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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囊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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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洛阳城内暖风如陈年酒酿一般,熏人欲醉。
城西秦家别院的后花园里,上百株牡丹开得轰轰烈烈。魏紫雍容,姚黄华贵,胭脂红层层叠叠铺满曲曲折折的游廊,令人叹为观止。
秦家乃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富商,秦老爷偏爱牡丹,今年特地广设牡丹宴,大摆宴席,邀约全城名流世家前来赏花。连不少从长安远道而来的权贵子弟,也收到了请柬。
丝竹乐音隔着花海悠悠飘来,宾客锦衣如云,笑语连绵。
叶菱端着一只青瓷托盘,盘里整齐地摆放着盛好蜜水的茶杯,沿着青石小径缓步穿行。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青裙,裙摆边角磨出淡淡的毛边,在满眼绫罗绸缎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今年她十六岁,被人牙子卖进秦家当丫头,已经整整六个年头。
旧事像一根细刺,常年埋在心口,轻易碰不得。她的生父是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一朝仕途无望,彻底垮了心气,终日沉溺酒水,性情愈发暴戾。娘亲本是乡间教书先生的女儿,温柔知礼,奈何软弱怯懦,日日承受打骂,在叶菱尚且懵懂的年岁,悄无声息地离家远去,再无音讯。
没过多久,醉酒的父亲失足落入村外小河,一命呜呼。而与她相依为命的祖父,也在她十岁那年撒手人寰。叶菱无依无靠,流落街头乞讨,没过多久就被人牙子掳走,几经辗转被卖到洛阳秦家。
秦家嫡小姐秦知澜,是远近闻名的娇性子,蛮横易怒,对待府里下人向来刻薄。六年光阴,叶菱学会藏起所有情绪,眼观六路,谨小慎微,不争先,不出头,只求安安稳稳活下去。
今日牡丹宴人手紧缺,管事特地从家中挑了几个模样干净、做事稳妥的丫鬟出来待客,叶菱便是其中之一。管事临走前再三叮嘱,不许随意张望贵客,更不许上前搭话,安分送茶水便可。
叶菱牢牢记住吩咐,目光安分地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尽量避开成群的宾客。
忽有一阵爽朗的说笑声顺着春风飘来。
叶菱下意识微微抬眼。
转过一座石假山,迎面走来三五名锦衣公子。为首一人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乌黑发丝用一块羊脂玉冠松松束着。面如琢玉,眼若桃花,眉梢天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傲气,走路姿态散漫,仿佛世间万事,皆入不了他的眼。
周遭不少官家小姐悄悄侧目,看直了眼。
“听闻那便是长安来的定北王世子,谢慎时!”
“久闻谢世子容貌冠绝长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可惜就是太过顽劣,整日游手好闲,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议论声轻轻落进耳中,可叶菱全然无暇顾及旁人评价。
她所有视线,死死地定格在谢慎时腰间悬挂的织锦香囊上。
那是一枚用青色绸缎缝制的香囊,针脚细腻温润。香囊正面,绣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菱角,线条婉转柔和。
一模一样。
娘亲早年亲手绣给她的荷包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菱角,那是以她名字绣出的图案,灌注了娘亲对她的爱。儿时她日夜揣在怀里,只是在流浪途中不慎丢失了。
这么多年,这枚菱角的纹样,早已在她脑中生了根,是她寻找娘亲唯一的线索。
叶菱的心脏骤然狂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托盘上的蜜水杯轻轻一晃,水面漾出圈圈浅浅的涟漪。
谢慎时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这道过于直白、久久不肯挪开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狭长的桃花眼淡淡地扫过来,落在花丛旁不起眼的小丫鬟身上。
长安城中,想方设法接近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形形色色,各式花招他早已见腻。眼前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是一个小丫鬟,当真是有胆量。
他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嘲弄,没多停留,指尖把玩着腰间的香囊,继续同身旁的人闲谈。
身旁之人顺着谢慎时的视线望过去,低低一笑,打趣道:“子冉,瞧见没有,又有姑娘看呆了。我说你能不能收敛几分,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招惹桃花?”
谢慎时嗤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自负:“这能怪我?天生的皮囊,难不成还要蒙上一块布出门?再说了,寻常丫鬟罢了,瞧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不必理会。”
裴煜在一旁淡淡开口:“你少惹些桃花债,当心回长安又要被你父王训斥。”
“怕什么?我父王远在西州,管不着我。”谢慎时随意一笑,根本不把裴煜的话放心上。
几人说笑之间,慢慢走向不远处一株开得最盛的姚黄牡丹。
叶菱站在花影之后,心绪翻江倒海。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枚菱角香囊从何而来。若是它跟娘亲有关,便能打探到娘亲的下落。
想到此,叶菱心中满是希冀,眼里都透出了光。
可她只是秦家的一名卑贱丫鬟,对方却是高高在上的镇南王世子,云泥相隔,想要上前搭话,实在太难了。
她悄悄观察四周宾客,只见大部分人都被这满园姹紫嫣红的牡丹吸引,而谢慎时此刻身边恰好无人,正独自停留在姚黄牡丹前细细观赏。
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菱咬紧下唇,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稳步走上前去。来到谢慎时面前,她尽量稳住声线,不让自己听出慌乱:“奴婢见过世子。世子一路赏花想必口渴,不妨饮一盏蜜水解解渴。”
谢慎时缓缓转过身,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眉目清秀,肌肤雪白,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且清亮干净,只是此刻强装镇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语气带着纨绔公子特有的轻佻:“特意绕路过来送水?本世子倒是好奇,你是单纯送水,还是另有所图?莫不是听闻我的名号,想来攀个交情?”
叶菱压下心头窘迫,鼓起全部勇气,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方才远远望见世子腰间佩戴的香囊,纹样别致,一时失了神。奴婢斗胆想问一问,这枚菱角香囊,世子是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