。”

      老胡没有回答。他把小五往船舱方向推了一把,转过头去面朝着雾里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很久。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二十年了,他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灶台边的余烬在他身后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应了那声“走罢”。

      玉娘听到的声音,是她娘的。隔着二十多年,隔着生死,隔着那一碗米汤和那一句“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那个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娘回家时听见的那句:“玉娘——进屋了——外头凉——你手都冻红了——”她的手攥住了船舷,指腹在木板上轻轻蹭了一下,木板上的木刺扎进指腹的薄茧里,带来一丝细密的疼。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她二十七岁,那天她忙着给绸缎庄盘点,等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合了眼,床头的茶还温着。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她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句话听习惯了,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她没有。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湿。她把《商路异闻录》贴在胸口,把那本书当船板,踩着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像是她平时对账时念数字那样清晰:“娘,我进屋了。外头不凉了。我现在有人给煮姜汤了。”那个声音没有再响。雾里那一小片白影晃了一下,像有人转身走开了,衣摆扫过水面,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鲁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刀鞘在船板上微微抵着,像是整个人靠那把刀钉在原地。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头在陌生领地屏住呼吸的兽。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雾里传来的,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被风拉长的线,又轻又脆,像春天刚解冻的河面上第一道冰裂声:“爹——”

      鲁启的肩膀猛地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爹——你抱抱我——”

      他手里的刀柄攥得更紧了,刀鞘在船板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记不得那个声音了。阿宁走的那年才五岁,她的声音是软软的,带着一点奶气,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尾音往上挑一下,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撒娇,每次喊“爹”的时候,那个“爹”字后面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你答应。他已经二十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二十年来他告诉自己他忘了,他记不清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每一丝都记得——那个尾音、那个软度、那句“爹”字后面微微顿一息才接下面的字——全记得,像有人把这些东西压在他骨头缝里,压了二十年,今晚松开了,它们像碎冰一样涌出来,割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

      他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从胸腔里掏空了一样,所有这些年堆起来的、硬的、厚的、扛得住的,全都碎了。

      “爹——你抱抱我——我冷——水好冷——”

      鲁启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迈了一步,朝着船舷的方向。他的刀还在手里,但攥着刀的手已经松了,垂在身侧,刀刃在船板上拖出一小道浅浅的刮痕。他眉心的三道纹拧成了平时没有过的弧度,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堵墙在裂缝的边缘晃了一下,快要塌了。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没有伸手去擦。

      玉娘看见了他那一步。她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像有人攥住了她脖子上的玉环用力拉了一把。她没有喊他,她知道喊他的名字没有用——那个声音在喊他“爹”,比什么都有用,喊一百遍“鲁启”也比不上那一声。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在他迈第二步之前伸出手,不是拉他,不是挡他——她把那枚玉环从脖子上取下来,合好的子母环在手心里还带着体温,朝雾里那个声音的方向平举了出去。玉环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白色光,像一小枚被摘下来的月亮,稳稳地托在她的掌心里。

      “阿宁,”玉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隔着河的人说话,“你爹在这儿。他不走。你也别走。”

      雾里的那个声音停了一瞬。那声“阿宁”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漾开的波纹比任何呼唤都远。鲁启的第二只脚没有迈出去。他站在船舷边上,离边缘只有半尺,脚底踩着船板上最后一道木纹,再往前一寸就是虚空。他的目光还落在雾里那个方向,但脚下没有动。他在那半尺的距离上站了很久,久到雾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轻了些,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苇秆又弹回来:“爹——你抱抱我——就一下——”

      玉娘没有把玉环放下来。她对着那个声音,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替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读一封写了很久的信:“他抱不了你。但他记了你二十年。每年正月十五他都在河边给你放灯,灯上写的字他自己不会写,是托码头上的记账先生写的。他从来不说,但他每年都去,风雨无阻有一年下大雪他也在河边站了两个时辰。他给你留了一间空舱,从来没有装过货,他说那是你的地方。”

      雾里的声音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你是那个给他煮姜汤的人。”玉娘说:“是。”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带着一点五岁孩子对陌生人那种直接的、不绕弯子的好奇:“你对我爹好吗?”玉娘说:“我给他剥花生。他自己不会买,都是吃我剥的。”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说了一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他吃得很高兴。”

      鲁启站在船舷边上,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但玉娘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那把刀搁在船板上,刀刃上反着月光,没有人去捡。

      雾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是对着鲁启说的:“爹——我得走了。他们催我了。”鲁启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阿宁。”雾里的那个声音应了一声:“嗯。”“你走的时候——怕不怕?”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花瓣:“不怕了。有人来接我了。她穿着白衣裳,长得很好看。她说她是河神娘娘派来的。”

      鲁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他攥着船舷的那只手终于松了。不是全松,是绷得太久了之后缓了一下的那种松,像弓弦被慢慢放下来,能听见细碎的嗡嗡声在他指节之间散了开去。

      “……走罢,”他说,“往后不用在雾里等了。”雾里的那个声音像是笑了一下:“爹,你以后多吃点饭。你瘦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雾里的风变了一下方向,把那团白茫茫的潮气往河面另一边吹散了一些,露出了一点暗色的天幕。鲁启还站在船舷边上,他的刀还搁在船板上没有捡。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肩膀微微弓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他的肩胛骨中间抽走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冷。他没有哭出声来,但他站着的那一小片甲板上,落了几滴深色的印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一小撮水在木板上。

      玉娘没有走过去碰他。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把那枚玉环重新戴回脖子上,环面贴着皮肤,温温的。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一件平常事:“你闺女长什么样?”鲁启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眼睛像她娘,大的,圆圆的。脸上有个小酒窝,左边,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浅浅的涡旋。她爱吃糖,但吃了糖又牙疼,疼得直哭,哭完了又跟我要。她走的那天穿了一双红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是她娘绣的。”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这个人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人把他背上那口背了二十年的箱子打开了一条缝。

      玉娘没有接话。她就站在他旁边,等他把这二十年来没有人听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她站的位置在他左手边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不挡着他的视线,也不空着那半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拂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了身侧。

      雾里的声音还在响着,但那些声音已经不再往船上来了。它们在离船舷一丈远的地方打转,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在调整航向。然后它们慢慢地散开了,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去,像退潮一样,留下干干净净的河面。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面上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恢复了平静。

      老胡蹲在船尾,草帽压得很低。他手里的烟杆子早就灭了,没有重新点上,烟锅里的灰烬在风里簌簌地散了几粒。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船尾新长出来的一截木桩子。但他方才攥着小五后领子松开之后,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小五缩在货舱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发抖。他的嘴唇还在动,含含糊糊的,像是在重复那句“我娘说灶上给我热着糖饼”,只是越说越轻,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河面上的雾正在散。第一缕月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落在船头上,照见了鲁启那张被汗和泪水洗过的脸,还有他眼底下两道没干的湿痕。他没有转过头来,但他的声音穿过那层正在散去的雾,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方才——跟她说了那些话。”

      玉娘说:“嗯。”

      “你帮我说的。”

      “嗯。”

      鲁启站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有多少力气站得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心的三道纹照得清清楚楚——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留下三道更松的痕迹。然后他转过身来——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玉娘看见他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从他眼角一路延伸到下颌边缘,像两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开口了,声音粗粗的,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最底下捞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那玉环——你能一直戴着吗?”

      玉娘说:“一直戴着。”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枚玉环隔着衣料摸了摸,圆圆的、温温的,像一枚还在跳动的脉搏。雾又散了一寸,月光从河面上铺过来,照在船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隔着半步的距离,但影子比真人近些,像是已经提前碰在了一起。

      小五从膝盖间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当家的……雾散了……”鲁启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雾确实在散了,一绺一绺地褪去,像有人把一幅白布从河面上揭起来,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和远处灰蓝色的天。岸边那排黑沉沉的房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芦苇,真正的、活着的芦苇,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但不再是鬼市里那种声音了。

      船底的水声恢复了正常,水流从船尾经过时发出熟悉的咕噜声,像是整条运河重新活了过来,把那条船从另一个地方推回了原来的河道。船头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火光跳了一跳,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又放开了,然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

      天边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是黎明前的第一线光,隔着很远的河岸线,像一截被拉直的绸带子,横亘在灰蓝色的天幕和深黑色的水面之间。那线光正在缓慢地变宽、变亮,像有人在天尽头慢慢地推开一扇门。鲁启弯腰把掉在船板上的刀捡起来——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腰背比平时僵了些——用袖子慢慢擦了一遍刀刃,然后插回鞘里。他直起腰来,侧过头看向玉娘,目光比方才稳了一些,像一捆终于找到了重心的货。“那个玉环,”他说,“你戴着。往后不用取下来。”

      “不取。”玉娘说。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张写着“你比画的好看”和“不走”的纸在指尖上摸了摸,然后放回去,纸角被她按了一下才收手。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艘早起的渔船正在收网,渔夫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个小小的剪影,他弯腰拽网的动作一上一下的,像在给这一天打拍子。水面上有鸟飞过,翅膀尖擦着水面划过一道细痕,又升起来了。玉娘站在船头,看着那艘渔船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段河水跟昨夜那段河水看起来一模一样——柳树、芦苇、河滩、水面的反光——但走过了鬼市之后,这段河像是被重新洗了一遍,连水流的声音都比昨夜清澈了些。

      鲁启蹲在灶台边,把火重新生了起来。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上来,把他那张阔脸映得暖融融的。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动作跟往常一样,但他的目光在火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老胡从船尾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木板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老胡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方才那个喊你爹的声音——是你闺女?”鲁启“嗯”了一声。老胡沉默了一会儿:“她走的时候,说有人来接她。”鲁启没有说话。老胡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火。火光一窜一窜的,灶台上的那锅粥正在慢慢翻着泡,白气袅袅地升起来,散进了天边那层正在变亮的晨光里。老胡把手里的烟杆子放在鞋底磕了磕,搁回怀里,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船尾走了。

      鲁启还蹲在灶台边。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把那截柴慢慢吞进去,木纹在火焰里裂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的位置也裂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灶膛里的火听的:“她说我瘦了。”然后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那句话。

      船头上,玉娘把账册翻到了新的一页。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往常略淡了些,像是握笔的手还没有完全回暖:“七月十六,晨。鬼市三关已过。鲁启听见了阿宁的声音。她说有人来接她了,穿白衣裳。河神娘娘派来的。”她搁下笔,把账册合上,推开窗。晨风涌了进来,带着水汽和新生的青草气息。远处那艘渔船的帆布正在晨光里鼓起来,像一个刚刚醒过来的人正在伸懒腰。灶台边,粥正在滚着,老胡往锅里撒了一把干桂花——跟往常一样,金黄的小碎粒浮在米白色的粥面上,像是秋天提前落进了碗里。水面上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没有人再喊了。但船上的人都听见了,他们知道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的,像一条河在转弯处带走了一截陈年的淤泥,水流恢复了本来的清澈。剩下的路,还很长,还很稳。船在河面上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托了一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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