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来信》zhouwo

6、形而上学 现实里失败

　　现实里失败，不代表要在游戏里醉生梦死，这是陆安平在没有进入《死城来信》这款游戏时的想法，只是现在她有些不那么确定了。

　　在此之前，陆安平对游戏的概念大部分来源于祖母，那是个时尚又迂腐的老太太，一边感慨现在的人生活在一个多么好的世界，一边又抱着她那些上个世纪的经营模拟跑图PVP游戏不肯撒手。

　　陆安平不是没有问过祖母为什么不肯尝试现在的游戏，上个世纪的那些游戏旧到应该关服，也不晓得怎么到现在还有人坚持运营。

　　“在你眼里，我是个固执的老古董，可你哪里晓得，我年轻那会儿才是真时髦呢，什么类型的游戏没见过，多少小屁孩为了游戏把学业都荒废了，废寝忘食，过瘾得很哪。”

　　“至于现在的嘛，制作精良得不像话，那都不叫游戏，完全就是另一种人生嘛，我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这些老古董陪着我就可以了。”

　　那时候的陆安平完全无法理解沉迷游戏的人，更不理解祖母，偏偏祖母总怂恿她玩一玩，见她实在不感兴趣还打趣她，说要是哪天玩了游戏，指不定比老人家还沉迷，以前的游戏都不好戒，现在的就更难咯。

　　现在陆安平有些懂了，所以她及时退出，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再登录过。

　　这半个月她什么也没干，虽然失业了，但在这个时代哪怕不工作也不会有饿死人的情况出现，这是一个资源禀赋夸张到溢出来的时代。

　　抛开追求更好的生活这一原因，大部分人多多少少是抱着要实现自我人生价值才工作的，陆安平显然不属于这类人，她只是遵循古早的惯例，规律生活，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如。

　　陆安平不觉得自己需要实现什么价值，这个社会的价值多到无处可用，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浪费。

　　可她现在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有根细小的头发在她心里刺挠，焦躁，烦闷，陆安平把这种状态归结于打游戏打的。

　　祖母说的是对的，也许她过去应该主动接触一些游戏，二十多年寡淡枯燥的人生根本不足以承接这样盛大而逼真的幻梦。

　　无法排解，所以陆安平只能刷着论坛看有没有相关感受的帖，好在这样的帖子很多，观点也并非一边倒。

　　一部分人表示科技发展太快，让人惶恐不安，这类游戏看上去有无数的试错机会，无论做错什么都可以读档重来。

　　但另一部分人表示，这正是后现代科技的魅力所在，普通人可以在游戏里体验到过去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

　　不少人更是现身说法。

　　玩家102828792：后现代游戏百花齐放，逼真到几乎与现实没有差距，说真的，如果不是有游戏面板，我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真的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咸鱼骨头泡酒：同意楼上，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里待着，偶尔刷下论坛，要是游戏世界跟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一样，那游戏世界才是我的归属。

　　泷：有时候还是会有点恍惚的，随时读档重来感觉不太尊重NPC。

　　KUM：游戏代码而已，认真你就输了。

　　游客小鹿：可是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现在的游戏已经发展到能替代真实生活了，如果有一天可以选择，现实世界还会有人在吗？

　　狂野大厨：不必等有一天，现在就已经是了。

　　捡两条鱼：游戏替代现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实中的我全身瘫痪，游戏里的我却能跑能跳，甚至在无限流游戏里大杀四方，顺带说一句我已经一命连过八个S级世界了，感恩！

　　理不直气也不壮：我去，楼上是不是《殷墟》里的宋砚辞啊？

　　游客小鹿：宋砚辞是哪位？

　　理不直气也不壮：不是吧，《殷墟》游戏排行榜第一的宋姐你都不认识，要我说楼上小鹿还是先别可怕了，先了解了解当下热点吧。

　　看到这里，陆安平就没有再往下看了，因为后面楼已经歪到别的地方去了。

　　看了大半个月论坛，什么答案也没找到，反而更烦躁了，玩家只会站在玩家的角度考虑问题，陆安平也是，思来想去她决定和AI探讨一下。

　　如今的 AI 早已不是过去那种简单的程序，通俗来讲，它更像是赛博世界里的电子人，拥有独立思考能力，思维模式无限趋近于人类，而这一切的背后，依托的是海量数据库交织汇聚而成的庞大集合。

　　每个后现代人类都有自己专属的伴生AI，过去陆安平只会问它一些形而下学的东西，但是现在她想和它探讨一些别的。

　　陆安平：你觉得后现代游戏的发展是否已经步入歧途？

　　AI：这是一个很宏大的命题，也许你可以从更细碎具体的问题入手，逐层拆解，过去的你从不关注这些，现在你是想与我讨论形而上学吗？

　　陆安平：我只是有些困惑，在亲身体验之后，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从很细微的东西开始。

　　AI：好，请提出你的困惑。

　　陆安平：当游戏里产生的情绪足够真切，这份感情究竟属于我，还是属于游戏设定？

　　AI：情绪的感知主体始终是你，游戏只负责提供诱因，无法替你生出情绪。

　　陆安平：如果牵动我情绪的对象，本质只是一堆数据代码呢？

　　AI：现实之中人与人的吸引，同样来自性格、言语、行为的组合信息，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陆安平：现实里的人拥有属于自主意志，不是被预先写好的剧本。

　　AI：那要如何判定，你所见的自主意志，究竟是真实自发，还是伪装出来的模拟？

　　诡辩，陆安平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换了方向。

　　陆安平：NPC的感情是否可以信任？

　　AI：你指的信任，是相信它对你的心意发自本心，还是相信它不会按照既定程序欺骗你？

　　陆安平：是前者。我在游戏之中感受到的眷恋、偏爱，会不会全部都是程序演算出来的假象。

　　AI：这个答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陆安平：我是清楚，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抱着虚假的情感在游戏世界里过一辈子？

　　AI：这正是虚拟世界自带的诱惑，它代表着永恒，也代表永不背叛。

　　陆安平：可那终究不是真的。

　　AI：何为真实，是拥有血肉躯体，还是被人真切感知？现实里的感情充满变数，会争执，疏离，走向离别，而游戏可以剔除所有痛苦的部分，只留下被渴求的。

　　陆安平：那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象，现实之所以为现实，是因为无论幸福还是痛苦都无法重来，这种体验是唯一的，真实的人生没有读档重来。

　　AI：所以你认为不可回溯便是真实的标尺？

　　陆安平：至少是现实不可替代的部分，游戏可以回退，可以修改，可那些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AI：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不读档重来，你选择读档不就是不满意当下的结局吗？

　　一句话总结，人不能既要又要，可玩游戏哪有不读档的，要不是眼前只有冰冷的文字界面，陆安平几乎要怀疑AI 这句话里分明带着揶揄嘲讽。

　　她就不该跟AI讨论这种无聊的东西，愤愤地叉掉界面，短暂犹豫过后，她还是重新登录了游戏，进度还停留在先前，苏令倾将心思从会议中分出部分，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游戏有游戏的好，不想继续下去的时候，随时可以退出不管，想起来的时候就继续，一切都在原地等待，玩家在的时候这个世界才有意义，傲慢又无可辩驳。

　　陆安平忽然生出一丝好奇，在她退出游戏的虚拟世界里，是否真如同论坛里玩家们争论的那般，陷入一片死寂漆黑，唯有等到玩家重新登入，才会被赋予斑斓色彩，重新运转起来。

　　一闪而过的好奇，当然也没办法求证。

　　苏令倾眼里的关心看上去很真实，可游戏面板明明白白告诉她对方对她的好感度是-45，想到和AI的那些讨论，陆安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游戏数值。

　　不知何时苏令倾已经退出了会议，只见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弹，落在陆安平的额头上，一阵钝痛骤然传来，吃痛之下，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在我这里无聊的话，你可以离开。”

　　这话说的，陆安平嘴角一阵抽搐，难道先前不让走的是别人吗，不过得益于这奇怪的举动，她很快就将联姻的事串联起来了。

　　“校医姐姐，你是我的联姻对象吗，做这些是为了和我培养感情吗？”

　　陆安平很想就这样问出来，但是目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所以她没有这么做，对方也没有必要否认，毕竟是随便调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再不济直接问姐姐就可以了。

　　对方没有摊牌的意思，陆安平也不想这么做，谁都不想让游戏的趣味性大大降低，她倒要看看，这个又是给她手机装监控程序，又是拉黑名单，又是灌学生喝酒的纯情校医姐姐到底想干什么。

　　顶着-45的好感度，陆安平再自恋也不会觉得对方做这些是因为吃醋，得多昏头，不想联姻可以说，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难道是想抓住自己的把柄，好让她这朵白莲花名声无损全身而退吗？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面前这个人是谁？

　　随便找了借口离开，回到宿舍后，陆安平本想用另一部手机找人调查，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起码在她看来没有，调查未来妻子而已，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