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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花云血梦(十五) 去放纸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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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放纸鸢吧。”假的岳晴月冲侍女春焕眨了眨眼。
真正的岳家大小姐自小身边就带着个丫鬟,从小到大,见过她最多的一面甚至比亲生父母亲见过的还多,若说谁最了解岳晴月,除了春焕再无他人。
“小姐,夫人说了,您不能离府。”春焕有些心疼,也有些为难。
“这次咱们不偷偷跑出去,咱们去北苑。”假扮岳小姐的谷酥拉着春焕的手。
岳晴月是个骨子里活泼,但表面不得不静雅的人,当谷酥向她提出需要给她制造一场一见钟情的浪漫邂逅时,偷溜去北苑放纸鸢的主意还是她出的。
她说,她小的时候很羡慕府外的欢声笑语,隔着一道薄薄的府墙,听着拨浪鼓的摇摆,听着竹球踢在墙上又弹出去落到别处去的声音,总能引来无限遐想。
想着那拨浪鼓在她手中撞击出沉闷的鼓点,想着竹球在她脚下传过一条又一条的街。
她总坐在墙根,春焕陪着她,听墙外热闹非凡,看墙内静谧无声,那一墙之隔的世界,是她连一个相通的洞都凿不穿的遥不可及。
直到有一日,一只花绿燕子落在她院子里,骨架尽折,丝线横断,突然出现在她灰白寂静的世界里。
她始终记得那一日她心口的鼓动,记得血管里沸腾的尖叫,她故作平淡,却让春焕假借清理的名义偷偷把其留下。
夜里她熬灯修理,将折断的骨架缠绕成型,将破损的皮肤修补成器,重系白丝,落于怀中便是一颗珍贵无比的夜明珠。
是她漫漫长夜中,第一抹亮起的光。
自那之后,她常常由春焕看着在北苑里升起她那满心珍惜的纸鸢,来之不易的幸福仿佛随着自由翱翔的纸鸟,随着连通她手中的生命线,一起点燃了她看向府外的眼睛。
她多想,多想自己就是那空中鸟,多想能越过高墙瞧一瞧山川湖泊的是她自己。
后来她不满于方寸之地,不满飞鸟困在笼中,便时常换了春焕的衣服偷溜出府那么一小段时间,踏上府外泥瓦,亲眼所见墙外繁华,那小小的片刻,便是她一生中最富足的时光。
谷酥在北苑里等着,按照岳晴月的指引,在幽静竹林里找到了一个绑在竹群之间的花绿燕子。
没想到看上去如此文静的姑娘还有这样一面。谷酥心中一动,不免有些伤怀。只是从这只言片语里她就看见了岳晴月身不由己的一生,要恭敬,温顺,得体,那是闺秀该有的模样,却无人在意这闺秀壳子下的人喜欢什么样的零嘴,什么方式的生活。
或许,她们身处这个时代,便从生来就失了选择,她认为的天道正理,认为的人之独立,是肖想,是忌讳,是不可高攀。
世道沉疴冗杂,非她一言所能断是非,明对错的。个人有个人的选择,时代有时代的洪流,她或许可以从这洪流中另辟蹊径,却无法改变河道前进的方向。
谷酥搬来一块像是刻意放在旁边的石凳,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得到那只纸鸢,春焕在一旁望风,紧张兮兮生怕有人靠近。
换做以前平日她是不紧张的,但近日城中怪事频发,夫人又下了令一定要看好小姐,甚至禁了小姐的足,她便觉得这事不同寻常。
可小姐已经很可怜了,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听说那位准姑爷还有个心上人呢,虽是曾经的,但也曾轰轰烈烈,闹得人尽皆知过。小姐嫁过去不会受冷落吧?
就这么想着,一道颜色靓丽,在这翠绿林中十分扎眼的纸鸢就乘着风腾飞而起,所幸北苑一墙外便是街道,分不清这飞鸟是府里飞出去的还是墙外越进来的。
谷酥顶着岳晴月的样貌笑得欢脱,笑得可人,肆意青春的少女面庞上,连绵多日的阴雨总算一扫而空。
“小姐……”春焕望着天上的纸鸢出神,忽地,眼眶发热,眼尾微红。
自从得知老爷夫人为她定好了夫家,小姐就再也不曾溜出去玩儿过,就连偷藏在床底的拨浪鼓,灯笼,烟花芯,也被小姐扫出来命她扔掉,唯有这一只纸鸢,因藏的偏僻,还有理由假装不是自己的,她家小姐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骗着自己。
她知道,扔什么也不能扔纸鸢,若是纸鸢没了,小姐也就不是小姐,只是官家的少奶奶了。
“春焕,你看呐,今日的风好大,纸鸢飞得好高呀!”谷酥欣喜地喊着,目光越过墙头,投向了百米外的一座三层浮塔上。
那里依稀可见一耀眼灼目的红衣少年,立于栏后,等候似的停留在那里。
那是花云城中最著名的我佛慈塔,曾经有一神人,来此塔下乞讨,一连多日睡于塔下,忽而有一天他得一机缘得了一大笔意外之财,彻底改换了乞丐命运,折返回塔下三跪九叩,拜谢神佛,他说睡于塔下那几日幸于梦中得神佛指点,才有了今日之他,便决心亲手写一幅我佛慈悲挂于塔中,可他并未正经学过书写,照猫画虎地依样学样,歪歪扭扭写了我佛慈这几个丑字,到了最后一个悲字,愣是怎么都下不去笔尖,像是连神佛都看不下去,不愿收他这幅字。
罢了,他就拿着这幅未成的丑字挂在塔中,捐了好些钱,后来人人进塔都要好奇地读一遍“我佛慈”,再疑惑一句“为什么不是我佛慈悲呢”,人云亦云的,日子久了就没人记得这塔原先叫什么,只道是“那个挂着我佛慈的塔”“对对对我佛慈没有悲”,恐怕头顶三尺的神佛也颇感无奈,恨不得亲自下场把这误人子弟的丑字给撕了吧。
舟溢此刻就站在这塔上第三层,右手微抬,宽大袍子下的指尖瞧不出动作地摆动着,那飞于高空的纸鸢摇摇晃晃,却精准的朝着他这层楼飞来了。
如今他修炼颇为勤奋,已经掌握可以温差形成风流的精密操作,怕是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召唤龙门,准备升仙了,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
谷酥大胆地放着风筝线,春焕在后面惊呼:“小姐,不能再放,再放就收不回来了!”
谷酥笑着说知道,手中动作仍是不减,终于,那打满补丁却是精心养护的纸鸢,挂在了我佛慈塔的三楼栏杆上,卡得死死的,怎么也拽不出来。
春焕心里咯噔一下,泛起隐隐的不安。那是小姐最心爱的纸鸢,掉了还怎得了?而且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缠的久了会被府中其他人察觉不说,这寓意,花落别家的纸鸢,逃出金笼的燕子?怎么想怎么不好。
偏偏,偏偏在她要找个借口溜出府去帮小姐把纸鸢捡回来时,谷酥手中的线忽然绷直,像是有人从另一头拉紧了丝线一般。
春焕猛然间抬起头,焦急望向风筝线指向的地方,看见显眼纸鸢旁边,一穿着骚艳的公子明晃晃地从栏杆卡缝间,将那只仓皇出逃的燕子给解救了出来,然后,他顺着风筝线的方向,一路追至丝线尽头,瞧见了那握线的纸鸢主人。
“!小姐别看!”春焕扑上去抬手挡住谷酥的脸,还想对抓着纸鸢不放的男人骂一句“登徒子还不赶紧松开!”只是不知道隔着那么远他到底瞧见了她的口型没有。
谷酥的微愣演得极好,像是她不知道纸鸢会往那里飞,不知道它会被谁捡起来一样。
忽地,她手中传来一阵霸道的力道,是从纸鸢那头拽着,通过长长的线丝传递到她掌心,那力道拽得她往前一跌,春焕反应及时,撤手扶住了她家小姐的手臂,这才保住了岳家大小姐的花容月貌。
可她没有怀疑,那算不得十分坚硬,甚至力拽猛一点都会断掉的风筝线,是怎么能拽得她家小姐差一点跌倒的?
岳小姐仰起头,一双柔情暖目正正对上了那座高塔上,神色倏变,瞳色闪烁的少年公子。遥隔百里,一眼便如坠爱海,目光难移,情难控己。
春焕抬起头,正巧看到这一幕,轰然间觉得天都要塌了。小姐……小姐这眼神,也太不清白了!
大家闺秀不学情爱,她一混杂于嬷嬷小厮间的府中侍女还能没听过,看不出吗?那眼神,分明是被吸引住了,挪不开,无论她怎么拽自家小姐离去,那双眼睛也要撇过头去寻找另一双同样焦急找寻的双瞳,这时候她就明白了,这莫不就是嬷嬷们口中常提到的一见钟情吧!
“小姐!对不住了!”为了小姐的清誉,为了小姐的后半生,她必须有所动作。
春焕从地上捡起一块磨损尖锐的石块,狠下心,一下劈在那绷直的风筝线上,顿时间,两道炽热难舍难分的目光如被雷惊,一下子吓得挪开了。
春焕趁机抱着自家小姐,强迫地推着她往回跑,待到出了竹林,她确定再也看不见我佛慈塔上那如火般烫人的身影后,才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只一眼,就一眼啊,她家小姐怎么就沦陷了?!!!
谷酥抓着设计好的时机,在春焕姑娘心慌意乱的恐惧下,趁热打铁地说出了演这么一出最终的真实目的:“春焕,你可以帮帮我吗?帮我去打听一下,那个人是谁?”
春焕:……
不要啊——!天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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