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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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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叶修没能熬住黄少天的纠缠,迷糊间答应了第二天带他去城里转转。
于是一早,黄少天牌闹钟准时闹响,叶修被迫换了衣服下楼来,竟发现喻文州也整装待发。
“文州,你也要去吗?”叶修问道。
喻文州摇头:“我想去云溪据点附近看看。”
不是他不信任叶修,只是习惯了亲力亲为,这么重要的行动如果不去亲自确认,他总也不放心。
叶修很了解他的性子,所以未做阻拦,只嘱咐:“那你自己小心。晚上如果回来得早,就来萧山会馆找我。”
“好。”喻文州微笑着回应。
今天晚上,叶修就要登台唱《白蛇传》。俗话说饱吹饿唱,过午以后叶修就不敢再吃东西,加上黄少天左一个不如广东美食,右一个不如蓝雨食堂,简直像个传销要把他拐去广东,玩得不甚尽兴,叶修干脆带他提前去了萧山会馆。
“京戏啊,咿咿呀呀有什么好听的!老叶你想看不如看电影啊!我们大广东的电影院可好了!免费赠送可乐甜筒爆米花,还有超贴心隔音情侣座……”
叶修只听第一句便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出来,打断他的聒噪,认真又似乎无所谓地回答:“可我就是唱戏的。”
“啊……”黄少天赫然失语。
原来叶修竟然是京剧演员艺术家那么高大上的职业吗?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黄少天连连摇头。
他倒也不是看不上京戏,他知道那是国粹,是顶好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机会认真地听一听。偶尔从喻文州的唱片机里听见一耳朵,尖细嗓子拖着长腔,便觉得不如摩登歌曲爽快利落。
“今儿我要唱白蛇,你听吗?”叶修问。语气轻落落的,大概是想着要是黄少天不听,就给他另找个地儿消磨时光。
“听听听!当然要听!老叶你唱的怎么能跟那些凡夫俗子比!肯定比破电影好看多了!”黄少天在线打脸,“你等着!我现在就取钱给你买十个大花篮!我记得你们是讲究这个排场是吧!我大蓝雨的人从来不能输排场!”
叶修嗔他一眼,八分鄙视两分无语,却突然拈了他的指尖,唱道:“毕竟男儿多薄幸,蜜语蜜语真动听,谁知都是那假恩典。”
黄少天吓得宛若壁虎断尾般“呲溜”一下抽回手指,内心弹幕瞬间爆炸——“卧槽老叶怎么这么会撩这真的是那个嘲讽脸没下限的叶秋吗为什么以前没看出来我亏了我亏了啊啊啊!”
叶修没理他,他只是兴起学了句戏台上的戏词而已,不明白黄少天为什么那么大反应,扭头继续看《春闺怨》。等黄少天三魂丢了七魄飘忽出去,柠檬精苏沐秋也如鬼魂飘忽进来。
“叶秋你又叫谁相公呢?我还不够满足你吗!”苏沐秋掐着叶修脖子狠狠摇晃。
“咳咳咳!沐秋沐秋……”叶修叠声讨饶。
苏沐秋当然压根没用力,但也怕真把人吓呛着了,松开手气呼呼地坐在一旁,摆出正宫气场质问道:“刚才那什么人啊?一头黄毛一看就不正经!叶秋你可千万别信那些捧戏子的言语!”
“想什么呢?一个朋友,头回听戏。”叶修回答。
“是吗,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苏沐秋小声咕哝,没敢让叶修听见。
叶修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朋友很正常。他才认识叶修多久呢?一个月?他对叶修了解多少呢?冰山一角。
嫉妒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抽芽。
黄少天急吼吼地买完花篮回来,叶修已经不在包厢里了。找伙计一问才知道,是被苏沐秋拉去后台扮妆了。于是黄少天也追着找去后台。
萧山会馆的后台有着不止一个戏班子,兴欣唱夜场大轴,自然还有一些小的戏班子唱垫场,相互之间有看不顺眼的,你酸一句我怼一句闹哄哄乱糟糟。本来兴欣这里有苏家兄妹镇着还算清净,黄少天一来,整个后台加起来都没他闹腾。
“老叶老叶!这是什么?啊啊啊原来不是真的头发!这头面是真的假的?塑料的水晶的钻石的?嘿这戒指是真的红宝石啊就是老气点不够亮回头我给你买个好的!”
因为时辰还早,不急着上妆,叶修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黄少天自己就能舞得风生水起,更别说有人搭茬,苏沐秋连句话都插不进去,默默在一旁吐口水。
这要不是捧戏子就有鬼了!送花篮送首饰当跟包,还想干什么?再不防着人都给他拐床上去了!
苏沐秋这边心情起起落落落落。叶修和黄少天那边的气氛其实也没他想的那般融洽,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直到叶修下戏,喻文州都没有来。
他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是不大方便跑动,遇上敌军就麻烦了。
两人心知肚明,却默契地没有开口提,怕被人听了墙角,只是用眼神交流。
旁边苏沐秋已经快酸成醋腌柠檬了!
他和叶修在戏里是夫妻,在戏外除了戏便再没有别的联系。叶修虽然真心爱戏,但又有另外一些东西,在他心中远远凌驾于戏之上。
他应该在戏以外抓住叶修,苏沐秋想。
但黄少天没有给他一次尝试的机会。
“多谢苏先生好意,我和叶秋一起回去就好。”黄少天拒绝了苏沐秋的留宿邀请。
小样儿!谁看不出来谁心思啊!
要不是时机不对,黄少天简直要嘚瑟到苏沐秋脸上去。
“这多麻烦您,再说叶秋在我这里已经住惯了……”苏沐秋挂起礼仪式的微笑。
“不麻烦啊!”黄少天如一柄冰冷的利剑隔在叶修和苏沐秋之间,“反正我和老叶一起睡,你们兴欣这么多人也挺挤的吧?我们才是不该给你们添麻烦!再说我们家里还有一位要照顾……”
苏沐秋:???
短短一个月叶修你就在外面有一家三口了?
论,语言的艺术。
“沐秋,没事,放心回吧。”叶修也说。
他不想苏沐秋掺和进这些危险的事情里,尤其是他还有个妹妹和整个戏班子要照顾。
苏沐秋无话可说。闻风而动的记者很快追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苏先生,请您说一下为什么复出梨园?”
“苏先生,您妹妹苏沐橙和叶秋到底什么关系?以后会不会结婚?”
“苏先生,您对擂台首次完胜嘉世有什么看法?”
“苏先生……”
“苏先生……”
苏沐秋第一次不想做这个声名鹊起的“苏先生”。
11
黄少天压低帽檐,假装避让行人时向身后看了一眼,说道:“老叶,有人跟踪。”
“我知道。”叶修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说会不会是文州出了什么事?”
叶修闻言诧异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见他不似玩笑,反问道:“你觉得如果文州被抓了会供出我们来?”
“……当然不会!”黄少天愣了一下,立即大声反驳。
叶修送了一个鄙视的眼神,黄少天也心虚地低下头,接着不放心地又问:“可是这个跟踪的方式很高明,绝对受过专业训练!如果不是敌方间谍还会是谁?我们跟延安和重庆都没联系,难道是你?你哪边儿的?”
“嗯,是挺专业。”叶修答非所问,“说不定是狗仔,要拍我的绯闻八卦吧?哥大小也是个名人!”
黄少天“嘁”了一声,胳膊一扬,搭在叶修肩上,大言不惭地说道:“那明天一早的娱乐报纸头条就是你叶秋被我这个鼎鼎大名的蓝雨剑圣包养了!”
“哦?”叶修拍掉自己肩头的爪子,不怀好意道,“那社会版头条肯定就是你们蓝雨走私军火被抓获吧?”
“我靠!”
黄少天差点踩了叶修的脚。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啊!”叶修无辜摊手,嘟着下唇恶意卖萌,“原来你们蓝雨真的走私军火?”
“我会信你吗我会信你吗?快说!你怎么知道的!”黄少天完全不吃这一套,踮脚死勒住叶修的脖子。
“唔……你说梦话的时候告诉我的。”
“滚滚滚滚滚!”
“好了好了,”叶修轻笑,“是你自己手里的枪告诉我的,那种音色国内没出现过,是你们自制的对吧?”
“呃……”黄少天也说不出话了,松开手,脸埋进围巾里装地鼠,半天才嗫嚅道,“现在我确定了!你肯定是延安或者重庆的!上过军校吧?重庆的可能性大点……”
叶修挑眉不语。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假装没有发现人跟踪。
出了闹市区,因为缺少遮掩物,跟踪者几次露出形迹,但依然没有放弃,最后甚至大大方方现身,在叶修身后远远地跟着。
叶修几不可闻地叹气,说道:“少天,你先回去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需不需要……”黄少天暗示自己去旁边埋伏。
“不用,没有危险。”叶修回答。
黄少天走后,叶修转过身来,看着那个长高了不少的少年,温柔问道:“邱非,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邱非有一瞬间想要退缩,但终归还是走到叶修面前。
“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他问。
叶修歪头,神色淡淡。
“你和孙队接触是不是为了那批药?为什么要避开嘉世其他人?组织上派你来做什么?还是说……你背叛了组织!”他加重质问的语气,表情却逐渐失控,“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改了名字?当年,你为什么一走了之!”
为什么……抛弃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叶修平静地回答。
邱非大概不肯相信这种敷衍似的答案,固执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叶修打断。
叶修问:“邱非,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是为革命事业奉献一切的人!”邱非眼里飘扬着鲜红的旗帜,即便在暗夜荒地中,也燃烧成一团熊熊烈火,炽热明亮。
叶修曾经也这样认为,但现在,他却从容坚定地摇头。
“我们是失去一切的人。家人、朋友、爱人,从拥有理想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而我们的理想,是永远不能见光、不被人所知的理想。邱非,人永远不会在意自己脚下的枯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片能够将敌人一击毙命的、不重要的枯叶。”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仍然在黑夜里潜行,等我见到光的那一刻,就是我完成任务,以及死去的那一刻。”
“不会!!”邱非激动大叫着扑进他怀里,“老师不会死的!”
叶修没有回应,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待怀中压抑的抽噎声消失以后,才继续说:“孙翔也参与了这个任务,很快他就会被调回延安严密监管起来,嘉世也会转为静默。邱非,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浴血冲杀的战士,永远开不出壮烈的花。你要学会静默地等待,和忍受。”
“嗯……还有一项课后作业留给你,不要被任何人知道……”叶修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邱非微微抬起脸,看见叶修的唇就贴在不足分寸的距离。
应该是因为穿得少了,他的唇色有些青白,惹人哀怜,让人有种想要将他蹂躏得通红的冲动。
但邱非向来是个好学生,他已经明白了,即便现在他将那片唇咬出血来,血也不会是热的。
“我知道了。”邱非用力攥紧叶修的外衣,如死前最后的挣扎一般,然后狠心倏地松开。
这一刻,他在叶修这里毕业了。
12
害得黄少天和叶修担心大半天,罪魁祸首却在深夜如公园遛鸟的老大爷一般,优哉游哉走回来了。
叶修觉得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审问审问喻文州了,于是从柔软的沙发靠垫里爬起来坐端正,没捞到台灯,便拍了拍桌上的烟盒充架势。
转眼再看,喻文州却已经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瘸着腿跳到他身边,说道:“叶秋,我腿有点疼。”
叶修翻白眼,无奈说道:“拆纱布我看看吧!”
此时的黄少天仿佛一个隐形人,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回了二楼房间。
“晚饭吃了吗?”叶修边拆纱布边问。
“嗯,吃过了。”
“哦,那感情好!黄少天说你喜欢吃白切鸡,特意买了两只,这下都归我了!”
“呵呵。”喻文州轻笑。
现在的叶修看起来就像因为老公喝酒应酬晚回家而置气的小妻子,蔫头巴脑地生着闷气,动不得手,只能嘴上戳戳人。
尽管喻文州知道,叶修郁闷的原因只是没能恶作剧,但完全不妨碍他温声软语地哄人。
“半路去见了个朋友,你不是担心东西带不出杭州城吗?他有别的门路,不必过敌军防线。而且我一路走回来,又累又饿,吃的不能分我一点吗?”
“去去!”叶修把喻文州的脸推远了点,嫌弃道,“别把我当姨太太哄啊!”
“我可没有姨太太,”喻文州笑眯眯地,伸出三指对天发誓,“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我们蓝雨连女厕所都没有。”
“呵呵!”叶修嘲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可以有关系。喻文州心里想。
“好了,我去热热饭菜,吃了早点睡。你腿伤还没好,不适合走这么远的路。少天呢?”
“睡了吧,别喊他了。”喻文州回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二楼房间门口游移。
第二天,黄少天又来喊叶修起床,但没像前一天那么吵吵嚷嚷,蹑手蹑脚地给叶修缠上围巾,推着他就要出门。
喻文州在二楼叫住他。
“文州,你又要出门?”叶修看着他皱眉。
“嗯,行动时间要尽快定下来,他们那边不能等。”
“那你尽量少走路,能坐车就坐车。”叶修嘱咐。
形势所迫,他不能怪喻文州不遵医嘱,也相信喻文州心里有分寸
“我们先走了。”
“等等,少天。”喻文州却再次叫住他。
黄少天没有转身,连叶修都对他的安静表示诧异。
“你们昨天去哪儿了?少天?”喻文州点名问道,音色微沉,食指尖在走廊扶栏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哈哈哈哈,”黄少天尴尬地笑,转过身,以一种喻文州最为熟悉的守护者姿态挡在叶修面前:“就在萧山会馆啊文州你不是知道吗我们昨天在那等你一直等到天黑啊人都走光了你都没来无聊死了晚饭也没吃……”
心虚到连标点符号都没了,叶修揉着耳朵想。
“哦,是吗。”喻文州云淡风轻地说,“那今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难得来一次杭州城,应该好好看看西湖风景。”
叶修完全摸不着头脑,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能等吗?”
“是啊,但也不差这一天。”喻文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系好自己领口的衬衣扣子。
“哦。”叶修缩起肩膀,他总觉得喻文州生气了,虽然很显然是黄少天惹的锅,但随时有可能转移,所以他打算今天安分守己,不去触这个霉头。
许仙(苏沐秋):老法海几次对我言道,道我妻是一个千年的蛇妖。我本当不把香梦扰,这疑心一点怎能消?端起汤儿我把贤妻叫。娘子不要难过,卑人来了!娘子不要难过,卑人来了!
许仙(苏沐秋):哎呀!
小青(苏沐橙):姐姐,姐姐!姑爷让你给吓死了!
白素贞(叶修):官人!见官人昏厥胆魂消,哭官人只哭得泪如雨浇。我的夫哇。
戏台上,白蛇抹泪盗仙草。
包厢里,喻文州端着一杯热茶,眼睫垂下,瞳色晦暗。
有一些时候,喻文州会变得不像喻文州。
他毕竟是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戴着虚假的笑容面具。黄少天曾经见过独自听着京剧唱片的喻文州,仿佛整个人堕入混沌的阴阳间隙,流淌着浓稠如墨的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迷惘。
那和他成为蓝雨当家前的一些过往有关。
黄少天一度认为喻文州讨厌京剧,即便不是讨厌,也绝对在他心中拥有最特殊的一席之地。
这便是他不想让喻文州知道叶修身份的原因。
之一。
“如果我是白蛇,我不会救他。”
叶修下戏后,喻文州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如是说。
叶修凝视着他,很快笑道:“真的吗?”
喻文州不自觉地握拳,没有回答。
叶修的笑很温柔。和喻文州假面后强烈的探寻与掌控欲不同,他很包容。
包容对方的一切想法,偏偏又总是直戳要害。
“呵呵,”喻文州低头,从胸腔深处漫出一丝无法自抑的愉悦,“不愧是叶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完美藏匿了自己,继续说:“戏唱得真好!”
“您捧了。”叶修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