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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数船关 纸船过境, ...

  •   那声音从雾里涌过来的时候,玉娘第一个感觉不是听见,是冷。一股寒气贴着水面漫过来,比夜雾更沉、更湿,像有人把一口井的水泼在了船板上。那股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际,在肋骨那儿停住了,像一只湿淋淋的手按在她后背上,不推不拉,就只是搁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的细汗被那层寒气一激,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一搓就化了。

      鲁启也感觉到了那股冷。他的肩膀往下一沉,握着刀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嘴里的草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没有叼新的。他回头看了小五一眼,小五缩在货舱门口,脸色发青,嘴唇已经有些发紫,双手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那层寒气不只是冷,还带着一股沉沉的潮味,像是从水底翻上来的陈年淤泥的气息,混着铁锈和纸浆的味道,在人的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高低错落的、此起彼伏的,像是在重复什么话,但听不清字句,只听见一种古老的语调,像千百年前的人在水底对着水面说话,被水层磨得模糊了、钝了,只剩一个轮廓还浮着,被带到了现在。玉娘攥着手里的书,指节发白。她把亡夫那行批注又看了一遍——“鬼市之中,活人观物如隔水,所见非真;然真者自真,辨之在声、在触、在气味。”她默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雾。

      纸船又来了。这一回比上一回多得多,也密得多。

      一艘接着一艘,从雾的深处浮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纸河。它们比方才那些纸船大些,有的足有五尺长,船身糊着白纸,纸面上画着青色的水纹——不是画上去的,那些纹路像是从纸里面渗出来的,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灭的,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艘船上都坐着纸人,跟方才那批不一样了——上一回的是只有墨笔眉眼的简单笑脸,这一回的纸人上了颜色:红衣裳、绿裤子、蓝头巾,五官画得精细,连眼睫毛都一根一根地描出来了。嘴角的弧度各异,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还有的像在半张着嘴说话,但嘴里是空的,只有一团纸浆凝结的暗色空洞。它们坐着不动,纸扎的手指搭在船舷上,指尖齐齐地朝着船外,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又像是在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路。

      小五在货舱门口,捂着眼睛的手张开了一条缝。他看见第一艘纸船经过的时候,船上那个红衣裳的纸人朝他转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风吹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纸人的眼睛。眼珠是用墨画的,但那墨在眼眶里微微转了一下,像活着的东西。小五倒抽一口冷气,把眼睛捂得更紧了,十指死死扣在一起。

      玉娘数了第一艘。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下意识地在看——那艘船上除了纸人,还堆着成摞的纸钱,黄纸裁的,方方正正码在船尾,边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扇翅膀。纸钱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灰黑色的,拇指大小,像是从某条河的河滩上捡来的,表面磨得很光滑。第二艘船上堆着纸扎的房子,三进三出的院子、翘角的飞檐、朱红的廊柱,门窗都画了,窗纸上还糊着半透明的薄纸,透过去看得见里面隐约有人影,比拇指还小,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喝茶,又像是在等人。第三艘船上装的是纸衣,男人的袍子、女人的裙子、小孩的肚兜,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像是刚从裁缝铺子里拿出来晾干的,衣褶还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脱下来放在那里的。第四艘船上载的是纸扎的牛马,马鬃是墨画的,一根一根的,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活马跑起来时鬃毛扬起的样子。

      玉娘的眼睛从一艘船移到另一艘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脊。她数到第四艘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手腕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一根细线搭在了皮肤上。她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那根线还在,凉丝丝的,绕在她的手腕内侧,不紧不松,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丈量她的腕围。她想起书上那句“数了,会跟上来”,把手缩了回来,藏在袖子里,不再动了。

      小五没有忍住。他捂着眼睛的那只手因为指缝太大,漏进了一线光——或者说不是光,是一种灰白色的、纸质的反光。他看见一艘船上坐着一个纸扎的小女孩,穿着红布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那红绳的颜色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扎眼,像两滴还没干透的血。小女孩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只纸扎的兔子,兔子耳朵是竖着的,前爪搭在纸人的膝上,像是在看着什么方向。小五的目光在那艘船上停了一瞬——他被那兔子吸引住了,因为那只兔子的耳朵太真实了,纸面上甚至还画着细密的绒毛纹路。

      “一——”

      那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本来只是想在心里数,但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自己跑了出来。他刚感觉到不对,想收回去,但那个“一”已经落进了雾里,像一块石子沉进水面,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船上的纸扎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来——或者说她的头原本微微低着,现在直了起来,朝着小五的方向转了过来。纸画的眼睛是黑色的两个墨点,没有眼白,墨点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小五感觉那墨点里有东西在转动——像在调整焦距,像正在看他。船上的纸兔子也跟着抬了一下头,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微微前倾,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前爪在纸人的膝上微微动了一下。

      小五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脚腕——那触感跟人的手不一样,更硬、更薄、更脆,像是纸做的。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然往船舷那边拽去,滑得很快,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正在往水里拖。他喊不出声,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布,两只手拼命往船板上抓,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几道白痕,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划印。

      鲁启动得比他想的还快。一步跨过去,左手一把攥住小五的后领子,右手里的刀朝着船舷外侧劈了下去。刀刃劈进水面——没有水花溅起来,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被一刀劈进了什么实心的东西里。他感觉到刀锋触到了一层像绸缎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刀下绷紧了一瞬,然后“嘶”了一声,像纸被撕裂的声音,松开了。小五整个人被鲁启拎着后领子拽回来,扔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一张新裁的宣纸,嘴唇已经没血色了。

      鲁启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拍得不重,但一下接一下的:“看清楚了——船上那些东西,你数一艘,它就记你一艘。你数到第几艘,那艘船上的东西就上来找你。你方才数了一艘,它来找你了。”鲁启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水底下那些东西,走了一趟,就记得住你的气味。”小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玉娘走过来蹲在小五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别看了。别数了。听我的——闭上眼,捂住耳朵,嘴里念点东西,什么都行。念你娘教你的、念你听过的童谣,什么都行,只要别停。”小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闭上眼,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嘴里开始念——念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像是小时候听过的什么童谣,含含糊糊的,又像是他在学沈砚之背诗时偷偷记下来的句子:“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不对不对——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念得颠三倒四的,一句《静夜思》被他拆成两截又拼回去,拼到一半又从头开始。

      玉娘站起来,看向河面。纸船还在过。一艘接一艘的,像是永远也过不完,一条望不到头的纸河正从雾里涌出来,又涌进另一头的雾里。船上的纸人姿态各异,有的在梳头——纸做的手指梳过纸做的长发,动作缓慢而连贯,像被抽慢了速度的木偶戏;有的在叠衣裳,指尖把纸衣的边角一折一按,叠出来的衣服齐齐整整的,叠完一件又取一件,永远也叠不完;有的低着头像是在看膝上摊开的什么东西,纸做的指尖在纸面上不紧不慢地移动,像是在写一封永远也写不完的信,写到一半又翻回去重写。其中一艘船上坐着一个穿青色纸袍的纸人,面前放着一只纸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灰扑扑的,看不清是什么。它拿着纸筷,在碗里夹了一下又放下,像是在吃一碗永远也吃不完的饭。

      鲁启站在她旁边,刀刃朝外,刀身上的红绳在雾气里微微发着光。那光不亮,像一小截被风捂住了的炭火,暗红暗红的,但它把船周围一丈内的雾气照出了一圈暖色的空洞,像在浓雾里凿出了一个临时的洞穴。那些纸船在经过时,船头会在靠近那圈光晕边缘的时候微微偏转方向,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绕开半步再继续前行。鲁启自己也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看刀柄上那根红绳,红绳在刀柄上缠了三圈,末梢垂下来,尾端微微飘动,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着它。

      玉娘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纸和浆糊的气味,是一种更沉更旧的气味——像是老宅子角落里积了多年的灰尘被翻动了一下,又像是某个人身上很久没有洗过的旧衣裳的气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岁月泡透了的潮意。她顺着那股气味看过去,看见一艘比别的大得多的纸船正缓缓驶来。那船有三层,每一层都糊着花纸,窗户上画着人物,有在喝酒的、有在下棋的、有在逗鸟的,画上的人姿态舒展,像是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午后里待了很久。船头站着一个纸扎的老头儿,白胡须、长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也是纸糊的,纸面上画着竹节纹理,一截一截的,跟真的一样。他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不像别的纸人那样坐着不动,腰板挺得很直。

      那老头儿经过他们船边时,停住了。它没有转头,没有动,只是一艘三层高的纸船停在水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水面上。然后它开口说了一句话——纸糊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种极轻的、像砂纸摩擦的沙哑声:“二——”

      鲁启的刀横了过去,刀锋停在老头儿胸前三寸的地方。红绳上的光在刀刃上漫了一下,把老头儿纸袍的前襟映出了一小块暗红色。老头儿的嘴唇合上了,没有再开口。它站在那里,拐杖在纸手中握了握,像是还保留着握棍子时收一下手的习惯,然后纸船继续往前走。三层楼上的花纸窗户里,那些在下棋喝酒逗鸟的人影都不动了,像被冻在了那一帧画上。

      小五还蹲在船板上捂着眼睛,嘴里念的那句“床前明月光”已经念到了第二十遍,念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含含糊糊的,偶尔颠倒了顺序也没有察觉,只管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念。鲁启把刀收回来,声音很沉:“他方才说的是‘二’。”玉娘说:“他在接小五的数。”鲁启沉默了一下:“小五数了‘一’,他说了‘二’——要是再有人接‘三’呢?”玉娘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那艘三层纸船的尾部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船板上,然后把那本《商路异闻录》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不要应。不要数。不要说话。”

      纸船还在过。有些纸船上除了纸人,还载着别的东西。一艘船上堆着纸扎的灯笼,一盏一盏叠在一起,纸面上画着不同颜色的花,红牡丹、白莲花、黄菊花,有的灯笼里还透着一丝极淡的光,像是被人点过又灭了,余温还没散尽。另一艘船上放着一架纸扎的轿子,轿帘是垂着的,帘子下面露出一截纸做的鞋尖,绣着花,一动不动的,像是轿子里坐着什么人,正透过帘子往外看。还有一艘船上码着成摞的纸书,书脊上写着看不清的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反复读过又放回去的,纸页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翻过了很多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船队终于稀疏了。玉娘站在船头,一直盯着前方的雾,不再看船上的东西。她的视线固定在雾里一个固定的点上,那个点是一艘纸船的桅杆尖消失的位置,她盯着那里,像盯着一枚不存在的锚。

      最后一艘纸船是一艘极小极小的船,只有一尺来长,船身白纸糊的,没有上色。船上坐着一个纸扎的小女孩,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怀里抱着一只纸兔子,兔子耳朵是竖着的。跟小五方才看见的那艘一模一样——连红绳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它经过的时候,船上的小女孩——或者说那个纸做的影子——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小五蹲着的位置。纸画的眼睛是空的,但那个“看”的动作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纸做的。然后它过去了,比别的船都快,像是赶着要去什么地方,一眨眼便融进了雾里,连船尾最后一点白影都被雾吞没了。

      小五不知道它过去了。他还在捂着眼睛,嘴里念着不知道第几十遍的“床前明月光”,声音已经开始哑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玉娘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好了,过去了。”小五慢慢松开捂着眼睛的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玉娘,又看了看鲁启的背影,声音哑着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她走了?”玉娘说:“走了。”小五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怀里那只兔子……耳朵又竖回去了。”

      玉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回舱里,在矮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商路异闻录》,翻到“中元”那一页。亡夫的那行批注下面,墨迹未干的那行字又变了——“问路,数船,招魂。过则生,不过则留。”留。不是死,是留。留在鬼市里。她把那一页看了三遍,合上书,站起来走出舱外。

      雾气比方才薄了一些,能够模模糊糊地看见岸边的轮廓了——但那个轮廓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芦苇和柳树,而是像一排排低矮的房舍,黑沉沉的,没有灯,也没有门,只有墙壁和屋顶的剪影,像是有人用墨在雾里画了一条街。街口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纸在无风自动,晃晃悠悠的,像一盏正在等人来的灯。

      鲁启站在船头,看着那排房舍,他的目光在那盏白灯笼上停了一瞬。“第二关过了?”玉娘走到他身边。他点了点头:“算过了。那老头儿没有把数接完。”他把刀插回鞘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第三关是什么?”玉娘说:“招魂。”

      鲁启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半截草茎,叼在嘴里,换了一次方向:“你那个书上有没有写怎么防?”玉娘说:“写了。”鲁启等了一息:“写的什么?”玉娘翻开书页,把那行字对着船舱里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回:“‘招魂关,莫认名。’……‘闻声勿应,闻名勿认,有人唤你,不要回头。’”

      鲁启沉默了一下:“要是有人喊你的名字,别认?”玉娘说:“别认。别回头。谁喊也别应。”鲁启站了一会儿,把那半截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那你听见我喊你,也别应?”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喊我?”鲁启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头的雾气里,脸朝着河面,那盏白灯笼的光在雾里漾开一小圈灰白色的光晕,把船头这一片照得半明半暗。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会。”然后他补了两个字,声音更低了些:“我就站在这儿。”

      玉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说话。她把他那句“我就站在这儿”在心里铺平了、叠好了,放在心的角落里。远处那排黑沉沉的房舍越来越近了,街口那盏白灯笼近到能看清纸面上画的东西——是一朵梅花,用很淡的墨勾的,花枝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水流。

      雾里传来了新的声音。细碎的、带着回音的,像是在喊一个个名字,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了,像一根根线在夜色里被反复抽紧又松开。那些名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是上辈人的旧名,有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它们混在一起,高低交错,分不清方向,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朝这条船收拢。

      刀上的红绳在夜里微微亮着,光晕比方才又扩了一圈,把船头的人影和雾里那盏越来越近的白灯笼都笼进了同一片暗红色的光里。玉娘把那枚合好的玉环从衣领里拈出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到环面比方才热了些,像是有人隔着玉面在敲另一面的门。

      第三关就在前面。船继续往前走,无声地、稳稳地,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着。雾里那些喊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有的像老胡的嗓门,有的像小五的脆声,有的像沈砚之那副文绉绉的腔调,还有的,像是谁喊了一声“沈玉娘”,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像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她没有回头。她把那枚玉环攥得更紧了一些,跟着鲁启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朝那盏白灯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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