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30
...
-
30
黄少天把苏沐秋丢到北平城,便继续北上接应喻文州。
从北平到东三省这一路,几乎避不开打劫的土匪绺子,赶上运气不好,反复被劫四五回也是可能的。
有些土匪和叶家有关联,每年吃叶家的供奉,对其他商号劫得更狠,尤其像是喻文州这种对家,但这类土匪最怕沾上人命官司,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人。
有些土匪,用喻文州的话来形容是“有点脑子”,可以和蓝雨大当家玩一玩,当然结果基本是被骗得血本无归。
还有些土匪,则纯粹是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要是自己跟着队伍,黄少天肯定不怕,还要比一比谁的枪更狠;可他不在,队伍实力大打折扣,尽管他信任喻文州,心里也不免打鼓。
黄少天一人策马,虽然比押送沉重货物的商队快了好几倍,但毕竟反方向去了一趟杭州,中间耽搁的时间太久,所以等他赶到与喻文州约定的地点时,发现他们已轻车简从恭候自己多时了。
“文州,还算顺利?”
黄少天先把喻文州全身扫量一遍,没缺胳膊少腿,又粗略数了数蓝雨成员,除了个别轻伤,算是全须全尾地完美完成任务!
“嗯,”喻文州点头,“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这山道上的土匪应该是被谁提前清理过一遍,还遇到几位特殊的客人。”
“什么人?”
“鈤军攻进来前,也是盘踞在北平城的一大巨头,皇风的当家人郭明宇。”
“哎哎哎?”黄少天大吃一惊。
“整个皇风不是都被叶家吞并了吗?当年报纸上说郭明宇失踪,十有八九是被叶家做掉了!怎么怎么?他还活着?现在算是哪边的?”
喻文州单手扶了下额头,颇有些苦恼:“不仅活着,还成了红军的团长,而且看他手底下带的那几个兵,都是曾经皇风的得力干将,我估计这里边少不了叶家的手笔。”
“什么意思?老叶干的?没听他说过啊!提前准备了后手怎么不跟我们说啊?回头一定要好好教训他!”黄少天表面愤愤不平,实际嘴角往上勾得飞起。
经过喻文州的分析,他早就知道他所认识的那个“叶秋”其实就是一直以来北平叶家的掌权人“叶修”,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才伪装身份,变成杭州城的戏子。
喻文州却不怎么高兴:“他那么多秘密,哪里舍得告诉我们?”
那人就像是个百宝箱,越深处埋藏着越珍贵的宝贝。每当喻文州为挖出他更多一层而沾沾自喜时,却又像兜头一盆凉水,发现往下竟还有一层,激得他浑身战栗,不可自拔。
“我记得最初皇风和叶家关系挺不错的吧?突然翻脸好像是在……三七年?这么说叶家应该早就猜到鈤军会开战,所以提前埋了一条暗线?他们谋划够长远的啊!”黄少天感叹道。
“可惜中国太落后……”
尤其作为军火贩子的喻文州,对战争双方武器配备的差距更是一清二楚。
“郭明宇他们几乎是从零开始拉起来的队伍,即使到现在,他们绝大多数队员的装备也算不上精良。”
“文州,你是不是……”黄少天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喻文州则摇了摇头:“不行,蓝雨现在跟很多政党都有往来,不能轻易表现出偏向。不管这次和郭明宇的会面是不是叶秋的安排,我们都只能当做一次单纯的拉拢。”
“所以?”黄少天挑眉。
既然“这次”是单纯的拉拢,那么“下次”很有可能就是明确的偏向喽?
喻文州温柔地笑了笑,回答:“蓝雨需择良木,这一切就得看接下来叶秋的表现了。”
“对了,你从北平城过来,那边的局势怎么样了?”
“啊这个……”黄少天心虚,“哈哈哈,我这不是急着来找你,没太多注意……好像王杰希那家伙和叶家开战了吧?”
“嗯,差不多了,宫村刚因为叶秋吃了个闷亏,要是再不体现出点他的价值,估计就没法在宫村手里活下来了。不过时机这么恰好,果然王杰希也是叶秋的人啊……”
“文州你不要咬着后槽牙笑好吧?很恐怖的!”黄少天不自禁抱起双臂,瑟瑟发抖。
苏沐秋是逃出来的,身上除了一套汗湿没来得及洗的训练服和“千机”,什么也没有。黄少天甚至一文钱也没给他留。
好在苏沐橙和兴欣其他人都不在,苏沐秋可以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有着一身看家本领的人,无论走到哪儿,总归都不会饿肚子!
没过几天,苏沐秋就和北平一个不大的戏班子谈拢,开始搭台唱戏,头一场就是《白蛇传》。
没有叶秋这样天赐的神仙嗓子撑场,苏沐秋自然不会甘心给他人做配,更懒得反串小生,于是唱回了他最熟悉的白蛇娘娘。一连唱了七天,估计全北平的戏迷都至少听过一遍后,他才歇戏换了水牌子。
叶修一场都没来听过。
苏沐秋气得要命,但他心里清楚,叶修要真来,才是痴人说梦。
为了叶修能在宫村手下活着,为了叶修能继续待在鈤军指挥部,为了顺便给王家的老腐朽们捞点油水,同时也为了清理叶氏产业里的蛀虫,王杰希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和叶家宣战了!
首先遭受冲击的就是叶家规模最大、最重视的纺织业。
叶氏有着数十家独资管理的纺织印染厂,从纺纱、织布、印染到棉布经销一手包办,是普通人眼中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但“魔术师”王杰希不这么想。
无法和叶氏比拼坯布或棉布价格,更不用提叶氏在老百姓心中的信誉口碑,那是万万摧毁不了的。所以王杰希没有选择在产业链中间的某一环下手,而是在核心技术上来了招釜底抽薪——引进棉花良种,原本给叶氏供货的棉花农纷纷倒戈,与王杰希签订了独家供货的协议。
虽然明面上还没能看出叶氏的亏损,但消息灵通的一部分叶家人已经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甚至出了各种歪招去偷种子,被王杰希一波流送进警察局,还在微草时报上大肆宣扬。
宫村不得已,暂时放弃搞臭叶修的念头,把他放出来稳固军心。
31
自上一部戏杀青之后,周泽楷就没再接新的剧本,对外公布的行程是出国旅游调整状态,实则转入地下,由他带领的上海情报小组轮回小队开始活跃。
周泽楷外貌出众,加上又是公众人物,常常一个背影都能被路边的狂热粉丝认出来。按理说,他这样的人绝不适合当一个谍报人员,但他毕业时的考校成绩实在太优秀了!
狙击、格斗、还有被荣耀军校首屈一指的天才叶修亲自教导出来的伪装术,使上海地区总负责人咬牙冒着风险选择了他。
周泽楷转为暗中行动后,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将自己完全伪装成另一副模样,而夏天又是伪装最苦手的季节。
为了改变体型不得不在全身贴满硅胶,自制的人皮面具不透气,出了汗只能闷在里面;头发剪短后,多了些凌厉而少了秀丽。
周泽楷不怎么喜欢把头发剪短,因为他的前辈最爱摆弄他柔顺的长发,有时会坏心眼地揉乱,有时会温柔地理顺,还给他扎过各种各样的小辫。
不过反正现在叶修不在上海,周泽楷对于自己的形象就浑不在意了。
他对着镜子卸掉眼线,换了单眼皮贴,又把人皮面具上的眉形改了改,江波涛正好进来,给他汇报情况。
“鈤方已经拿到我们透露出去的情报了,最快在一个小时内就能赶到南京路的秘密联络点,吴启已经成功混入鈤军小队,杜明和方明华也在指定位置待命。”
周泽楷“嗯”了一声,将桌上一个药盒里的胶囊吞入口中,检查好荒火碎霜的弹夹后,站起身穿上浅灰色的外套,答道:“走吧。”
“小周……”江波涛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欲言又止。
即使他想劝周泽楷换个人去冒险,当下也已经来不及了。
周泽楷回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放心。”
江波涛一点也不能放心。
泄露据点引鈤军清剿只是开始,而重点是他们轮回小队的队长、代号“一枪穿云”将会在这场行动中被射杀,密码本因来不及摧毁而被鈤军得到,整个东北战区接下来的战略部署都将无所遁形。
当然,周泽楷此行并不是慷慨赴死,而是演一出假死戏码。
鈤军肯定更想抓活口,吴启作为内应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乱战中找机会射杀周泽楷,第二个任务是在战后清理尸体的过程中给周泽楷“补枪”,掩护他的假死真相。
但战斗总存在许多不确定性,也许周泽楷没能被打中要害,无法实施假死,或者假死被发现,那么他就必须被俘虏,去承受刑讯室里的一切折磨;也许……他就真的死在这场面对面的战斗中了。
因为保密条例,周泽楷没有和叶修聊过这次行动,但整个计划是早在半年前就定下的,叶修作为最核心、也是最终的执行人,自然一清二楚。
于是,这场堪称静默的情报战争所造成的最终结果,就以宫村突如其来的忙碌为信号,预示着叶修的行动正式开始了!
王杰希还和叶氏打得不可开交,从纺织业、轻工业、重工业,到运输业、金融业,他贪心得仿佛把叶氏当做一颗巨大的元宵,要一口将其咬出腹心的芝麻馅来。
叶修凭着“叶家少爷”的面子,四处斡旋,可惜因为棉花良种那件事,始终被王杰希压了一头。
宫村蔑视叶修,但不曾放松对他的监管。毕竟是能坐到北平最高指挥官这个位置的人,还不至于大意到这种程度。
此时,东北战区发生了战略性的重大失误,鈤军四个兵团被分割、压缩在沈阳、长春、锦州三个互不相连的地区内,通向山海关内的陆上交通被切断,补给全靠空运,物资供应匮乏。
宫村接到来到上峰的死命令,务必将一批战备送抵锦州,但派出的数股小部队都在山海关遭受了强硬阻击,几乎全灭。宫村焦头烂额,即使个人能力再强也分身乏术,见叶修仍被王杰希步步紧逼,他嘱咐了自己的两个心腹看好叶修,便一头扎进繁忙事务中。
叶修观察了两天,开始与王杰希暗中传递消息。
至于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保镖”鈤国人,叶修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了解,糊弄起来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以“君莫笑”为笔名,叶修在微草时报上发了一章短篇爱情小说,小说内容不重要,只是在文章开头引用了诗经首篇《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就在文章登报的当天,叶修与人约在了王府戏楼。
苏沐秋受商老板邀约,正在王府戏楼唱戏——叶修想在行动开始之前,最后再见他一面。
今日唱的是梅派《一缕麻》,商老板反串了个小呆瓜,洞房前那几句唱词像极了他本人。
周家麟(商老板):新娘子你不要哭,快来和我一起玩。我当马儿你来骑,我做小鸡你来捉。捉完小鸡吃莲子,莲子苦吃桂圆。桂圆甜吃红枣,还有花生你要不要,吃完花生放鞭炮……
陈慧芬(苏沐秋):耳听谯楼打初更,新婚之夜似梦境。难道我真要终身伴痴呆,难道我甘愿受苦埋青春。耳听谯楼打二更,悲从中来思母亲。娘啊娘,你可知女儿难违老父命,如今成为周家人。礼教犹如山压顶,压得女儿难翻身。三更鼓响夜深沉,冷月无光掩乌云。夜深人静难成眠,似听得君玉长叹发悲声……
叶修一向入戏,这回难得飞出了两分心思,竟然想着若是自己与苏沐秋的处境互换,那厮说不准要气得提着榔头蹲在戏台下面,像护食的猫一样,发出威胁的呼噜呼噜声。
而且是只橘猫!
太长时间没见,苏沐秋在叶修心中的形象越发可爱起来,连在兴欣时与老魏互喷脏话的回忆都模糊成了喵喵喵的声音。
叶修显然一点也不介意苏沐秋嫁给别人当小媳妇,甚至觉得怪有趣,一边嚼着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苏沐秋却不知道,他朝思暮想的那人正在楼上看他。
叶修甚至没把包厢的窗户打开,只留了三根手指那么宽的一条缝,使丝竹之声流泻进来。这扇窗就像是他的心门,爱与放纵都要小心谨慎地控制着。
不该来见他的、不该来见他的——理智还拼命地催促他,要他把一切幻想与期望的火苗掐灭。
很快,那扇窗就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待苏沐秋谢完幕,回到后台,程二爷殷勤地凑上来,略过他去接他身后的商老板,一面逗弄一面吹捧,把那小傻子高兴地直叉腰。苏沐秋听得牙酸,连头都没扭,小跑着捡了一个最角落里的妆台去卸妆。
其他配角也鱼贯而入,加上端茶倒水伺候人的、分账的送礼的,后台一下子变得乱糟糟,说话声此起彼伏。
女戏子们尤其爱扎堆,嗓子又细又尖,她们正在看客人们丢到戏台上的赏钱。
除了红纸包的银元,还有些金银首饰。以往这些财物都是按照戏班子里的辈分从上往下挑,不过自从程二爷掌家之后,便要先入库折合市价,再严格按照合同分账。
“你看这个戒面,这个好看!”
“有个大金镯子!分量够足的!”
“那也太俗气了!还是这个链子好,你看看做工……”
“我就是喜欢俗的怎么啦?”
好好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苏沐秋哪怕躲得再远,也免不了耳朵受到荼毒。
“我说,叶家那位今儿不是来听戏了吗?就没赏点儿什么好东西?”
“喏,最厚的那一沓银元就是!”
“修少爷从来就不爱听戏,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会赏咱们好东西呀?”
角落里的凳子突然翻倒,“嘭”地一声,吓得女戏子们扭头去看,便见苏沐秋只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衣往外跑。
“哎呀!苏老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