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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学自行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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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在学自行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连人带车跌进了河里。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能不能称作河,也许只是一滩积水堆积的小洼,在日久经年的累积里形成了不小的规模,才得以骗过人类的眼睛有了新的称呼。
纵使是烈日当头的夏日,湖水没过皮肤的地方仍冰凉得冻人,好在这样的刺骨冷意能够稍微压制一些她身上因摔倒而带来的痛楚,才没让樱井当场疼得蜷缩起来。
自行车倒翻在水里面,轱辘还乱转着,樱井没像它那样狼狈不堪,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整个人趴在水里,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她不应该一个人来学自行车的。就像是优纪妈妈担忧的那样。如果让对方或者自己的父亲知道她刚来东京不到一周,就把自己摔成这个样子,指定是少不了一顿训斥了。
为了不打扰其他人,樱井特地选了一条几乎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的路练习。现在她也没办法向别人求助,只能祈祷自己快要报废的四肢恢复正常运作,不至于躺到晚上被偶尔路过的人当成了可怜的投河自杀的人。
太疼了。樱井深呼吸,她就如同即将报废散架的老物件一样,随便动一下身上的零件就开始哀嚎了。她也许得在这里多躺个十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再绝望一点就是等到天黑优纪妈妈发现她没回家了,这怎么想都是万分可怕的局面。但就在樱井彻底陷入恐慌之前,她被整个人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先是听到了一声呼喊,那应该是少年人喊了某个人的名字,但是她最初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于是没能分辨出发出的是哪些音调。随后的脚步声和淌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感觉是路过的热心民众看到了狼狈的落水者,突然间善心大发了。
樱井在还没来得及看到来者的脸的时候,就确定了这是一只男生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小臂,似乎没怎么用力就把她从泥沼里救了出来。
整个人天旋地转,头一阵阵发晕,樱井人站稳后先看到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再往上是一双下垂的、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对方握着她的手是没有感情的,像是机器人钳住流水线上的商品,把东西归于原位就松开了。
而在看到对方脸的一瞬间,樱井忍不住惊讶地瞪大了些眼睛,险些左脚绊了自己的右脚,又重新跌进水里去了。
大概是出于礼貌——这是令樱井更讶然的——那男生并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视线直接略过她湿漉漉的身体看向了另外一位少年。
她掉落在水里面的背包被另外一位个子矮些的男生抱在怀里,他大概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这会儿对上樱井的视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主动问她:“你没事吧?”
用上了敬语。
不可能没有事的,如果没有事,她不会一开始躺在水里面半天没有爬起来。但这会儿被人看了去,樱井就不可能像刚刚躺在水里面那样了,她勉强地笑了笑,对帮助了自己的两个人报以感激,回答道:“没事的,谢谢你们。”
她说完话,个子高的男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确实看起来只是两位路过的热心少年,还帮她把自行车从水里面捞出来了。夏日的高温很快就让樱井身上的水分蒸干,但并不比在水里面舒服太多,变硬的布料有一部分粘在皮肤上,最里面无法接触到阳光的地方还有些潮湿。
樱井没有管自己的状态,她的视线在两个男生之间来回徘徊,总是忍不住看那个高个子的银发男生,他们上了岸之后那男生就往旁边站了些距离,好像之前或者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和她说话的是另外一位,也是他发现了在水里面的樱井并喊着同伴施以援手。
自行车没坏,手机也没有进水,听起来都是幸运的事情,樱井看着小少年说着担心的话语,显然走着走着突然间看到有人摔在河里面确实是一件有些吓人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我请你们喝东西吧,真是太感谢了。”
来的路上不远处就有一个自动售货机,里面有各式口味的饮料。
小少年显然没打算要乐于助人的报酬,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樱井都觉得有些耀眼。
真的只是路过的。没有任何客套之外的交流。
于是樱井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咽下去,只是扶着自己的自行车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她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和表情,她没有办法观察自己,于是放弃思索这个问题。
樱井换了个东西想:她接下来应该推着车回去,那要怎么骗过优纪妈妈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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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花了一路的时间去想理由,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优纪妈妈解释自己狼狈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自己遇到了谁。但好在她到家的时候,对方还没有回来。
樱井快速地把东西收拾好,打湿的包被她挂在了自己卧室的窗户旁,免得在阳台上被优纪妈妈看到后又要说谎。她在浴室里面检查身体摔出来的淤青时,才察觉到了开门的声音,樱井屏住呼吸了一会儿,在听到塑料袋和地板的摩擦声以及对方喊自己的声音后,她才恢复正常。
她在浴室里面抬声回道:“我在洗澡。”
樱井怕她没有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我在洗澡呢,妈妈。”
屋子里面开了空调,温度有些低,樱井换了长裙睡衣,把腿上的大片淤青都遮挡了,刚撞伤,那些青掉的地方并不明显,等后面两天淤青变黑发紫才是令人苦恼的时候。
大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没有阻止她第二天继续自己出门。其实樱井也没有什么其他地方好去的,她对方位的辨识感很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很需要人带着走一遍才能记住,所以她又回到了昨天摔到的地方。
她是三点多到的,找了个阴凉地晒了会儿玩了会儿手机,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没等到人,拖着身体在贩卖机前买完两罐汽水后,才远远地看到了自己想见到的人。
他们应该也是想要来买水的,看着像刚运动完,被樱井堵了个正着,当她一脸微笑地把葡萄味的汽水递给那个少年时,对方似乎是吓到了,缩了一下脖子,颇有一种樱井换了衣服就不认识她的感觉了。
不过这也正常,昨天只是一面之缘,谁也不会想着第二天还能遇到。
少年没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樱井也没动。对方的记忆看起来是不错的,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忽然间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突然示好的女生是谁。
少年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后知后觉地认为有些不礼貌,他解除尴尬的选择和樱井有些类似,两个人对着笑了笑。少年问她怎么样了?樱井说:“真是多谢你们的帮助了。”
她拿着罐装饮料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少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后没什么反应的另一个人,也没得到什么回应,只得连声说着谢谢收下了。
樱井顺势和他搭话:“你们每天都会从这边经过吗?”
大概是樱井脸上挂着的笑容比较和善,而昨天刚刚施以援手的他们在这场突然建立的社交中处于上风,少年回答了她的问题:“也不是呢,只是去附近的球场打球。”
樱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你们是兄弟吗?看起来长得不像呢。”
这是一个稍有些冒昧的问题,但樱井问得随意,看起来只是觉得这两个男生看起来比较亲近,所以挑选了一个亲密的关系。
少年连连否认,说:“是学校里面的学长,不过有这样的哥哥……”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也许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或者不想让少年把后面半句听起来明显是夸奖的话说出来,一直沉默着的人忽然出声,以非常快的语速落下了两个字:“走了。”
如同下达命令一样的语气。
少年习惯了这种模式,说了两遍啊好,便要和樱井打招呼告别,还不忘再次为手中的饮料道谢。这下,反倒是樱井成了受感恩的人了。
樱井根本没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
和昨天一样的,樱井想。除了这个少年热情之外,另外那个人根本没有理她,不像是故意的忽视,是那种对和陌生人交流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略过……像是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见两个人要离开,听少年的说法,也不是每天都能等得到的。樱井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让她嘴角的弧度一时间也消减了不少。她的视线在一脸不耐烦的男生和那满脸笑容的少年来回徘徊,终于还是说出了昨天收回的那句话。
她说:“亚久津。”
向前行走的步伐止住,同时回头的两个男生的表情都有些惊异,似乎是没想到只是在路边偶遇的陌生女生,会突然间喊出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樱井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她说话的时候没法微笑,于是只能歪着头表示自己的友善,继续开口:“你已经好久都没有回家了。优纪妈妈没有跟我说……你是因为我来了,才不回家的吗?”
在三秒钟的对视与沉默后,亚久津用喉咙挤出来了一个语气词:“……啊?”
那样下沉压低,带着忽然冒出来的怒火与烦躁的语调。这三秒钟似乎让他一下子从迷茫的状态获取了面前女生的准确身份,皱紧的眉是显露出的攻击状态,樱井从完全无害的陌生人变成了需要驱逐谋杀的敌人。
亚久津眉头紧拧,他没有再说话,但是表情难看得非常吓人。很久不见了,大概也有好几年了,亚久津怎么也不是那种会看她近期照片的人,那么他认不出来她了也很正常。
都陷入了沉默,僵硬的气氛让那小少年也有些慌张,樱井猜不到亚久津现在心里面在想什么。如果一定要说个可能性,那就是他现在肯定在后悔昨天把她从河里拉出来了。
他应该是希望她淹死的。
她不想这么早淹死,于是她补充了句:“好久不见了,亚久津仁。”
樱井除了直呼亚久津的名字,还有一个称呼可以使用——弟弟。
但她从来没有用过,那两个字盘旋在舌尖像是咬破的苦瓜籽,还没发出声音就能让她自己把脸皱起来。
樱井和亚久津第一次见面是八岁的时候。
彼时樱井正在参与舞蹈比赛。日本古典舞。繁琐的头饰和裙子压在小孩的身躯上着实是个负担,她下了赛场后就在父亲的怀里完全不想动。就是在那种情况见到亚久津的。对方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换了发型染了头发,整齐的刘海遮挡住了一半的眼睛,被优纪妈妈牢牢地摁着肩膀,看起来是在防止他跑掉。
大人们微笑着打招呼,两个小孩子都没什么表情,眼里流转的大多是好奇,但是很直接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抵触。
在日后很多次的家庭聚会里面——无论是多少岁,亚久津对此都没有要参与的想法,有的时候优纪妈妈会强迫他来,但年龄越大了,越不好管了——大人们总是会把这次见面说为樱井花第一次参加舞蹈比赛的时候,于是亚久津似乎见证了樱井人生中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一件事。
其实不是。小时候的樱井还会反驳,那已经是她参加了好几场比赛的事情了,稍微长大后就只笑着在旁边听,省得还要被家长笑几句「我们小花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似乎只要把一次见面赋予了特殊意义,那么他们这个重组的家庭也有了特殊的意义。
是的,重组家庭。
在樱井八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和亚久津的母亲在一起了。虽然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他们并不是整齐且长久地住在一起,但至少在法律上是生效的。她和亚久津是法律上认可的,姐弟。
在难得而故作的和谐氛围里面,那本樱井都不知道有没有塞满三页的家庭照片里至少是还会有一张完整合照的。她和亚久津站在一起,实际上在互相挤对方,是她在抢占地盘,小时候的亚久津一开始懒得理,后来嫌烦了,结果采取的措施是和她一起挤。大抵是听了不少优纪妈妈的唠叨,最后还是不想给母亲惹麻烦。
他们俩靠得近了,大人们笑得更开心了,小孩之间的仇视倒也没什么人在意。
大人看小孩之间的打闹多是当玩笑看的,但彼此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恶毒和敌意,只有被当时握起来还没有沙包大的拳头砸到才能知道。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那些不多的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樱井和亚久津都恨不得对方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小时候的樱井听多了其他人的闲言碎语,觉得那母子二人只是纯粹看上了他们家的钱罢了,左右不过是要来和她抢父亲的;亚久津觉得自己也能和母亲好好生活——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不需要让别人介入他们的人生,就更别说那时樱井对亚久津优纪的态度非常恶劣。
两个小孩几乎是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可婚都结了,这也不是说离就能分开的荒唐事儿,到最后索性一边住一个,总算是能各自安分地长大了。
如果两个人不见面的话。
太久时间没见了——指面对面——樱井仔细算起来得快有五年了,她并不是很想认真计算这些,但从亚久津升入国中就没怎么见过面了,再加上她中途休学的两年,是的,真的得五年了。
她从小跟着老太太在神奈川的老宅子里住,那母子俩在东京生活,有那么一段安逸的日子彼此把对方抛之脑后,产生了一种以后的人生再不用和对方相处的错觉。
只是偶尔在收到优纪妈妈的消息时,能够在大段大段的消息角落里看到亚久津的消息。在决定来东京读书后,亚久津一次都没有出现,其实樱井是乐得自在的,她听优纪妈妈说这个暑假亚久津去朋友家住时,难免惴惴不安了有些时日的樱井反而感觉松了口气。
小时候相处的画面太过于清晰了,当时还能靠着小孩子脾性吵架或者发生些肢体冲突,等到这种时候了,樱井不免要思考自己还能不能在亚久津那里占到便宜了。
松完气,她在心里想:那种家伙也会有朋友吗?
怀揣着恶意的想法一闪而过,在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优纪妈妈和她讲述这件事时是笑得很轻松的,但眉宇间的担忧是散不去的。
优纪不说,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包括正在国外谈生意的父亲,只要有人知道亚久津这段时间不回家了,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在第一时间猜到原因。
东京很大,樱井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亚久津,她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种事让优纪妈妈为难,因为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至少都这个年龄了。就像是她现在也不怨恨亚久津当初把她一个人扔在祭祀的山上,现在也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一下罢了。
东京也很小,樱井本来是打算开学再去找亚久津的,毕竟他们马上要进入一个学校读书,虽然作为自己法律上的弟弟比自己高了一个年级,但樱井觉得努力一下还是能好好相处的。只是没想到会在某个阳光刺眼的下午,被对方从水里面拽了起来。
樱井是很会换位思考的,她想,如果哪天亚久津突然间对她示好,就凭着从小建立的「好关系」,她应该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说那些我是想来和你好好相处的都是废话,以樱井对于亚久津的熟悉程度,这个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吃软也是要看人的,在他眼里,她的示弱估计也只会是水泥混着钢筋冷却后的模样。
有的时候还是要剑走偏锋的,她很知道怎么惹恼亚久津。
对方现在应该很震惊,又或者还没有从狭路相逢的局面里选择接下来应该和她说话还是走掉,在战场上只靠对视是无法杀死敌人的,樱井很体贴地把话接下去了:“我以为你会把我赶走的?怎么是你走掉了。你要把妈妈让给我了吗?”
亚久津骤然更加阴沉的脸让樱井觉得自己可能要挨打了,她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樱井想,在觉得对方是逃兵和她使用的妈妈这个称呼之间,他可能更加愤怒于后者。
如果不是真的喊不出来弟弟这两个字,樱井偶尔还是想使用这个称呼的。
存档做数学题:
樱井八岁亚久津七岁,优纪和樱井孝结婚。
樱井十三岁国二亚久津十二岁国一,两个人开始不见面。
樱井十六岁休学两年→十八岁(正常国三毕业→高三)重新读书是高一。
亚久津十七岁高二,比樱井大一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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