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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裴家鹤脉 坦白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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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月晴,你回来了,对吧。"裴御时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一块寒冰坠入温月晴的耳膜,激得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分毫不露,甚至翘了翘嘴角,做出一个嫌弃又莫名其妙的表情。
"谁?温月晴?那个死了十年的老妖女?"
"她回来了?在哪儿呢?怎么不现个身让我瞧瞧?"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甚至还夸张地踮起脚尖往裴御时身后看了看,活像个真的在找人的热心群众。
反正她现在是这幅陌生面孔、凡人之躯,体内灵力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动用问魂之术,否则绝不可能被识破身份。她顺口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我是温家外出追踪魔物的弟子,道服脏了所以换了便服隐藏行踪,怎么,裴二公子没认出来?那正好,我走了啊——"
她作势要溜,裴御时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你再走一步,我就用缚灵索把你绑回去。"
温月晴顿住脚步。
缚灵索是裴家的独门法器,一旦被捆上,灵力全封,比五花大绑还让人难受,她虽然不怕打架,但现在这具身体才在老人家洗干净,她实在不想再灰头土脸地被人拖走。
"……算你狠。"她转过身来,抱着手臂,"行,裴二公子想怎样?"
裴御时没有回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锁着她,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毕竟温月晴已经死透了十年,锁魂钉加死灵池,神仙也救不回来。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股劲儿,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劲儿,跟当年那个把整个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妖女一模一样。
他甚至觉得,就连她此刻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的姿势,都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温月晴倒也不太慌,修真界强者如云,她的身份迟早会被拆穿。况且——有人大费周章把她魂穿进这具身体,总不能就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吧?
……等等,想起今天那群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架势,她忽然又有点不确定了。
裴家的援兵终于赶到,七八个身穿白袍的弟子从北面林间冲出,见到裴御时皆是一愣,随即慌忙行礼。
众弟子心里疑惑裴二公子為何跑来这种资源匮乏的荒郊野岭,但没人敢多问。大家迅速分工——有人去查看裴铭靖和裴铭亦的伤势,有人处理地上那被魔物侵蚀的男人,有人结阵在四周布下净化结界。
温月晴看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随口问了一句:"魔物侵蚀的事情,怎么会蔓延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临死前用最后一缕魂力将释放的所有魔物重新封印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至于连这种低等货色都处理不干净。十年了,四大家族在干什么?
裴御时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温月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太多了。
果然,裴御时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弟子吩咐:"备车,请这位姑娘回坞做客。"
温月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抗,逃是逃不掉了,以她现在的修为,跟裴御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乖乖跟着去云鹤仙坞——至少体面,而且还能蹭顿饭。細想她也十多年没尝过裴家厨房的桂花糯米糕了,也不知道那老厨子还在不在。
裴御时甚至直接把她邀上了同一辆马车,美其名曰"同行方便",实则是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映得裴御时的眉眼忽隐忽现。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温月晴没好气地回头瞪他。
裴御时移开目光:"牙尖嘴利。"
马车行驶飞快,不到一个时辰,云鹤仙坞的轮廓便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仙鹤绕山而飞,长唳声声入云,白墙青瓦的楼阁错落于半山腰,飞檐翘角上挂着青铜风铃,被山风一吹,叮当作响。山脚下是一汪灵泉汇聚而成的大池,池水泛着粼粼银光,夜间看去如同一面落在地上的月亮。整座坞笼罩在氤氲的灵气薄雾之中,仿佛仙人居所。
十年了,这里几乎没怎么变。
温月晴踏入结界的瞬间,浓郁的灵气便自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那种感觉就像渴了三天的人忽然喝到了甘泉,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灵气。
云鹤仙坞什么都好,有治愈百伤的仙鹤池,有修真界最全的书库,有取之不尽的灵脉资源,四季如春,灵气充沛得连呼吸都像是在修炼。
除了那个地方——境渊。
温月晴一想到这二字,脊背就条件反射地发凉。当年她因为释放魔物,被关进境渊五处长达半年,五种程度全部体验过的人,整个修真界恐怕也就她一个,其中五处的痛苦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头皮发麻。
不过现在她换了一张脸,只要装乖卖巧,应该不会再被丢进去了……吧?
她被安置在客院西厢,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床头挂着裴家特制的安神香囊,可房门是从外头锁上的,窗子也贴了禁制符。门外还驻了两名蓝衫弟子轮值,说是"为客人安全着想"。
温月晴心知肚明,也懒得计较。
夜色渐深,坞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她盘腿坐在榻上,合上眼,沉入吐纳。
云鹤仙坞的灵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涌入体内的刹那,她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灵气顺着经脉一点一点游走,温养着这具干涸已久的身躯,她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穴窍在逐渐苏醒,经脉在拓宽,丹田在积蓄。
这具身体虽然是修真小白,但资质好得出奇,灵气畅通无阻,吸收速度甚至快赶上她当年的巅峰状态。温月晴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隐约有灵气流转的微光。
捡到宝了。
可那个把她魂穿进这具身体的人,至今没有露面,是敌是友?若是怀恩所为,穆家是否知情?若是敌——温月晴指尖微微收紧——那就在对方出手之前,先让自己强到无人敢动。
窗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瞬间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又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敛去。是送膳的弟子,端着漆盘推门而入,盘里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壶温热的花酿,简朴却用心。
"姑娘,二公子吩咐了,您若是饿了便先用些。"弟子放下盘子,又躬身道:"明日一早,我来接您去松风堂叙话。"
温月晴点头应下,等弟子退去,门重新落锁,她看着那碟卖相精致的炒菜,忽然笑了。
松风堂,那是裴家最高级别的密谈之地,所谈之事绝无外泄可能。堂中有上古契约禁制,入堂者需以血为誓,泄密者魂飞魄散。当年的那场"大审判",四大家族就是在那座堂中定下的。
温月晴端起花酿浅啜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桂花香气滑入喉中,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她又吃了两口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放下筷子,仰头把剩下的半壶花酿一口气灌完了。
十年了,又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她躺回温软的床铺,盯着头顶的纱帐,慢慢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咽回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月晴就被引路弟子接出了客院。
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廊下的青石板。仙鹤从池面掠过,翅尖撩起一串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却暗暗扫过沿途——西边的药圃比十年前扩了三亩,多了好几排她不认识的灵草;北面的阵法石柱换成了新的,上面刻的符文比旧版更复杂;廊柱上的云纹也重新描过,墨色比从前深了几分。
最离谱的是——她脚步一顿,嘴角抽搐。
回廊拐角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温月晴练剑遗迹"。底下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全是弟子们的"观后感":"闻此剑痕,深感前辈剑意之凌厉……""虽前辈行差踏错,然剑道天赋实乃百年难遇……""晚辈立志以此为目标,勤勉修行……"
"……裴老头你没事吧?"温月晴扶额,有气无力地吐槽,"拿我的剑痕当景点收费?这十年你到底靠我赚了多少?"
松风堂的门敞着,温月晴跨入殿中的瞬间,身后大门轰然关闭,一片发着微光的古旧卷轴凭空浮现于面前——松风堂的保密契约。
她利落地咬破指尖,在契约上按了一个血指印,契约化作金色光点消散,融入殿中的四壁之中。
然后她看到了堂内早已坐着三位。
主位上,裴家老爷子裴沉风端坐如山,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手边一盏茶冒着袅袅白气,面容沉瓮庄严。可温月晴一眼就看出他苍老了许多——十年前那老头鬓角还没这么白,眼角的皱纹也没这么深。
左侧坐着的男人,让温月晴愣了一瞬——裴御泽。他瘦得几乎脱了相,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人的手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磨了十年的刀,薄而利,一碰就会划出血,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像点燃了两簇火。
右侧是裴御时,依旧是那张冷淡至极的脸,他端着茶杯,看着自己大哥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无奈地垂了垂眼。
"坐。"裴老爷子抬了抬下巴。
温月晴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垂着眼帘,把一身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她决定先装一装——毕竟吃人嘴软,昨夜那碟清炒时蔬确实不错。
"看你这般乖巧模样,"裴老爷子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若是当年那温月晴有你一半安分就好了。昨夜休息得如何?"
"劳老先生挂心,灵泉充沛,入睡极安。"
"那就好。"他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今日请你来,想必你自己也清楚是怎么回事。此处无外人,不必再装了。"
"就是我。"她坦坦荡荡道,"怎么了,裴老头?"
"噗——"
裴老爷子一口茶喷出三尺远,茶水溅在桌案上,把那盏茶渍的宣纸都洇湿了。他早该知道的!他有想過这女人會承認,但沒想到她承認的如此乾脆,这女人骨子里就从来没长过"安分"两个字!方才装得那叫一个乖巧温顺,一戳就破!
"我就知道是你这丫头!"裴老爷子拍案而起,拐杖都抄起来了,"方才还给我装得一脸乖巧,现在暴露了吧!"
"笑死!"温月晴也跳起来,撸起袖子就往前冲,"我就没打算藏!大不了再死一次,又不是没死过!"
两人隔着桌子,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叉腰昂头,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方脸上了。裴御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定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裴御泽也"噌"地站了起来,从背后将温月晴一把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肩窝里。
满堂寂静。
温月晴僵住了,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裴老爷子举着拐杖也僵在了半空,裴御时默默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决定这辈子都不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松手。"温月晴低声说。
"不松。"裴御泽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松了十年了,不想再松了。"
温月晴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硌得她难受。隔着衣料,她摸到了他嶙峋的肩胛骨,还有他的手指,指腹上全是粗糙的厚茧和老疤,那些疤痕不像是刀剑留下的,倒像是徒手在粗糙的石壁上抠出来的、一遍又一遍磨出来的。
境渊十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她喉头一紧:"……我身上还带着昨晚茅厕的味儿呢。"
"无碍。"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反正又不是没闻过。"
温月晴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她抬起眼,朝那个还举着拐杖僵在原地的老头投去一个"你管不管"的眼神。
裴老爷子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气得坐回主位,把拐杖往旁边一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想顺顺气,结果又"噗"地喷了半杯出来,重重搁下茶盏,指着温月晴的鼻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堂堂裴家大公子,抱着个……抱着个——"
他想骂"妖女",可看着温月晴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再对上她那有点发红的眼眶,愣是骂不出口了。
"抱着个美人。"裴御泽帮他把话补完了,还歪了歪头,朝自家老爹抛了个媚眼。尽管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挂这个表情多少有点滑稽,可他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怎么了?您儿子十年没开荤,抱一下怎么了?"
"你——!"
"爹。"裴御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先谈正事。"
裴御泽这才松了手,他退后半步,却仍固执地拉住了温月晴的袖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凭空消失了。
温月晴低头看了看那截袖子上被攥出的褶皱,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没有甩开。
裴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压住额角跳动的青筋,重新开口:"你在那个镇上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虽然换了张脸,可你的做派、你那股子——"他顿了顿,到底没把"惹事"两个字说出口。
"总之,这十年间,四大家族的眼线遍布各处,凡是言行举止与你相似之人,都会反复排查。你复活的消息,绝不能传到金家耳朵里。"
"裴、温、穆三家,都会帮你。唯独金家——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再杀你一次。"
"我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对外就说你已经通过排查。"裴老爷子沉声道,"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你必须在金家起疑之前,至少恢复到能自保的修为。"
裴御时放下茶杯,平静地接话:"我可以协助你在云鹤仙坞修炼。这里的资源比任何地方都适合你。"
温月晴揉了揉被攥得发皱的袖角,抬眼看向两人:"多久?"
"依你这具身体的资质,全力修炼,最快也要三年。"
"三年?"温月晴挑眉,嘴角一勾,语气里是那个裴家老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张扬,"一年半。一年半我就恢复大半修为。"
裴老爷子与裴御时对视了一眼。
裴御时会意,起身走到堂中,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符印,地砖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一架石梯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深处。
"这是云鹤仙坞的灵脉核心——鹤脉。"裴御时平静道,"平日只有家主与核心弟子可入。你若在此修炼,事半功倍。"
温月晴走到石梯口,低头看着那幽深的、望不见底的阶梯,灵雾从下方翻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的面颊。
她忽然笑了:"老头,你就不怕我在这底下搞事?"
"你这臭丫头!"裴老爷子抄起拐杖又要打,被裴御泽侧身拦住。
"怕。"裴老爷子冷哼一声,"所以我会在入口加七重禁制。你每日修炼多久、何时出来,由裴御时盯着。你要是不听话——"他瞄了一眼还攥着她袖角的自家大儿子,"我就再把裴御泽关回境渊去。"
"……你拿你宝贝大儿子威胁我?"
"有用就行。"
温月晴翻了个白眼,可心底那股暖意,压也压不住。这老头子嘴硬心软,当年四大家族围剿她的时候,只有他在松风堂上为她求过情。虽然最后谁也没听他的,但十年过去,他老了,可那副嘴硬心软的德行,一点没变。
她看着那张臭着脸的老脸,忽然鼻子一酸,连忙扭过头去,粗声粗气地掩饰:"行了行了,下去就下去,磨蹭什么。"
裴御泽松开了她的袖角,在她踏上石梯第一级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在这等你。"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用尽量随意的语气说:"等着吧。别又把自己等进境渊去了。"
石梯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天光在完全消失之前,她听见裴老爷子粗哑的嗓音从上方传來:"丫头,活着回来。"
她没回头只加快了步子,一头扎进了地底浓郁的灵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