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来信》元宵草物

68、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苏栖遥十岁

　　苏栖遥十岁那年，她的两位母亲也迎来了她们十周年的结婚纪念日，于是决定抛下女儿来场浪漫的远洋旅行。

　　目的地是一早就定下的，但是出发前一天，突如其来的叛逆让她们改变了主意。

　　“令倾怕你兴起，还特意提醒过，我们还是不要去那片海域了。”
　　“没事的，两个地方隔得又不远，而且我很多生意上的朋友都去过，都说好玩，只要不遇上风暴，哪有令倾说的那么夸张。”
　　“好吧，那女儿给的平安福带不带？”
　　“当然不带了，到时候弄丢了才真的会被念叨。”
　　“那女儿进房间翻到了怎么办？”
　　“是个问题，不然偷偷放令倾书房好了，这丫头肯定不敢进去翻。”

　　如果天气晴朗，那片海域确实不算危险，偏偏她们遇上了风暴，没有任何预警，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出事那天，陆安平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了42度，哪怕是最好的抗生素打下去，两天都没有退烧，医生很隐晦地说有可能会烧成一个傻子。

　　偏偏陆娴这两天非常忙碌，一直在国外出差，衣不解带的人只有陆安桢，日日夜夜守在安平身边，心想是不是前天不该让安平出去玩耍，明明那么冷的天，她为什么还会同意呢。

　　同样抱着悔过心情的人还有苏令倾，为什么要和姐姐提起那片海域，如果不提醒是不是反而就没有现在的事了，航班显示还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国内，可是苏令倾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侄女。

　　没人能理解当时苏令倾的心情，周围所有人，包括导师、同事和朋友全都在宽慰开导她，但是她觉得就是自己的错，明知道姐姐有时候爱犯浑，为什么还要提起那片海域，如果不提这个地方，姐姐她们也许根本就不会去那里。

　　没人知道那片海域会突然生成风暴，可苏令倾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栖遥还那么小，她要怎么跟侄女讲述这个意外。

　　那个时候的苏令倾也才26岁，有几篇论文刚准备见刊，导师正打算推荐她进入皇家医学院学习，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毁掉了一切，最终她还是回国，接过一切重担，从最开始的供给需求开始学起，什么双因素理论，什么矩阵组织，她从零开始学起，废寝忘食，实战总是先于理论，不知吃了多少亏。

　　苏令倾当然很疼爱自己姐姐唯一的女儿，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现在的混乱，高层会议召开了一轮又一轮，跟那些老家伙打交道简直快把她所有精力耗尽，她没有真正意义上带过小孩，只想尽力平息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再三思虑之下，苏令倾决定把侄女送往国外，并遣散了之前伺候的人，免得触景伤情，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家里真正的老人又开始发癫，跟神经病一样，不答应联姻就去死。

　　苏令倾倒是想这么做，奈何孝道大于天，何况对方并不是什么无名人士，就是这年龄会不会太小了，对方才高中生诶，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要联姻也是跟栖遥啊，关自己什么事，老人家真是的，能不能让想嫁的人嫁啊。

　　不等她想出什么拒绝的好法子，栖遥就从国外要死要活地回来了，乱成一遭，苏令倾想想都觉得头痛，一气之下，她干脆撇了集团事务，跑到人家学校里当个默默无闻的校医来了，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姑娘有什么本事，老的少的都跟灌了迷魂汤一样。

　　机会说来就来，刚到岗没两天，陆安平就被篮球砸到头送到校医室来了，苏令倾看着昏迷中的人哼哼唧唧，便好心地走过去看看，手还没摸到额头呢，就见这人脸皮极厚地往自己怀里钻，该不是装昏迷吧，低头一看也不是，小姑娘没那么好演技。

　　陆安桢的妹妹长得倒是不差，活脱脱一个睡美人，苏令倾还犯不着跟个高中生计较，便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还没揉一会儿呢，小姑娘就醒了，于是停下动作问道：“头还是很痛吗？”

　　意识渐渐回笼，陆安平被眼前的美貌晃了神，听到问话才赶忙从校医姐姐怀里挣扎着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不……不痛了。”

　　咦，只听说陆安桢妹妹小时候连着两天高烧不退，把以前的事都忘记了，没听说有结巴的毛病啊，苏令倾一边打量，一边询问还有哪里不适。

　　“谢谢校医姐姐，我已经好多了。”

　　这回说话顺畅多了，苏令倾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没长残，不是结巴，也有礼貌，总结下来就是初印象还可以，随口叮嘱了两句便以快上节课了为由赶人。

　　陆安平捂着额头下了病床，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住回头望，明明不认识对方，为什么心里感觉酸酸的，像是吃了个特别青涩的橘子。

　　上课铃声响起，陆安平来不及多想，往自己班级跑，有那么优秀的姐姐作榜样，她的成绩当然不能太差，要不是多了个宋晚禾，她可以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五的水准，所以一直是在1A班。

　　陆安平刚跑到楼梯口，准备拐弯，就见一个穿着浅色针织开衫，长发飘飘的老师也正准备进教室，赶紧一个急刹躲开，好在自己机智，和老师擦身而过，一阵香甜的柑橘味钻进鼻腔。

　　“走廊禁止奔跑。”

　　温柔的提醒声从身后传来，但是陆安平没有回头，那是9F班的数学老师沈修冉，很多学生都喜欢她，陆安平也不例外，不过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像今天这样差点把人撞倒还是头一回，所以不敢回头，怕留下不好的印象。

　　只要不回头，就认不出是谁，直到被拽进洗手间隔间的时候，陆安平都是这么想的。

　　早知道第二天的体育课就不借口头痛不去上课了，她只是想来洗个脸而已啊，怎么就遇上歹徒了呢，不过比恐惧更先到来的是熟悉的柑橘味香气。

　　等陆安平回过神来时，已经神奇般地坐在了沈修冉腿上，距离近到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而且对方在笑，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

　　“好学生也逃课吗，我记得你们班这节是体育课吧？”沈修冉十分笃定，双手很自然地搂在陆安平腰侧，笑道：“怎么不去上课？”

　　“头……头痛。”

　　陆安平觉得自己好像得了结巴的毛病，羞愧地低下头，但是很快就被沈修冉用手指挑着下巴，语气极为轻佻地说道：“撒谎。”

　　此时的陆安平哪里敢说话，大脑一片空白，问号多到要从停止工作的大脑里溢出来，这语气对吗，这糟糕的姿势和糟糕的语气怎么看都是在调情吧？

　　她很想把思绪从乱七八糟的想象中拉回来，但是那浓郁的柑橘味香气一直在引诱她，完全没有办法思考，见她这样，沈修冉都有点不好意思再逗小朋友了，于是换了正经语气嘱咐道：“不要在走廊奔跑，很危险，迟到就迟到，不会怎么样的。”

　　“诶？”

　　前半段听着还像回事，后半段就很不对劲，这是老师该和学生说的话吗，见陆安平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沈修冉见了就想逗她，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醒的也是，于是伸手抚摸对方的脸颊，含情脉脉地问道：“很多人都喜欢老师，那你喜欢吗？”

　　陆安平的脸瞬间涨红：“喜欢。”

　　眼看着沈老师越靠越近，几乎快要亲吻在一块，陆安平这下连呼吸都不敢了，偏偏对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在蛊惑君王。

　　“那老师遇到一个难题，你可以帮助老师吗？”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陆安平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又是怎么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一直到下午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直到班主任领着一位看上去特别不好相处的漂亮的同学进来，陆安平才彻底回过神来。

　　陆安平觉得新同学很有个性，班主任让做自我介绍居然就只说了五个字，但是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请多关照”，随即坐在了自己身后的位置，这复杂的眼神怎么都不像是第一次见，难道对方认识自己。

　　心里带着疑惑，一整天下来，课也没好好上，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陆安平立刻回头，伸出右手，笑容灿烂地说道：“我叫陆安平，很高兴认识你。”

　　苏栖遥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面色阴郁：“你不记得我？”

　　陆安平愣了一下，并没有收回右手，解释道：“不好意思，如果我们是在十岁以前认识的话，那我确实不记得了，我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把过去的事都忘记了。”

　　听到这番解释，苏栖遥才握住了陆安平的手，笑得如同冰雪初融：“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苏栖遥，小时候你来我家给我过生日，你在我妈妈面前说要娶我呢。”

　　这话让人怎么接，陆安平只好摸着鼻子尴尬一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苏栖遥冷笑了一下，又说道，“你不仅说要娶我，还拿了一整座海岛当聘礼呢，这你也忘了？”

　　真的假的，陆安平仔细思考了一下，难道自己小时候真为爱一掷千金吗，但看对方那严肃模样，想必不是假话，于是放低姿态，合掌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小孩子说的话听听就好了，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计较了。”

　　正在陆安平以为这事能翻篇的时候，就听到对方笑得让人如醉春风。

　　“可是我当真了。”
　　“而且你这么说，不会是不想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