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呦呦鹿鸣 夜 ...
-
夜色沉沉,四顾昏黑,左前方渐有步履之声缓缓传来。脚步声渐近,一缕微凉夜风拂过面颊,周遭依旧浓暗如墨,难辨来人模样。其人抬手将手中灯盏微微上举,光晕倏然远照,破开几分幽暗。
“唉 —— ”老者一声长叹,俯身以灯照地,方见地面躺着一名襁褓婴孩。孩童安寂无啼,一双明眸澄澈透亮,眼珠缓缓辗转,四下张望。灯光渐明,终看清来人:乃是一位身披旧棉破袄、脊背佝偻的老者。他再度弯下腰身,小心翼翼抱起婴孩,妥帖裹入袄中,转身隐入沉沉夜色深处。
一晃经年,昔日襁褓婴孩已然长成少年。阿爷为他取名九忧,今岁一十四载,身形已四尺有余。
自记事起,他便随众人修习搏杀之术,日日研习夺命技法。往日相伴的同伴,却一日少过一日,悄然消失,杳无踪迹,无人知晓去向,亦无人敢追问缘由。
惶惶岁月,疑云久积,直到那一日……
“小忧,轮到我了,往后你务必好生照料自己。”
“鹿大哥,我心里怕得很。” 十四岁的九忧仰头望着身形高大的鹿鸣,声音微微发颤。
“莫怕,小忧,信我,我们终有再会之日。” 鹿鸣深深凝望他一眼,随即转身,跟着戴面具的黑衣人行去。
往日同伴皆是这般离去,此后杳无音讯,九忧心中惶恐,生怕鹿鸣也一样一去不返。他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跟上看看,查探这些黑衣卫究竟要将人送往何处。借着身形瘦小之便,他敛住气息,蹑足尾随在后。
今日似有要事,值守黑衣卫大半离岗,九忧方能一路尾随潜行。
行至通道尽头,眼前豁然一片光亮。久居幽暗山洞修习的他,骤然直面强光,只觉双目刺痛。他连连眨眼,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抬眼一望,顿时心神俱震。
空地正中,矗立一具巨大囚笼,笼中二人正殊死相搏。四周黑衣卫齐声嘶吼,声浪震天: “杀了他!杀了他!”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胜出,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却迟迟不忍刺下。
高台之上,传来一道威严冷厉的声音: “此地不留废人,亦不容心慈手软之辈。二人之中,仅可存其一。活下来的人,便可迎来无上辉~煌~。”
握剑少年身躯微微震颤,几番欲刺,终究无法下手。
地上负伤少年抬眼望向高台,满眼不甘与悲愤,开口言道: “阿树,是你赢了。往后替我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他双手攥紧剑锋,猛地往自己心口狠狠一刺。顷刻鲜血喷涌,双目圆睁,身子缓缓瘫软在地,再无气息。胜者少年失魂落魄,在黑衣卫的呵斥驱使下,缓步离去。隐于暗处的九忧见状,惊骇不已,双腿发软,径直跌坐于地。
正当惊魂未定之际,又见鹿鸣被推入囚笼,与他同入的,是一名眉目俊秀的少年。两侧各掷下一柄长剑,二人面色紧绷,唇色惨白,方才那场厮杀惨剧,已然尽收眼底,心知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死局。高台威严之声再度响起:
“规矩不必赘述,尔二人之中,仅存其一。开始!”那俊秀少年双目赤红,骤然拾剑,嘶吼着径直扑向尚且僵立的鹿鸣。
九忧见鹿鸣恍神不动,全然忘了自身安危,失声大喊:“小心 ——!”就在剑尖距鹿鸣咽喉仅剩三寸之时,鹿鸣骤然侧身堪堪避开锋芒,顺势倒地。身子尚未落地,右手已然抄起地上长剑,左手撑地旋身一转,剑锋疾刺对方颈间。刹那间鲜血喷涌,溅满鹿鸣左肩。俊秀少年双目圆睁,直直倒地,再无生机。
鹿鸣借左手撑地之力缓缓起身,朝着九忧藏身之处匆匆投来一记担忧的目光,随后便在黑衣卫的催促下离去。九忧心胆俱寒,泪流满面,不敢在此久留,屏息蹑足,原路折返。
原来往日同伴,皆是这般赴死相搏,自此杳无踪迹。
他们究竟是埋骨于此,还是侥幸存活?鹿鸣此去,还会记得我吗?
何日才会轮到我入笼死斗?届时是我殒命剑下,还是亲手斩伤他人?自鹿鸣离去后,九忧日日被诸般疑虑纠缠,心神惶惶,寝食难安,终日头痛忧惧,却始终寻不到答案。
惶惶度日,那宿命之日迟迟未至,转眼,便到了他十六岁生辰这一日……
九忧自年幼便知,自己生来便异于常人。
自当年暗夜被阿爷拾回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记事。彼时他身躯尚是襁褓婴孩,心性懵懂空白,却目力清明、记忆透彻,周遭人事点滴,尽数烙□□底,分毫未忘。阿爷待他极尽悉心,喂粥哺水、洗漱打理、照料起居,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年岁渐长,白日里,九忧随众人一同赴各课业之所修习杀伐之术,入夜便折返阿爷居所。阿爷特意在自己屋内,为他单独支起一张小床,这份独一份的照拂,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莫大的偏私。
同院之人尽是阿爷捡拾归来的孤儿,众人境遇相仿,唯独九忧得此特殊优待。众人心中渐渐积满敌意,皆觉阿爷本就该一视同仁,照料所有人起居生计,为何唯独对九忧格外疼惜,这般偏爱,从未施予旁人分毫。
面对周遭的猜忌与妒恨,阿爷向来漠然置之,全然不予理会,唯有一句叮嘱,岁岁年年反复告诫于他:按时归屋,切勿与同伴过分亲近、深交。
岁月倏忽,待九忧年满十六这日,悬在心头数年的宿命考验,终究如期而至。
清晨破晓,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猛烈的拍门声,啪啪作响,震得静谧的小屋骤然惊醒。阿爷与九忧素来浅眠,闻声瞬间翻身起身,片刻便穿戴整齐,阿爷迈步上前,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立着黑衣卫,不待阿爷开口半句,便抬手将他猛地推开,目光锁定屋内的九忧,声线冷硬蛮横:“跟我们走!”
阿爷骤然慌了心神,踉跄着上前,佝偻着脊背苦苦哀求:“大人,他尚且年幼,还是个孩子,求诸位高抬贵手,饶过他这一回。”
黑衣卫闻言嗤笑一声,满眼漠然讥讽:“今日他已满十六,我等是给他一线活命的机缘,该当感恩戴德,岂容尔等阻拦?滚开!”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径直将年迈的阿爷狠狠推倒在地。
九忧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俯身扶起阿爷,鼻尖酸涩,心底苦楚翻涌。他心知,躲了数年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压下满心不舍与惶恐,轻声安抚道:“阿爷,不必求他们,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阿爷抬眼,布满风霜的眼眸里,热泪骤然滚落,他颤抖着双手捧住九忧的脸颊,字字泣血,满心无力:“孩子,是阿爷没用,护不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千万保重。”
说罢,阿爷缓缓转身,对着黑衣卫深深躬身一礼,姿态卑微,恳切祈求:“大人,事已至此,老朽别无他求,只求大人开恩,容我与孩子交代几句遗言,求求大人了。”
黑衣卫满脸不耐,嫌恶地摆了摆手:“速速了结,休要耽搁我等时辰!”
“唉、唉……”
阿爷连声应着,连忙将九忧拉至屋角,苍老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力道沉重,目光凝重肃穆:“孩子,接下来阿爷所言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在心底,万万不可忘却。”
九忧望着眼前满脸沧桑的老人,重重点头,音色坚定:“阿爷放心,孩儿字字铭记,绝不敢忘。”
“好。”
阿爷微微俯身,凑至九忧耳畔,气息低沉而郑重,字字轻柔,却重如千钧:“第一,待会儿入场试炼,万万不可心慈手软。此局非生即死,皆是天命,怨不得旁人,你且应我。”
九忧眼眶通红,水雾氤氲,重重颔首,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异常笃定:“孙儿谨记!”
他抬眸望着眼前半生护他的老人,眼底翻涌着两年来所见的血色残酷,轻声续道:“阿爷放心,两年前我便见过那场生死厮杀,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我们这般无根无凭的人,从未有闲情研习琴棋书画、风雅琐事,毕生所学,皆是搏杀、暗器、护身夺命之术。我本心不愿伤人,可我更不愿沦为任人宰割的亡魂。”
闻言,阿爷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随即再度附耳叮嘱,语气愈发严肃:“第二,你若侥幸胜出,得以走出此地,切记终生不可让任何人窥见你的躯体,此事至关紧要,片刻不得忘却!”
此言落下,九忧心中尘封已久的疑惑骤然落地,全然豁然开朗。
她自幼便察觉自己与院中其他少年截然不同,却素来深藏心底,分毫不敢外露,佯装与众人无异。此刻方才彻底知晓,这座囚笼炼狱之中,男子皆修习杀伐强攻之术,女子则被另行安置,习得媚术诡道,以色惑人、以柔夺命。原来她从来都不是身形瘦小的稚弱少年,而是一名一直隐性藏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